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口處一緊,酸苦的情緒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臨川……
竟然也回來了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卻沒有回答他提出的問題。
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我發生車禍這麼多天,難得許大小姐終於記得來看看我了!」
「嗯,因為下個月考完試就要放暑假了。」我說。
沈臨川似乎不太明白我說的話,皺著眉不解地看著我。
「這個暑假我不打算再做暑期工,約了朋友去國外旅遊,所以我現在需要你把那五萬七千一百七十塊錢還給我。」
沈臨川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眼眶一點點變得猩紅。
他聲音染上幾分破碎。
「你來醫院一趟,就是為了找我要錢?
「許柚寧,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心?你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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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川的問題令我啞然失笑。
他竟然問我有沒有真正愛過他?
那上一世我的腿是怎麼沒的?
是因為我不想要了嗎?
腦海中驀地浮現李程說他把我當成林沐雪替身時的場景。
還有在我S後,他坐在我墳前說完那番話。
他這樣的人間敗類,怎麼配我再去愛他?
我嗤笑出聲:「沈臨川,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可以被你隨意糊弄的傻子?」
他微微一愣。
然後,他有些憤怒地回道:「我什麼時候糊弄過你?上一世,我任勞任怨,照顧殘廢的你整整十七年,你還想怎樣?」
我冷笑。
「照顧我嗎?
「婚前的那兩年,你確實照顧過我,但更多的時候,家裡隻有我一個人,是我拄著拐杖,單腿跳來跳去,自己照顧自己。
「後來,我們結婚了,你也有錢了,家裡請了個保姆就把自己感動得不行,沈臨川,你摸著良心講,你真正照顧過我幾回?」
沈臨川臉色漲紅:「我難道不要工作嗎?我難道不要賺錢嗎?我每天應酬、出差,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家嗎?你以為每個月給你那二十萬,是我白撿來的嗎?」
「應酬?出差?」我嘲諷地重復他的話。
「是去瀾灣別墅和林沐雪翻雲覆雨是應酬?還是去給你那初三的女兒參加家長會是出差?」
聽到我提及林沐雪和女兒,沈臨川表情驟變,臉上血色盡失。
短暫沉默後,他忽然古怪地笑了。
他說。
「許柚寧,
你知道每次和你上床,看到你那左腿的殘肢,我是什麼感受嗎?
「我隻想吐,真的,是生理上的惡心、想吐。每次和你同房,我都要事先吃藥,再拼命壓抑,才能繼續面對你。
「如果你口中說的『糊弄』,指的是這事,那我確實糊弄了你!」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直接捅進我的心髒,再反復翻攪。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可牙關還是控制不住打戰。
淚水幾乎要決堤而出。
但是……
不可以!
我不要在這樣的垃圾面前崩潰!
我站起身,抬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的臉狠狠扇去。
「沈臨川,你他媽就是個狗雜碎!我去你大爺的,那天車子咋沒把你直接撞S呢?」
男人的臉被我打偏過去。
他用舌尖抵了抵滲血的嘴角,喉結來回滾動。
我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聲音中的顫抖。
「今天,我不想聽你曾經對我有多麼厭惡,我也不想再說前世救下你的恩情,既然都是上輩子的事情,今後誰也沒必要再提起。
「我來這裡就兩件事,一是我們分手,二是請你馬上還錢。
「從今以後,我們一刀兩斷,永不相幹!」
12
我站在病床前。
雙手環抱於胸,冷冷地看著沈臨川黑沉著臉,一個個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借錢。
當支付寶提示五萬七千一百七十元已到賬後,我當著他的面拉黑了他所有聯系方式。
正準備轉身離開。
沈臨川的聲音從身後冷冷傳來。
「許柚寧,我倒要看看,這一世沒有我,
隻靠著你那滿心鑽營的父親和處心積慮的繼母,你能活得有多好?
「到時候,你再反悔想回頭找我,我可不一定會接受了。」
我腳步微頓。
腦海中不自覺浮上那對惡心男女的嘴臉。
那女人是我媽的堂妹。
在我媽查出宮頸癌晚期後,她來照顧過我媽一段時間。
結果照顧到我爸床上去了。
我媽走後,我就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滿心滿眼隻有自己和前夫的女兒,絞盡腦汁想把不滿十四歲的我從家裡趕出去。
我爸全當看不見,甚至在那女人的撺掇下,逼我退學去打工賺錢。
我自然不願。
好在我中考成績優異,高中減免了學費。
後來,我又憑借努力拿到獎學金,再加上找人賣掉媽媽留給我的那隻金手镯,
這才勉強讀完三年高中。
沈臨川當然知道我有多麼糟糕的原生家庭。
也知道我有多恨那對狗男女。
可他現在,卻拿他們來故意刺激我。
怒火「嗡」地蹿上頭頂。
我猛地轉身走到他病床前,抬手再次甩了他一個耳光,又一口唾沫啐在臉上。
「我呸!想讓我回頭?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你特麼做什麼青天白日夢?
