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驚醒時,脊背仍舊陣陣發寒。


然後我終於篤定,我的媽媽,她不愛我了。


 


7


 


後面幾天,家裡親戚接二連三地聯系我。


 


全是讓我去主動認錯的。


 


我一律沒回。


 


倒是直屬領導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她去深圳開拓新市場。


 


我隻猶豫了一瞬,便答應了。


 


領導給了我一周時間,說可以回家陪陪父母,再收拾收拾行李,下周直接深圳分部見。


 


我咬牙苦笑。


 


哪還需要陪陪父母呢?


 


十幾年都沒見過的父親,和一見面就想要咬S我的母親。


 


那個家,還要回嗎?


 


心裡有兩個小人,在你來我往地打架。


 


一個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無論如何那也是生你養你二十多年的媽,

就因為這些事兒就不見了?是這次不見還是以後都不見了?難道就此就要斷絕關系當個無牽無掛的浮萍嗎?


 


另一個卻憤憤不平地咆哮:「我又做錯了什麼?他們離婚又不是我的責任?我已經盡了一個女兒應盡的義務!為什麼她還要朝我捅刀子?!我就不是人了嗎?我也有血有肉,我也會痛的!!」


 


打斷這場博弈的,是來自我閨蜜的一通電話。


 


彼時她正在杭州出差,前幾天她就告訴我,小腿上長了顆痣,邊界不是很清晰。


 


正好杭州有家三甲的美容科很出名,她要去做手術切掉。


 


「你看看這個人,是你爸嗎?」


 


她發來一段視頻。


 


視頻裡的中年男人,一改十幾年前被我媽抓奸的落魄,正氣勢洶洶地和一個半大孩子吵架。


 


吵架內容也很可笑。


 


中年男人說男孩滿臉是痘,

要趕緊治,省得將來影響門面,對象也難找。


 


半大孩子卻隻想打遊戲,埋著頭,眼睛緊盯著手機屏幕。


 


直到一個長相溫婉的女人走出來,笑呵呵地兩邊勸和,父子倆又擰擰巴巴的重歸於好。


 


閨蜜追問:「慧慧,是嗎?」


 


那一刻,我好像窺探別人幸福生活的惡毒反派,心裡的酸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我很想質問他,為什麼不給我打生活費,是忘記自己還有一個女兒嗎?


 


也有點想哭,想知道十幾年來,他為什麼一次都沒有來看我。


 


可過了好一會兒,我隻回復閨蜜。


 


「不是哈,應該是認錯了。」


 


「長得好像呢~」閨蜜回。


 


是啊。


 


長得好像呢。


 


難怪我媽看我的時候,總是怔愣出神,

難怪伴隨我漸漸長大,她對我的愛意也漸漸消退。


 


此刻,我好像終於探究到了原因。


 


那天,我翻到了我媽的微信,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作文,終於把她拉黑。


 


8


 


到深圳的第三個月,直屬領導有天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你來深圳分公司沒告訴家裡嗎?」


 


「你媽跑去總公司鬧,說公司拐賣婦女,都拉橫幅了,還找把總經理給打了!」


 


她拿出手機,給我看公司群裡瘋狂轉發的視頻。


 


視頻裡,我媽像個瘋子般,無差別攻擊。


 


嘴裡還大聲喊著:


 


「無良公司!拐賣婦女!」


 


「我女兒才上班一年,現在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們把我孩子拐到哪去了?!」


 


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之前的我有多天真。


 


她的所有舉動,都是在逼我先低頭。


 


見我徹底拉黑她,於是選擇把事情鬧大。


 


可她也忘了,在我們那個小小的家庭群裡,她的的確確是母親,是哺育我的上位者。


 


她習慣了肆意評價我,打壓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病和傷來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可放到社會這個大圈子裡,她的影響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我媽精彩絕倫的表演被圍觀群眾剪輯成短視頻,上傳到抖音上。


 


流量巨大,無數人點評。


 


【誰知道著當媽的怎麼對自己女兒了,我要是她女兒,知道自己媽在單位這麼鬧,臉都丟沒了!】


 


【哎這大媽看著眼熟啊,這不是前一陣刀郎演唱會上跟別人搶內場座,最後被保安強制帶出去那大媽嗎?】


 


【她都這樣她女兒還給她搶了內場票?

