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總在我耳邊說,說我爸不負責任,是個負心漢,還說他不要我們娘倆,在外面和別的女人苟且生孩子,最後又對我耳提面命,說雖然我跟著我爸的姓,但一定不能成為他那樣的人。
聽得多了,有時我真的為自己有一個那樣的爸而對她感到愧疚。
我曾幾次提過,改姓氏,跟她姓羅。
是我媽又說那不行,本來就跟我爸不親,再改跟她姓,我爸更不記得自己還有這麼個女兒了。
高三一整年我住校,臨到高考前我大姨忽然給我打電話,罵我不知好歹,自己媽住院了連問都不問一句。
高考那幾天我心像被放到油鍋裡煎,考完第一時間我就衝去了醫院,抱著我媽的腿眼淚止不住地掉。
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她早就後悔分孩子時要了我。
家庭群裡,我媽那一句哭訴簡直掀起了千層浪。
大姨和舅舅們紛紛說起我爸是如何如何不負責任,說我如今和我爸一個模子刻出來,說我媽命苦親手養大的孩子卻不親,說個不停。
我忍無可忍,點了退群。
沒過一會兒,剛剛電話語音都不接的我媽,給我發來一段小作文。
情緒飽滿,感情充沛,通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感嘆號。
我的心像被一隻大手攥緊,悶痛得厲害。
猶豫很久。
我最後還是沒有拉黑她。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賣票的黃牛,問我手裡這張還能不能出掉。
八千多塊,快趕上我一個月工資了。
黃牛那邊倒是態度好,說現在票都是實名制的,沒法退,但是場內一定有人願意出點錢升艙的,
他可以幫我聯系一下。
最後他向我確認。
【真的不要這張票了?下次再在鳥巢辦可就不知道猴年馬月了。】
看到這句時,我心裡滿腔的憤怒和委屈也幾乎快溢出來了。
是啊,這票有多難搶我最清楚。
平臺放票少,我又給我媽打了包票,直到四開才搶到這麼一張,還是內場第一排頂頂好的位置。
我把黃牛發給我的訂票截圖轉發給我媽。
問她真的不去了嗎?
微信那頭,正在輸入中顯示了好久好久。
【不去了,我還在老家呢。】
【票那麼貴,要麼你退了吧。】
【今天早上起來,我骨頭又有點疼,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的緣故。】
【人過六十了,身體總是這不好那不好的。】
林林總總,
她發了一堆又一堆。
沒一個字像道歉,但又像極了別別扭扭的家長,在拼命找臺階下。
若放在往常,看到她這樣的信息,我總會想著畢竟是我親媽,我還能不認了咋的,然後就借坡下驢,重修舊好。
可昨天發生的一切,像在我胸口上掏了個大洞,直到現在還在呼呼灌冷風。
【票是實名的退不了。】
說完這句,我就退出微信,還開了免打擾。
等到快下班時,同事問我怎麼還不走,不是要帶媽媽去看演唱會嗎。
之前我無頭蒼蠅一樣滿天滿地找票代和黃牛搶票時,她就知道我要帶我媽去看演唱會。
她說她好羨慕。
說上次她要帶她父母去看鳳凰傳奇,結果沒到包廂就大吵了一架,她父母一會兒嫌票價貴,一會兒嫌看臺遠看不清,最後兩個多小時下來,
演唱會的氛圍感沒體驗到,反而不歡而散,連過年都沒回家。
「總而言之,我再也不帶他們去看了,出錢出力還不討好。」她這樣跟我說。
我苦笑,告訴她我媽不來了。
「那票呢?」對方驚呼。
「有買看臺票的人正好想升艙內場,出了五千,總算沒血虧。」
同事很同情地拍了拍我肩膀,然後嘆了口氣走了。
辦公室裡大家也都下班了。
我不想動,整個人累得要命,是那種從心到身的疲憊,渾身都沒有力氣。
七點,演唱會準時開唱。
同城抖音更新了一遍,裡面全是刀郎演唱會的消息,有人調侃說當代子女送父母去看演唱會,有種小時候父母送孩子上學的既視感。
評論區裡熱熱鬧鬧,可我連抹笑都扯不出來。
又往下劃了兩條,
我猛地瞪大了眼。
有人說演唱會內場第一排有人吵架,有個大媽非說座位是自己女兒給她買的S活不讓,另一個大哥也異常憤怒,說他兒子花五千塊給他升的艙,指定了一排的這個座位。
七月北京的天氣,熱得人鼻腔裡呼出的空氣都是滾燙的。
可我卻隻覺得透心涼。
因為那個路人口中的大媽不是別人。
正是我媽。
我顫抖著手指點開微信,不出所料,裡面大段大段長達 60 秒的語音。
她聲音裡帶著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慧慧啊,我一聽你說票退不了我緊趕慢趕就來了,為什麼我能進來可我的座位我坐不了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對方說你倒手賣了五千,你不是說我這張票你才花了不到兩千嗎?你拿媽媽的票賺三千差價?
