第2章

多年後,我的主治醫生告訴我,如果當初我能堅持完成所有的康復療程,或許就不會發展成長期慢性脊髓炎。


6


 


後來的後來。


 


沈臨川帶我回家見父母。


 


當他爸媽得知兒子的結婚對象是個少條腿的女人時,臉色瞬間陰沉如鐵。


 


他們甚至連表面的客套都懶得維持。


 


直接當著親友的面,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他們罵我沒臉沒皮,罵我是個殘廢,罵我是個隻會拖累他們兒子的累贅。


 


可不論他們怎麼罵,我都無動於衷。


 


我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為救沈臨川失去一條腿。


 


我因為截肢,患上嚴重創傷後心理應激障礙。


 


晚上,我總是在恐懼和絕望中痛苦掙扎。


 


以我目前的條件,沈臨川已經是我最好的選擇。


 


他們憑什麼讓我放棄呢?


 


我不。


 


我S也不。


 


可惜我截肢後恢復得並不好。


 


慢性脊髓炎將我折磨得面目全非。


 


不到四十歲的年紀,頭發幾乎全白了,臉也蒼老得厲害。


 


沈臨川請了兩個保姆照顧我,每個月往我卡裡轉二十萬零花錢。


 


他自己很少回家,偶爾回來早一些,也一直待在書房裡,直到深夜才出來。


 


他總在忙,也總是在出差。


 


李程舉辦暖屋宴那晚,我因為創傷應激障礙發作導致身體顫抖,呼吸困難,被緊急送往醫院。


 


我讓沈臨川給我一個解釋。


 


可他始終躲著不肯露面。


 


兩個月後,我因骨髓炎引發呼吸衰竭S在醫院。


 


直到最後一刻,沈臨川都沒有再出現。


 


S後,我的靈魂久久不散。


 


我看著護士為我蓋上白布,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看著姍姍來遲的沈臨川站在我的遺體前,臉上竟帶著解脫般的釋然。


 


處理完喪事後,他坐在我新砌好的墳墓前,點起一根煙。


 


他說。


 


「江柚寧,你為救我失去一條左腿,我也畫地為牢被迫守在你身邊十多年,如今你S了,我終於得以解脫。


 


「這一世,我們彼此兩清,如有來世,山高水遠,永不相見。」


 


說完,他在墳前點燃了我和他的結婚證。


 


我跟著沈臨川來到一棟豪華別墅前。


 


一個穿著真絲睡裙的女人,光著腳從別墅內跑了出來。


 


她一頭扎進男人的懷抱。


 


是林沐雪。


 


她環抱住男人的腰身,柔聲安慰:「老公,

你別太難過了,那個女人S了,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男人沉默地點了點頭。


 


晚上,我又看到了他們已經讀初三的女兒。


 


可……


 


我和他結婚也就十五年啊。


 


原來,我從前自以為安穩的婚姻,早就徹徹底底爛透了。


 


7


 


不知道是不是回憶讓我眼中翻湧的恨意太過明顯。


 


沈臨川放軟了語氣,聲音溫柔得近乎討好:「好啦,別生氣了,錢我湊到後會盡快轉給你,現在我帶你去吃你最愛吃的那家甜點,好不好?」


 


我厭惡地甩開他過來牽我的手。


 


沈臨川有些錯愕,右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就在此時,他的手機鈴聲驀地響起。


 


他看了下來電顯示後,

慌亂地瞥了我一眼,神色不自然地衝我道:「柚寧,你先等會,我接個電話。」


 


然後,他捂住聽筒,向旁邊走遠了幾步。


 


「喂,沐雪……」


 


他壓低的聲音隨風飄來:「你不用擔心,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我人也從看守所出來了。」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看著他耳尖微微泛起紅暈。


 


他小聲問。


 


「你用什麼品牌的棉條?


 


「嗯,好,你肚子疼就待在宿舍別出來,我等會兒買好棉條和止疼藥給你送去。」


 


等他掛斷電話轉身時,臉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起的溫柔。


 


他有些尷尬地衝我道。


 


「柚寧,我突然有點事,要不……你先回學校,我晚點買好甜品去你們宿舍樓下找你。


 


我瞥了眼沈臨川手機上不斷彈進來的消息,淡淡道。


 


「不必,我晚上還有事,你去忙自己的吧。」


 


男人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點點頭道:「也好,那我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斜陽中。


 


我目送他迫不及待地向馬路對面走去。


 


想到上一世我左腿被卷進車底時那一瞬的恐懼與絕望。


 


我突然脫口而出:「沈臨川……」


 


他轉頭,笑著看向我:「怎麼了,柚寧?還有事?」


 


我看著這個上一世陪在我身邊近二十年的男人。


 


那個曾跪在我病床前,發誓會疼我、愛我一輩子的男人。


 


傍晚的餘暉,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血色。


 


此時,他身後的綠燈亮起。


 


「過馬路注意安全,小心被車撞S!」我道。


 


沈臨川一愣,隨即衝我咧嘴一笑:「放心吧,你男朋友的命大著呢。」


 


我看著他不再言語,轉身向學校方向走去。


 