「我看,你和那倆畜生一樣,都是一窩爬出來的下賤東西!」
沈臨川的臉瞬間扭曲,額間青筋暴起。
他猛地從病床上起身衝我撲過來。
卻因為右腿帶著傷,整個人重重栽倒在地上。
「許!柚!寧!」
他咬牙切齒地吼著我的名字,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鄙夷著冷冷地俯視他一眼,直接摔門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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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切斷了和沈臨川所有的聯系。
但有關他的事情,還是不可避免通過班裡的其他同學口中傳進我的耳朵裡。
聽說他手術後感染嚴重,引發敗血症,在 ICU 住了一個多月。
他父母來校幫他辦理了休學手續。
林沐雪為了鼓勵他,在頭上戴了潔白頭紗,拍下和沈臨川在病床擁吻的照片。
校園論壇還有人專門發了他們戀愛的帖子。
同學們都羨慕林沐雪對他不離不棄的愛情,說他們是真愛。
但我沒空關注他們這些。
我忙著備戰英語高級口譯考試,忙著考研學習,忙著用健康的雙腿享受肆意奔跑的感覺。
每天浸泡在 BBC 新聞和 TED 演講裡,
連做夢都在練習同聲傳譯。
「沈臨川」這個名字早被學習衝刷得模糊不清。
再見到沈臨川,已是大四冬天,元旦節前了。
彼時,考研初試結束沒幾天,我一直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小小地放松。
那天,我捧著一杯熱可可坐在人工湖邊,看人工飼養的紅嘴鷗在湖面嬉戲盤旋。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
「沈臨川,你不在出租屋好好待著,跑學校來發什麼瘋?你看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都把我朋友嚇跑了!」
女人的聲音帶著惱怒和嫌棄。
我循聲看過去。
在光禿禿的木棉樹後,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寒冬天氣,沈臨川隻穿了件發皺的格子襯衫,他瘦得厲害,加上此刻他佝偻著腰身拄著拐杖,看上去很是悽慘。
沈臨川雙眼通紅,他譏諷質問。
「朋友?你跟我說是朋友?你們都抱在一起啃上了,還他媽是朋友?林沐雪,我不過休學一段時間,你就急不可耐地背著我和別人勾搭上了。
「怪不得最近打你電話不接,發你消息不回,要不是我今天偷偷過來,我還不知道你偷人呢。」
林沐雪滿臉不耐煩。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我不和別人好,難不成還真要嫁給你嗎?我如果早知道你會是七級傷殘,我根本就不會和你在一起。
「我如果敢把你帶回家,我爸媽能把我腿打斷。」
「你嫌棄我?」沈臨川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失態嘶吼:「你別忘了,我是為了誰才成了今天這副模樣,要不是為了給你買東西,我又怎麼可能被車撞?」
「那你去報警啊!
」林沐雪聲音冰冷。
「去啊!有本事讓警察把我抓走!明明是你自己過馬路不長眼,那個司機撞上你,人家也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我警告你,以後離我遠一點,也不要再來找我,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林沐雪說完,直接轉身離開。
沈臨川身體像被抽走所有支撐,拐杖摔落,他也失重向右摔在地上。
我嘴角噙著諷笑,全程看完這場好戲。
沈臨川艱難地在地上掙扎爬起。
就在他抬頭的瞬間,目光剛好和我撞了個正著。
他渾身一顫,如遭雷擊,整個人凝固在凜冽的寒風中。
14
周一的早八課。
我戴著耳機聽音樂,手裡拎著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匆匆走進教室。
剛找到空的位置坐下,
和我關系不錯的薛妍就坐了過來。
她神秘兮兮地撞了撞我的手肘。
我疑惑地摘下耳機。
薛妍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柚寧,你聽說了嗎?沈臨川那個藝術學院的女朋友,跟體育學院的學弟好上了。」
她臉上八卦的表情壓都壓不住,語氣也帶著些興奮。
「昨天那女孩和學弟去開房,結果被沈臨川堵了,沈臨川和那男生打了起來,但他瘸著一條腿,怎麼可能是體育生的對手?這不,昨晚又被送醫院了。」
我拆早餐包裝袋的手一頓。
薛妍繼續道:「昨天警察都出動了,那體育生和那女的都被帶走了,簡直離了大譜。」
「怎麼樣?」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眨巴著大眼睛問我,「你聽完有沒有覺得很解氣?」
我笑笑點點頭:「嗯,真的很解氣,
他們活該!」
女孩撲哧笑出聲:「這才對嘛!自從你和沈臨川分手,我幾乎就沒看見你笑過,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可兩條腿的男人有的是。」
我感激地看著她。
她是我身邊的同學中,唯一始終對我釋放善意的人。
在其他同學眼中,我是在沈臨川車禍發生後,就立馬提分手的極致利己主義者。
他們覺得我這樣的人不可交。
薛妍又撞了撞我肩膀,眼睛彎彎:「聽說你連英語高級口譯的口試都是一次性通過,好厲害!」
我笑:「就,可能運氣比較好一些吧。那……晚上我請你吃飯,餐廳你隨便選。」
「好哎!」
15
這半年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大四第一學期就快要過完了。
已經有很多同學在考完試後,
陸續離校了。
我們專業最後一門金融工程學考完,舍友也都在收拾行李準備回家。
薛妍行李很多,她打電話讓我幫她把行李搬到停在校外的出租車上。
當送走薛妍,再回來宿舍時。
我發現其他三個人都已經離開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空蕩蕩的宿舍,心中突然說不出地難過。
還記得剛踏進大學的那年九月,我和她們拘謹地打招呼。
如今,這麼快就要畢業了。
下個學期,除了幾個準備在校考研的同學,大家都要各奔東西,開始實習。
再見面,應該是論文答辯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