怎麼這麼好算計?」
「現在保安要撵媽媽和吵架的人出去,這演唱會媽媽也看不上了,錢不就白花了嗎?怎麼辦呀慧慧,你說可怎麼辦呀?」
「慧慧啊,你回媽媽一下,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
同一時間,我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升艙的那位買家聽說自己父親跟人大吵一架,還因為涉嫌鬧事打架被保安撵出了場館,覺得我是詐騙,直接報警了。
5
警察局裡,我見到了我媽。
顯然,她為了今天這場演唱會盛裝打扮了一番,頭發是新染過的,裙子也熨燙得板板正正。
唯獨臉上滿是眼淚。
一見到我,她立刻像看見了主心骨,騰地站了起來。
「慧慧你怎麼才來……」
我沒理她。
而是徑直走向對面怒氣衝衝的爺倆。
大爺看著比我媽歲數還大,火冒三丈的,對方兒子則西裝筆挺帶著副眼鏡,手裡還拿著個公文包。
不會是律師吧?
我剛這樣想著,對方看到我起身,說:「你這種行為屬於詐騙,涉案金額超過五千我可以告你的。」
我媽這下又跳腳了。
「告什麼告?那票就是我女兒買給我的,我都刷身份證進去了!你看我的票根,票根上寫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我的座位!我看你們才是詐騙吧?!」
「再說了,現在我看不上演唱會都賴你們,我還沒讓你們賠錢呢!」
她吵吵嚷嚷,恨不得把揉成一團的演唱會票懟到警察鼻子下面。
對方兒子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我終於忍不了,朝我媽低吼:「你能不能消停會!
」
這種事情,處理起來無非就是道歉賠錢,想要少賠點,就隻能再誠懇一點,脊背再彎得低一點。
我把臉皮都拋了,把我媽忽然反悔了要退票,我好不容易找到願意升艙的人,然後我媽沒給我打一聲招呼又偷偷來了北京看演唱會的事兒說了。
對方老大爺漸漸從憤怒,變為驚愕,最後是可憐。
對。
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都覺得我可憐。
可我媽還在背後哀哀地哭。
「你就跟你爸一樣,沒有良心!」
「你居然吼我?我錯了,我就知道我不該來北京,我就不該替你心疼錢!」
「白眼狼!我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在她嘀嘀咕咕的念叨中,我賠錢、道歉,總算得到了對方的諒解。
對方老大爺邊籤諒解書,
邊對我媽說。
「你閨女肯把你帶來北京看演唱會,還給你買內場的票,怎麼看也不是白眼狼。」
「倒是你,一點不心疼你女兒。」
可我媽不聽。
她沉浸在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還沒看上演唱會的糟糕情緒中,不能自拔。
等我解決好一切,她已然把一切都發給了我大姨和舅舅們。
她的視角,她的委屈,她被女兒當著警察的面訓斥。
都不用看,我都知道一眾親戚們會說什麼。
無非是我有多不孝,我有多像我爸,最後再說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為什麼做女兒的不能主動一點,向母親道歉討饒。
她冷冷看著我,目光仇視,仿佛在看敵人。
我不理她,拎著包往外走。
結果剛走兩步,身後傳來一片驚呼。
我回過頭,看到我媽直挺挺的,面朝我的方向,跪在了警察局門口。
6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如何回的家。
