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花樓前是兩刻鍾後。


侍衛闢出條道,龜公沒敢攔,交頭接耳地打聽我是哪家夫人。


 


我順著字幕指引,往花樓深處找。


 


人號,地號,天號。


 


笑鬧裹著絲竹樂舞。


 


愈走愈清淨,隻偶爾夾著低低喘息聲。


 


末尾的廂房外掛著木牌,正是竹隱間。


 


我突然不敢上前。


 


往前走,隻有一條路。


 


我隻是想結束一段讓彼此都疲倦的婚姻而已。


 


沒有想過要與他徹底撕破臉,互揭短處,鬧到S生不復相見的地步。


 


有人在說話,喚的是宋中孚的字。


 


親密異常。


 


我不受控地挪到門扉邊。


 


房中景象被投映於眼前。


 


裡頭卻沒有姑娘。


 


宋中孚與好友對坐,

酒壺傾倒。


 


「和離?信臣,你沒說胡話吧?」


 


「我幾時開過玩笑。」


 


「平日裡就屬你戀家,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一廂情願的家?欺人太甚,辱我太甚!」


 


紀明合起扇子,往案上一敲。


 


「你說她欺辱你,是怎麼回事?溫蕖華對你軟得像面團,可不像會甩臉的樣子。」


 


「你隻是沒見到罷了。」


 


宋中孚一哂,吐字異樣地艱澀。


 


「咄咄逼人,逼我納妾。我不允,她便以和離相迫,還令人灌我酒,趁勢行事!」


 


「你說的什麼話?」紀明笑罵,「知道我被管得嚴,跟我炫耀?」


 


「呵。哪天你夫人不管你逛花樓,你就該求神拜佛了。」


 


紀明連忙寬慰。


 


「莫氣莫氣。

我從前就勸你娶個活潑的女娘,你這種悶性子,再配個規規矩矩的閨秀,日子豈不是淡得跟水一樣。」


 


「你說得對。我堂堂衡陽宋氏,從先祖立下從龍功後便累世公卿……我要什麼女人找不到,憑什麼,憑什麼就要被她溫蕖華拿捏著?」


 


紀明眼見不妙,換了話頭,「話說,你當初為何就中意她?」


 


「……」


 


宋中孚席地坐著。


 


背倚銅獸香爐,衣袍凌亂地垂散。


 


「我亦不知。隻是覺得她侍奉五公主勤勤懇懇,瞧著可憐。」


 


這回換了紀明沉默。


 


「五殿下雖資質不堪,待人卻和柔,賞賜也大方。她伺候五殿下,到底哪裡可憐了?七殿下跋扈,她的伴讀才真可憐。」


 


宋中孚閉著眼,

疲倦應聲。


 


「我說了,我不知。我在她眼中,就是個繁衍子嗣,好使她坐穩主母之位的工具。」


 


「那也沒法子。」


 


紀明嘖聲,「你和陛下求旨娶她,她知道嗎?不知道。她多半覺得自己小門小戶,莫名其妙被指婚給重臣,是被卷進了朝堂紛爭裡。身為棋子,兩邊招嫌,能不戰戰兢兢?還沒孩子,真是要命,哪天你把她藥S了都沒人管。」


 


宋中孚許久沒說話。


 


衣袖掩在腰間,呼吸微微重了。


 


「你先回去吧。」


 


他耳廓泛紅,下了逐客令。


 


「酒力太盛,我歇一會。」


 


裡頭窸窸窣窣。


 


我下意識要避,環顧四處,卻沒有能遮掩身形的地方。


 


紀明拉開門,正與我對上視線。


 


我屈膝,「勞紀大人費心照看了。


 


「嘶,嫂夫人客氣,請進請進。」


 


他摸摸鼻子讓出路,落荒而逃。


 


室內杯盤傾倒,暗紅酒汁順著玉杯杯壁淌在軟毯上。


 


葡萄香氣酸澀。


 


宋中孚衣襟半敞,仰靠在床頭。


 


見我來了,也不驚訝。


 


反而極坦然地盯緊我,慢慢伸手探入衣袍下擺。


 


撫弄紓解。


 


漸沉的喘息灼熱而放肆。


 


豔色自瓷白肌膚下透出,他頸側血管飛快地跳動數次。


 


時間慢得叫人心驚。


 


我僵立床頭,呆若木雞。


 


不敢亂動,不敢出聲,又不想閉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吐息由深重轉淺。


 


被面一片狼藉。


 


他睜開眼,覷向我,復又偏開視線。


 


「還沒消失。

夢做得倒是越來越真了。」


 


他緩緩揉動眉心,斷續開口。


 


「紀明說我委屈你了,你也覺得嗎?」


 


「是,我就是小人,我求陛下賜婚斷了你定親的機會,我就是,卑劣不堪,那又怎樣?」


 


「七年,七年我都沒焐熱你,你到底要什麼?」


 


「明明你以前會給我蒸點心,會撒嬌,會笑……隻是換了個地方而已,為什麼一直不高興?為什麼不對我笑了?」


 


