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卻沒想到我被一個瘋了的太妃撿了回去,一直養到六歲。
聽太妃的婢女說,太妃是將我當成了她曾夭折的孩子。
對我十分疼愛。
教我認字背書。
六歲那年,冷宮裡來了一隻小狗。
我追著他從狗洞鑽出冷宮,一路跑到了另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齊琮。
他小小一個,在宮人們的簇擁下踢著腳下的球。
坐在上方的婦人身著華麗耀眼的宮裙,滿目寵愛地注視著他。
好似生怕他會因為腳下的球而摔跤。
他也的確差點摔了。
「母妃。」他哭哭啼啼地朝她跑過去,窩在她懷裡撒了很久的嬌。
「貴妃娘娘,今日陛下有公務,要晚些過來。」急急而來的宮人在她跟前彎下低語。
她還哄著懷裡的小人,隻道一聲:「知道了。」
貴妃娘娘。
我趴在狗洞裡,聽著這個熟悉的名字。
那日的日頭盛地不得了。
日光落在宮殿的琉璃瓦上,變成絢麗的光彩又落到殿前的母子身上。
明明光彩奪目,我卻覺得刺眼極了。
刺得我眼睛紅紅,鼻子酸酸,喉嚨澀澀。
像隻永遠見不到光的老鼠,突然瞥見了天光。
卻知道這天光,不屬於我。
那時我已經學了許多字,也明白了「齊厄」中的「厄」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母妃為什麼厭惡我,卻還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像齊琮那樣待在她身邊。
那日後,我越發地刻苦。
隻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最好,母妃便能看見我。
直到一次皇家夜宴,父皇發現了我。
我戰戰兢兢地跪在偌大的殿中,在無數雙探究的目光中抬起頭來。
母妃坐在父皇身邊。
在看見我的那一刻,眼中的笑意全散了。
「你識字?」父皇問我。
我點頭,不僅背出四書五經,還作了一首詩。
比在場的皇子公主們都要出色。
父皇誇了我兩句,還讓我從冷宮裡搬出來。
那是我過往七年裡最開心的時候。
不僅因為可以搬出冷宮,還因為母妃在晚間送來了一盒糖糕。
送來的嬤嬤笑著對我說:「娘娘說您這麼大年紀的孩子,最愛吃這些,便專門命人現做的,可甜了。三皇子想必沒吃過,快嘗嘗。」
冷宮裡自然不會有這些甜糕果子,連往日的飯菜夜不是冷的就是餿的。
我謝過嬤嬤,興高採烈地帶著糕點回去和太妃一起吃。
太妃溫和地聽著我講著這一夜發生的事,有些渾濁的眼睛裡好似有什麼流動。
「少吃這些,對牙不好。」最後她拖過盒子,瘋癲地將所有糖糕都塞進了自己嘴裡。
我沒攔住。
一個都沒吃到。
當即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太妃咽下糖糕,正了臉色:「男兒有淚不輕彈,厄兒,以後不許哭。」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厄兒」,以往她都叫的是他兒子「阿念」。
我不願再聽她講話,卻還是抹幹了眼淚。
這一夜她與我說了許多。
但我都背對著她,許多話都沒記住。
隻記住她最後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我的腦袋:「你還這麼小,可怎麼辦呢?
」
等我睡醒,她躺在我身邊渾身冰冷,已經沒了氣息。
母妃說,她是得了病。
一個冷宮裡的太妃病S,很快便草草葬了。
而我被接出冷宮,成了三皇子。
那時我才知道,母妃雖不是皇後,卻是後宮裡最得寵的妃子。
比我小三歲的弟弟,一出生便被定為了太子。
「厄兒,他是你親弟弟,你得幫他。」這是母妃對我說過最多的話。
我為了得到她和父皇的認可,一度將齊琮的命看得比自己重要。
為了齊琮能順利登上皇位,我不惜殘害手足。
所有反對的聲音,全都被我抹除。
可我還是聽到母妃對齊琮說:「齊厄留不得。」
那日我剛從邊關回來,特意帶了胡人的稀奇玩意連夜趕回來,
就為了獻給母妃。
背後的箭傷還在淌血。
我卻感受不到疼。
看著殿裡母慈子孝的二人,隻覺得過往總總都是笑話。
我突然想起來那夜的糖糕,想起來太妃的嘆息,想起來太妃模模糊糊的那句「誰也別信」。
再後來,父皇病重,齊琮落水溺亡。
我順利登基,成了人人口中的暴君。
這世上想我S的人太多了。
但隻有母後,最想我S。
想到明知道我心疾難醫,卻還是等不及。
我知道,她是擔心被她藏在宮外的齊宴被我發現。
從前她疼愛齊琮。
齊琮S了,她便疼愛齊琮的兒子。
自始至終,她從來沒想過要疼一疼我。
哪怕是幾塊糖糕,除了給我下毒那日,
也再沒給我送過。