十數秒後。


 


我身後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砰」的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有人驚恐地尖叫出聲。


 


「啊!撞到人啦,快打電話報警……」


 


我SS地攥住肩上帆布包的帶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洶湧的人群,不斷向出事的十字路口湧去。


 


胃部突然一陣翻江倒海般地痙攣。


 


我再也忍不住,彎腰劇烈地幹嘔起來。


 


8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宿舍,卻撞上一雙欲言又止的眼睛。


 


「柚寧……」


 


室友有些欲言又止。


 


我渾身泄力般把肩上的帆布包和手機扔在桌面上。


 


又胡亂抓起旁邊的水杯猛灌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讓我胸腔中翻騰的灼熱也冷卻幾分。


 


「怎麼了,瑤瑤?」我問。


 


室友猶豫著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這帖子是五分鍾前剛剛發上去的,受傷的不會就是我們班的沈臨川吧?」


 


我看了眼手機頁面。


 


屏幕上校園論壇的標題是「金融學院沈臨川在文化廣場附近遭遇嚴重車禍」。


 


網頁中,照片雖做了打碼處理,但那攤模糊的暗紅色血跡依然觸目驚心。


 


我看著這條內容,久久沒有說話。


 


手機在這個時候突然在桌面震動起來。


 


是一串陌生的座機號碼。


 


我順手點開擴音。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急促的聲音:「你好,請問是許柚寧嗎?我們這裡是市二院的急診科,沈臨川出了車禍,傷勢嚴重,還請您或者他家人趕緊來急診一趟。」


 


我皺了皺眉。


 


醫院不應該直接通知學校或者他家人嗎?


 


怎麼會直接打到我這裡來?


 


我回道:「不好意思,我和沈臨川隻是普通同學,建議您還是直接聯系他的家人吧。」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傷者的手機緊急聯系人隻有您,那能否請您幫忙聯系他家人?」


 


「他家人的聯系方式我不清楚,我這邊還有事處理,先掛了。」


 


說完,我利落地掛了電話。


 


抬頭對上三臉震驚。


 


她們嘴巴微張,

像是第一次認識我般。


 


但我此時不想解釋什麼,隻拖著沉重的雙腿走進洗手間。


 


9


 


這兩天,班裡的同學經常圍在一起說著什麼,當我走近後,他們的談話又會戛然而止。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在背後蛐蛐我。


 


我無所謂。


 


照常上課,獨自吃飯,沒課時就去自習室看書學習。


 


終於,第四天的早課前,沈臨川的室友李程在走廊攔住了我。


 


他臉上帶著些慍怒:「許柚寧,你到底有沒有心?臨川現在躺在醫院裡,他的右腿粉碎性骨折,醫生說他右腿大概率會殘疾……」


 


才不過瘸腿而已。


 


我上一世可是被截去整條左腿。


 


我表情淡淡,平靜地反問:「所以呢?」


 


李程的表情微微有些扭曲,

他憤怒出聲:「我們全班同學基本都去看過他了,就連學生會和他有過節的鄒昊都去了,可你呢?你是他女朋友,可你連通電話都沒有給他打過,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輕輕地白了他一眼,道:「說不定鄒昊去醫院,是為了去看笑話呢?」


 


「你……」李程被氣得一噎。


 


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回懟我。


 


我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提醒他:「或許沈臨川受傷,你該通知的人是林沐雪,而不是我。」


 


李程的表情僵住。


 


氣氛有一瞬間凝滯。


 


剛好在此時,上課的音樂聲在遠處響起。


 


我側身撞開他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從後門走進教室。


 


身後傳來李程壓抑著怒意的聲音:「許柚寧,你真是我見過最冷血的人。」


 


我扯了扯嘴角,

勾起嘲諷的冷笑。


 


冷血嗎?


 


相對於你們這群狼心狗肺、道貌岸然的垃圾,我這些實在是算不得什麼。


 


10


 


但我到底還是去醫院看了沈臨川。


 


一推開病房,一股怪異的味道撲鼻而來。


 


沈臨川的右腿裹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有幹掉的黃色藥漬,還滲著些暗褐色的血痕。


 


看著挺惡心人的。


 


聽說他傷情很嚴重,必須先清創消炎,待抑制住炎症後才能手術。


 


我看向半躺在床頭的男人,不過短短一周時間,他幾乎瘦脫了相,蒼白的面頰深深凹陷下去。


 


一如上一世此時的我。


 


他看起來很是虛弱,卻在看到我的瞬間,眼眸亮了亮。


 


「柚寧,你來了……」


 


男人沙啞的聲音中帶著欣喜。


 


他激動地坐直身子。


 


大概不小心牽扯到傷口,他蹙著眉,表情痛苦地悶哼一聲。


 


然而,下一瞬間。


 


當他目光不經意間落在我完好的左腿上,原本盛滿欣喜的眸子,陡然顫了顫。


 


沈臨川沉默著,視線卻SS釘在我的左腿上。


 


我默默走到他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雙腿上。


 


「許柚寧……你那天為什麼沒有救我?或者……你明明可以阻止我,我知道,你可以的……」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難以壓制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