我閉緊了嘴。


 


見他攥著床沿,晃蕩起身。


 


仿佛徹底拋下了偽裝,目光猩紅又嫉妒。


 


「跟你議親的那個紈绔,油頭粉面,他頂什麼用。」


 


「我就那麼讓你看不上?」


 


「和離,你想都別想。」


 


「別讓我,把你也關起來。


 


他咬牙切齒。


 


大力攥著我肩膀,幾乎要將我託起離地。


 


「你中意我,為什麼不說?」


 


我打開卷軸,指著身著喜服的兩人。


 


「你有功夫畫這個,都不願意跟我坦白講嗎?」


 


他面上有片刻空白。


 


手松了松,額上微有汗意,頃刻間收起瘋狂的神情。


 


「……」他開口艱澀,「蕖華?」


 


我突然沒忍住淚。


 


「我怎麼知道是你想娶我?」


 


「陛下突然傳召,開口就是賜婚,我以為你功高蓋主要造反啊,陛下特意賜一個家世普通的正妻來敲打你……」


 


「誰會喜歡被強按頭,我生怕你厭煩我,遷怒了溫家。」


 


「你又不來我房裡……」


 


他反復捻著衣袖,

喉頭湧動。


 


半晌才擠出字句。


 


「每次,你都哭,我不敢。」


 


「很痛啊!翻來覆去,沒完沒了……」


 


我背過身,擦著臉。


 


宋中孚躁亂地攥著手,面皮連著脖頸都泛出淡淡的粉。


 


扳正我,又不知說什麼。


 


我雙手合住他的臉,慢慢蹭了蹭。


 


面前人目光一瞬凌厲。


 


空氣凝滯數刻。


 


擁抱來得兇猛,將人絞纏。


 


親吻更像是示威,侵佔碾壓,追逐不放。


 


我腳尖半懸,無根地攀附他肩背。


 


「唔——」


 


我拼命偏開嘴。


 


「不要——一直親了,好痛。」


 


耳邊吐息越發顫抖粗沉。


 


衣帛裂碎,我腿上一涼。


 


微磨的掌心滑過腿面,他弓起腰。


 


暖甜沉香氤氲,掩去旖旎氣息。


 


5.


 


宋中孚告假七日。


 


我與他先後出入霧餘堂的事還是走漏了風聲。


 


坊間傳言我失寵於夫君,即將下堂。


 


休書還沒個影,欲圖以女攀附的人家就蠢蠢欲動了。


 


小太子微服出宮,來少師府探問消息。


 


彼時我剛從榻上爬起。


 


宋中孚半夢半醒,拽住我的手。


 


我條件反射地一激靈。


 


「不可以了!」


 


他被驚醒,緩了會。


 


不緊不慢地伸出手腕。


 


血管處,隱隱還有些烏色。


 


「你的人給我下七日情蠱,這個果不應該你擔嗎?


 


我沒招了,「太子殿下來了!你要讓你的學生來床上找你?」


 


他突然嗤一聲笑起來。


 


我氣急,「你又笑什麼?」


 


「沒什麼,」他起身披衣,「隻是覺得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你有活人氣。」


 


我反唇相譏,「那還是沒有宋少師當眾……」


 


他拉我進臂彎,嚴實捂住我的嘴。


 


鏡中身影一重包覆著另一重。


 


他俯首埋在我後頸處,鼻骨碾磨重蹭。


 


我脊背發熱,老實如鹌鹑。


 


半晌,他將我松開,又是一貫的莊肅模樣。


 


「夫人歇著吧,待我見過殿下,再來陪夫人用膳。」


 


我絕望地滾回了被子。


 


這幾日裡,彈幕已經不再出現了。


 


過去好像是場夢,

了無痕跡。


 


我想起清姬。


 


她仍居於後院一角,隻是不再需要露面。


 


嬤嬤替我將她請了來。


 


幾日功夫,看起來竟圓潤了一圈。


 


我說,「你做什麼了?」


 


「品嘗美食,」她意猶未盡,「少師府的膳食實在美味,就是太清淡了。」


 


彈幕說她會對宋中孚動心,狠狠背刺我。


 


可她人就在我面前,我為什麼要通過別人認識她。


 


「你想好以後去哪了嗎?」


 


我說,「若是有了計量,告知我,我來辦。」


 


她斂起笑意。


 


拂衣跪下,又一叩首。


 


「我想回滇地,如果能給我些銀兩,再好不過。」


 


我微頓,「你的母國已經被滅了。」


 


「國滅了,我的熟人還在啊。

S的是王,那老鬼早該S了。」


 


她說,「你們這的男子三妻四妾,滇人不會。我更習慣那。」


 


「也好,」我思索著,「一千兩銀,應該夠你衣食無憂了。」


 


她立馬點頭,「夠,夠。我可以再給你留一個蠱,如果宋少師變心你就毒S他。」


 


我欲言又止。


 


算了。


 


真是好爽快的心態。


 


她想了想,又道。


 


「不過我覺得,他是真喜歡你的。」


 