!我靠,我女兒呢?出來挨打!】


 


然後知情人的爆料一茬又一茬。


 


有人看到了我媽在高鐵站大鬧非要下火車,隻因為女兒回復時不夠禮貌,發了個黃豆臉表情包。


 


有人看到了我媽在警察局,非要給女兒下跪,甚至不惜自扇巴掌逼迫女兒低頭道歉。


 


有人說是我的校友,早就聽說我大一那年瘋狂打工,一邊上學一邊照顧生病的母親。


 


【這大媽看著也不像生病的樣啊?她身上那件羊絨衫我媽也有一件,過季打折還兩千多呢!】


 


有網友疑惑。


 


【隻有我替她女兒感到惋惜嗎?有這樣的媽,這輩子算是毀了。】


 


還有一個,是我曾經聯系過的研究生導師,她頂著實名後的大號,留下一行:


 


【這孩子差點成為我的學生,結果因為家庭壓力,沒有去念我的研究生,

很優秀的孩子,可惜了。】


 


我自虐般翻看著那些評論區,原本波濤洶湧的心緒漸漸平緩。


 


我向直屬領導道歉,然後寫了一封辭職信。


 


面對這樣的輿論,總公司人事雖然無奈,但也批準了我的辭職申請。


 


去公司拿離職證明那天,我在辦公室樓下遇到了一個我原以為此生不會再見的人。


 


是我爸。


 


他和閨蜜視頻裡的一樣,看起來事業有成,隻不過面對我時,臉上總帶著些許尷尬。


 


我請他在辦公室樓下喝了杯咖啡。


 


十幾年沒見,再如何濃厚的父女感情也淡了。


 


連灌幾大口美式,我爸終於開了口。


 


「對不起啊慧慧,我才知道你媽居然變成了這樣。」


 


可我不想跟他敘舊情。


 


我隻問他,

這麼多年,他有沒有按時給我打過撫養費。


 


一聽這話,我爸立刻連連擺手,臉都漲紅了。


 


「我打了的!我每個月都按時往你媽賬戶裡打撫養費的!」


 


「你高考前我本來也想去陪你的,但你媽鬧騰得厲害,說我去了影響你考試心情,讓我不要去打擾你,所以我就給你留了張卡。」


 


他說他十年前就從公司離職了,現在自己開了家小公司,不說大富大貴,但好歹衣食無憂。


 


他還說,那張留給我的卡裡,存了二十萬,是專門拿來給我上大學的。


 


「你從小成績就好,我想著除了大學,你沒準還要考研,就多給你準備了些錢……」


 


「慧慧,爸爸這些年,真的很想你。」


 


我卻想到自己拼命打工,直至今日還舍不得換掉的那臺舊手機。


 


忽然有點想笑。


 


眼眶卻又倏地發燙。


 


9


 


中秋節那天,我媽忽然換了個座機,給我打來電話。


 


我前領導已經告訴我了。


 


說她曾從老家飛到了深圳的分公司來找我。


 


隻不過這次她沒鬧,而是本本分分地在前臺籤名登記,很禮貌地找到我領導,問我的去向。


 


我領導說不知道。


 


「舒慧,你媽媽的那個眼淚哦,像水龍頭開了閘一樣,看著讓人有點心酸。」


 


替我媽感到心酸的不僅是她,還有我家的那些親戚。


 


大姨和舅舅們輪番上陣。


 


【慧慧,你真不原諒你媽了?她也隻是太關心你了。】


 