所以當那個小丫頭,撲閃著大眼睛,問我吃沒吃過糖時,我愣了一下。
我沒吃過。
也不愛吃。
她卻不由分說地,將一堆油乎乎的糖糕塞到我手中。
一臉忍痛割愛的模樣,對我說:「我請你吃糖糕,我剛剛吃過了,這糖糕很甜,一定放了很多的糖。」
她膽子太大了。
如今已經沒人敢這麼對我說話了。
迎她進宮,我本意是拉攏沈豐和他的那些門生。
可漸漸的,我的目光總是會被她吸引。
她純真,善良,可愛,鮮活。
像是春日消雪後,冒出的第一隻嫩芽。
她會說:「齊厄,真是個好名字。」
她會一邊不舍,一邊將自己四處收羅的蜜餞往我嘴裡塞。
她還會無法無天地衝我喊:「齊厄,你是大壞蛋!」
整個皇宮,似乎都因為她而生動起來。
李德全說我變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隻掛在嘴邊笑漫進了眼底。
我也覺得我變了。
我開始變得貪心,開始尋求治好心疾的法子。
我開始變得沒有耐心,不再想跟那些腌臜之事糾纏。
隻想著快快處理好這一切,讓沈嵐在問我「能不能隻有她一個妃子」時,看著她爽快地應聲好。
可當一切快要結束。
當母後口口聲聲說出我是厄運是詛咒的時候,我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還是縮了一下。
所幸還有沈嵐。
幸好還有沈嵐。
她抱著我,比我哭得還要狠。
一遍又一遍地對我說:「齊厄,
不要信。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我和爹爹娘親,以後會給你做很多很多糖糕。」
其實我不愛吃甜的。
可能是以前太苦了,連甜的吃起來都是苦的。
如今大不一樣。
沈嵐喂給我的藥,明明用了最苦的藥材,喝起來卻是甜的。
「甜的?」沈嵐松開眉頭,有些不信地看了看碗裡還沒喝完的藥。
我點點頭:「很甜。」
她將信將疑,湊到碗邊抿了一口。
隻一口,便苦得她眉頭緊鎖,指著我大罵:「齊厄,你騙人!」
宮人們早已見怪不怪,不是做著自己的事,便是低著頭假裝沒看到。
我看著她發飆的模樣,忍不住大笑起來。
笑得毫無形象。
連她都愣住了。
過了一會,
我將碗裡剩下的藥一口飲盡。
「我從不騙你。」
真是甜的。
我的心疾慢慢被醫好了。
沈嵐也長大了。
可她好像,還是不明白侍寢是什麼意思。
李德全看著飛奔而跑的女夫子,飛快瞟了一眼我,低頭道:「奴才還是去請個會人事的嬤嬤來。」
我看著殿裡正在研究著那些冊子的人兒,勾起嘴角,抬腳走去。
「不用了。」我親自教。
沈嵐長得很好看,是那種看一眼就覺得身體裡包著糖心的好看。
我小心翼翼將她放到床上。
她雙頰透著桃色,如灌了蜜水的眼睛看著我,小聲問我:「齊厄,你要做什麼?」
我從沒發現,她這雙眼睛如此勾人。
我再也忍不住,低身吻在她的額頭、眼角、鼻尖,
最後含住她好似能滴出血的小唇。
她在我身下低聲一遍又一遍叫我的名字。
帶著不易察覺的嗚咽聲。
令我引以為傲的理智完全崩塌。
她指甲好似要掐進我的肉裡,嘴邊含糊的話散在空中。
「齊厄是壞蛋。」
我是。
我一直都是。
不知道過了多久,床邊的燭光才停止晃動。
我將她清洗一遍後小心翼翼放回床上。
她像隻餍足的小貓,縮在我懷裡。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她說:「齊厄,你總算不苦了。」
「什麼不苦了?」
「味道呀,好人是香的,壞人是臭的,隻有我的齊厄,是苦的。」
說著她抱我抱得更緊了。
我心中隻覺暖意四竄,
是前所未有的滿足。
日子再也不似從前那般毫無盼頭。
沈嵐當上皇後的第二年,她為我生下一對龍鳳胎。
一對小小人生得粉雕玉琢,十分可愛。
隻是苦了我的嵐嵐。
我滿心愧疚,便更是縱得她無法無天。
連沈豐都連連搖頭,對我一再勸誡:「陛下,皇後娘娘脾性越發厲害,還需多加管束才是。」
若是旁人這麼說,早就去領板子了。
可是沈豐是沈嵐送我的爹爹。
「嶽丈大人說的是。」我笑盈盈看向不遠處飛奔而來的二人。
沈嵐一手提著裙子,一手拿著戒尺:「齊昪!你給我站住!」
年幼的齊昪看了我一眼,躲到了沈豐後面:「外公,救我。」
在沈豐面前,沈嵐到底會收斂一些。
但當晚,我和齊昪就慘了。
齊昪被打了手板心後,我就被趕出了景和宮。
「今夜不召你侍寢。」沈嵐雙手叉腰攔在門口。
我大呼冤枉,卻也難逃一S。
隻是當天夜裡風雨交加,在雷聲落下來之際,我的床上鑽進來一個人。
她眨著一雙如浸了蜜的大眼睛,環住我的腰,將腦袋埋在我懷裡。
「便宜你了。」她悶聲道。
我笑著擁緊她。
的確是我撿了個大便宜。
一道閃電點亮了整片天。
這束最亮的天光,是屬於我的。
隻屬於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