「以前在宮裡,他還不是少師的時候,教習所有開蒙的皇子。」


 


「你記不記得明貴妃?」


 


「總給你賞東西,你不是還覺得奇怪嗎?」


 


「她的兒子,就是最頑劣,最不上進的那個三皇子。」


 


「少師罵皇子半點不嘴軟。把三殿下罵得回家找娘。

明貴妃那麼傲氣的人,巴巴地來賠不是,結果看見他輕聲細語地在謝你給的糕。」


 


「後來伴讀的月例提了三成,就是明貴妃的手筆。其實伴讀裡除了你我,有誰缺那三成銀子?」


 


「少師原本說不再教習三殿下,最後也松了口。」


 


「後來你也知道,二殿下成了太子,他做了太子一人的老師。」


 


「明貴妃責怪三殿下失了造化,求少師引薦大儒,教導三殿下。」


 


「然後你就莫名其妙又得了重賞,是不是?」


 


「娘娘給你送了東西才去找他,果然事就好辦了。」


 


「還有一回,你給教女戒課的夫子铰毛蟲絡子,把夫子氣得不輕。少師替你平了事,那隻毛蟲被他自己收了。」


 


「這些事都是我聽七公主說的,沒有半字虛言。」


 


毛蟲絡子……


 


我痛苦地閉上眼。


 


少不更事,最討厭說教的夫子。


 


公主要學習的課我都得學。


 


在家裡都沒被按著讀女則女戒女德,入了宮,反而學起了大全套。


 


宋中孚講琴,也不止講琴。


 


還時常談談策論,談談進士科與近年的恩榜。


 


我喜歡聽他講。


 


最難受的,就是上完宋中孚的琴課,又緊接著來女德女戒。


 


仿佛眼前一明一暗,世界顛倒。


 


第三回被點名誇贊女德雍容後,我氣得忍不住了。


 


我家境寒微,卻也在官身中,不得不受束縛。


 


我接受這低人一等的禮儀。


 


但不代表我被誇跪得好會高興。


 


我百般搜集來宮人們不喜歡的絲線,紅配綠勾成了一隻猙獰毛絨的洋辣子。


 


趁著夫子不注意,

塞進了他食盒中。


 


他在課間美美準備享用飯食,揭開食盒,發現了那隻毛線毛蟲。


 


勃然大怒。


 


發誓要找出侮辱夫子的幕後真兇。


 


我後知後覺地起了一身汗。


 


搜尋顏色最惡心的絲線花了我大力氣,動作也大。


 


找出我隻是時間問題。


 


我蔫了好幾天,連帶著糕點也不做了。


 


宋中孚半試探半直接地問我為何不高興。


 


我將事情如實奉告,被他噙著笑盯了好半天。


 


「怪不得之前總見你在角落呆著,蜂兒似的忙忙碌碌。」


 


他心情仿佛很好,又問我。


 


「你當真覺得我策論講得好?」


 


我點頭。


 


他說,「往後得闲可來尋我,我單獨給你講。」


 


不合禮,

我自然是沒去。


 


最多是路過他在宮中的寢院時,將新制的膳食放在窗臺上。


 


時日久了,也收到他的回禮。


 


有時是胭脂,有時是藍田玉。


 


……


 


藍田玉?


 


我一激靈。


 


當時年少不懂事。


 


與他成婚後我也跟著去了不少地方。


 


藍田之玉,向來隻送情人。


 


我恍惚著,百感交集。


 


廊外腳步聲近,嬤嬤取了銀票來。


 


清姬閉上嘴,看了看我。


 


拿著銀票,塞進了胸口衣袋。


 


「好了,告辭。不用送,你保重。」


 


她越過門檻,衣角輕快地消失。


 


又有前院來人。


 


說小太子也想見見我,

請我去書房一敘。


 


宋中孚端坐主座,喚我上前。


 


我謹慎地低著眉,朝那側倚飲茶的年輕太子跪拜。


 


倒將人驚得站起,連忙扶我。


 


「師母客氣了。」


 


他請我入座,重新坐下。


 


「坊間流言傳入宮中,父皇聽聞老師流連煙花,很是詫異。孤也不信,特地來瞧瞧。」


 


我笑著,「尋處舒坦地闲坐罷了,妾身也在的。」


 


「如此。還有一事,是老師方才提起,想為師母請個诰命。」


 


太子放下茶盞,笑說。


 


「诰命麼,理所應當,改日孤上折稟告父皇便是。」


 


我推著宋中孚,讓他拱手謝了恩。


 


正抬頭,消失已久的彈幕重現人間。


 


【我靠,給我幹哪來了?】


 


【某對小夫妻瘋狂左愛把直播間幹封了,

是誰我不說嗷】


 


【劇情都錯過了!主線推到哪了?】


 


【喜報:幹回純愛檔了,女配美美回老家當富婆】


 


【下期預告呢???】


 


【下期女主好像懷孕了……證明以前還是睡少了我說】


 


【合個影先,頭一回見到 be 線被掰回 he 的】


 


【我磕的 cp 是真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