但在看見我媽得逞似的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的瞬間,我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顧任何人的呼叫,逃也似的跑了。
當時我腦袋裡隻有四個字。
太可怕了。
次日一早,我大姨家的表姐給我打來電話。
她隻比我大兩歲,小時候我們常常一塊玩,甚至小學初中都是在一個學校念的,比起別人來,表姐我更熟稔。
「這次二姨真的太過分了,昨晚她回來住在我家,我讓我媽好好勸了勸她。」
「慧慧,我在網上查,刀郎演唱會內場票可不便宜,你沒少花錢吧?」
「二姨年紀大了,你又不在身邊,
她身邊好幾個朋友家的孩子都是結婚生子後就對家裡老人不管不顧了,慧慧啊,她養育你二十多年,有沒有壞心你知道的,她隻是害怕……」
表姐和大姨舅舅們不同。
她說得很溫和,好像徹底跳脫出來,站在一個完全公平公正第三方的角度來替我分析。
可她不是我。
我忽地開口,「姐,我高考那年大姨給我打電話,是我媽讓她打的嗎?」
高考前得知母親要進手術室的消息,幾乎將我徹底扯進愧疚的漩渦。
我既自責又心疼,除此以外,更恨自己的弱小和無能。
為此,我報了本地的大學,整個大一那年除了學習和打工,就在照顧我媽的路上。
可是,如果真的想要我全身心投入考試,又怎麼會在高考前讓大姨打那樣一通電話給我?
電話那頭,是我姐長久的沉默。
掛斷電話前,她飛快地說了句對不起。
我低頭,看了看有些發燙的電話。
那還是高三畢業那年我去打暑假工買下的小米手機。
用了四年多,它實在太卡,我有無數次想要換掉它。
可我又想著,再等等吧,等我畢業賺到了錢,等不用媽媽這樣辛苦。
可我攢的第一筆錢,換了那件羊絨衫。
明明後來我在其他人的照片裡看到,我媽就是很喜歡。
她甚至穿著那件衣服和親戚和姐妹挨個拍了照片發到了朋友圈,可她偏要因為這樣一件衣服與我大吵一架,讓愧疚和惶恐不安裹挾著我,與我冷戰半年。
我攢的第二筆錢,又換了那張演唱會門票。
我媽說要看演唱會,我二話不說就找人訂票,
加上浪費的車票和給出去的賠償,我半年攢的存款幾乎全部清零。
而現在,這部異常卡頓的手機那頭,我媽的留言裡沒有溫情,全都是威脅。
【你就這麼恨我是吧?】
【你就看著你媽丟盡了臉面,六十歲了還被人嘲笑。】
【我盼你到六十歲那天,也被丈夫拋棄,被女兒仇視!】
【陳舒慧,我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
字字句句,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在往我心上扎刀子。
至親的人,最知道刺你哪裡最痛。
是我的愛,給了她傷害我的武器,讓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這樣還嫌不夠,還要盼著我到了六十歲,家庭不幸被人嫌棄。
她真的愛我嗎?
這個念頭一經產生,就再也無法磨滅。
那一晚,噩夢連連。
我又夢到我媽拋下我,跑去南方城市找我爸的那一周。
防盜門外的每一聲響動,每一個大聲的腳步,都足以讓我像個幼獸般惶惶不安。
獨自在家的第五天,老舊的燃氣熱水器傳來砰的一聲巨響,緊跟著,電燈也滅了。
我躲在黑暗裡,像隻踽踽獨行的老鼠,苟活了剩餘三天。
可夢境不是現實,我等啊等,等到終於有人擰著鑰匙,推開了門。
我站在陰影裡,看到蒼老的媽媽,滿眼仇恨地看著我,然後咧開猩紅大嘴,猛地跪在地上,狂扇自己巴掌。
每扇一下,她都要問我:「恨不恨我?你恨不恨我?!」
漆黑的客廳,隻餘無盡的黑暗和那張猩紅的嘴,那嘴越張越大,最後連帶黑暗一起將我吞噬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