可我一提高考前她怒叱我的事兒,大姨就啞火了。


 


大舅和小舅也來找我。


 


我爸早就告訴我,即便離了婚,為了我在家裡能生活得暢快些,他牽線給兩個舅舅家了不少生意。


 


不說一年大幾十萬吧,十幾萬肯定是有了。


 


面對兩位舅舅的指責,我也隻淡淡地問:


 


【這些年,你們見過我爸嗎?】


 


見我對此全都無動於衷,我媽終於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接起的那天,我正在過海關。


 


電話那頭的女人哭哭啼啼,她說最近臺風天老家的雨水好多,她手術的股骨頭那裡,總是隱隱作痛。


 


又說自己想起我十幾歲那年和別的小孩子打架,打得滿頭是血,她冒著大雨送我去醫院急診。


 


經她這麼一提,我也想起了那樁往事。


 


青春期的孩子,有時候話語裡的惡意和歹毒是不自知的。


 


那天是我們班上的男同學,

偷偷看了老師那裡我的家長登記的信息欄裡寫的是離異。


 


一群男生圍著我,又笑又鬧,說我是個沒爹養的野孩子。


 


有個男生更是可惡,竟然伸出手,去狠狠地扯我的內衣肩帶。


 


肩帶回彈的瞬間,打落的還有我年少時微薄的自尊。


 


那一瞬的暴怒和熱血上頭,迫使我直接衝上去,和那個扯我內衣肩帶的男孩廝打在一起。


 


被打得頭破血流之際,我還不斷地吼:


 


「我還有媽媽!我不是野孩子!」


 


此刻我媽舊事重提,我也忍不住回想起那天,然後我打斷了她的碎碎念。


 


「你知道我那天為什麼打架嗎?」


 


「他們說我父母離異,是個沒爹養的野孩子,所以我打了回去,我告訴他們,我還有媽媽。」


 


話音落地。


 


我媽的聲音仿佛卡在了喉嚨裡,

戛然而止。


 


耳邊傳來海關工作人員溫柔的詢問,讓我刷通行證。


 


我媽這時才忽然驚醒了般,很大聲地問:


 


「你去哪?!你要去哪!!」


 


「去香港留學。」


 


「為什麼?為什麼要走?你原來在北京的工作多好,深圳的也不錯啊!」她語無倫次地勸說著。


 


「或者,或者你在北京念研究生呢?你之前找的導師不就是北京的嗎?」


 


可惜這次,我心寒如鐵。


 


「因為我不想要像你一樣,媽媽。」


 


「我不想再被你道德綁架,不想因為錢而被迫去哪所性價比最高的大學念哪種性價比最高的專業,不想因為你時不時對自己身體的呼痛而擔憂得睡不著覺,我想為自己活一次,還有——」


 


我忽然笑了,因為在聽到電話那頭的啜泣聲時,

我心裡突然產生了一股變態又詭異的快感。


 


此時此刻,我終於和曾經的她感同身受。


 


她愛我,但也恨我。


 


就像我此刻,我恨她,但我也還愛她。


 


「我在北京和深圳的工作,不就是因為你才沒有掉的嗎?」


 


「我當年報考的研究生,不是因為你推說家裡沒錢讓我先去工作幾年才丟掉的 offer 嗎?」


 


「媽媽,真的沒有錢嗎?」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停滯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過了海關,提著行李繼續大步向前走。


 


香港的風撲面而來,我終於體會到了自由的感覺。


 


「你不會回來了,對嗎?」


 


她忽然這樣問。


 


是的。


 


我無聲地回答。


 


聽著電話那頭的嘟嘟聲,

我也掛斷了電話。


 


我的媽媽啊,你就像是一件湿透的棉袄,脫下來很冷,穿在身上更冷。


 


而我如今,終於攢足了所有勇氣,脫掉你大步前行。


 


前路漫漫,亦燦燦。


 


我永遠不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