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再幫許瑤一次。」


 


我挑挑眉,早料到會有這一日。


 


他深吸一口氣:「一百萬,別參加高考,瑤瑤要拿市第一。」


 


頓了頓,又說:「她爸媽對她嚴苛,這三年她成績排名又一直偏高,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她在家裡的日子很難,成績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話裡話外無不透露出同情和可憐。


 


我問他:「那我呢?三年的努力就這樣打水漂?」


 


衛曉星避開我的視線:「你和她不一樣,你聰明,再來一年也可以考上,但她要是排名低了,會受苦的。」


 


末了,放軟了語氣:「這些年委屈你了,明年我陪你復讀。」


 


我笑了笑,「好。」


 


傻子,你自己復讀去吧。


 


我要帶著錢,

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12


 


高考當天早上,我被堵在大姐家裡。


 


爸媽不由分說闖進大姐家,將我鎖在屋裡。


 


「小賤人,以為不回家我們就找不到你了是吧!」


 


「還想去高考?就你這樣的考上了也是出去給人當情人,那麼多錢,一分也不給我們?白養你這麼多年了!」


 


大姐氣得直哭:「你們把門開開,驍驍今天要高考,你們要多少錢,我給!」


 


我媽發出尖銳爆鳴:「你的錢本來就該給家裡,生你們不就是指望你們賺錢養家嗎?」


 


我手機被收走了,隻能用力拍打門板:


 


「姐,不怕,我有辦法。」


 


隔著木板,我聽見爸的輕哼:「今天我們就守在這,你別想出去,等高考完了,再跟你算那一百萬的賬。」


 


末了又跟媽嘀嘀咕咕:「那個許家小姐出手真大方,

這麼點小事,一出手就是五千!」


 


我背後騰地冒出一股涼意。


 


原來我就值五千。


 


五千就能賣了女兒的未來。


 


二姐也趕來了,不由分說和爸媽大打出手。


 


她是個暴脾氣,又在工地幹活,有的是力氣,沒一會兒就佔了上風。


 


但爸媽就是兩條賴皮蛇,直接癱在門口。


 


「來人呀,女兒打爸媽了,沒天理啦!」


 


二姐雙腿被抱住,又不敢真的下S手,雙方就這麼僵持著。


 


她們吵架的功夫,我將床單被罩衣服系成一條繩,綁在床腳,打開窗戶,扔下去。


 


順著繩索一路向下。


 


我應該感謝他們沒給我吃飽飯過,不然我也沒這麼瘦、這麼輕。


 


像隻蝴蝶,輕盈地飛出了那個牢籠。


 


行李隻有一個背包。


 


裝了身份證、銀行卡和清北錄取通知書。


 


還有一張飛往首都的機票。


 


我買了手機,給大姐二姐各匯去十萬。


 


錢不能匯多,爸媽會無休止找她們索取。


 


上飛機前,我給她們發去短信。


 


「姐,我走了,照顧好妹妹,珍重保重。」


 


關機時,我好像看見衛曉星給我發來短信。


 


我沒看內容,直接將他拉黑。


 


山高水長,後會無期。


 


13


 


領通知書那天,來了好多記者。


 


這次七中學生成績都很好,學校抓住這個機會宣傳一波。


 


閃光燈照亮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


 


直到許瑤被同學們簇擁著走進教室。


 


記者湊上去:「同學,你考了多少?」


 


許瑤羞澀一笑:「一般,

654,沒發揮好。」


 


周圍一陣哀怨。


 


「哇,這還沒考好,這是個學霸啊!」


 


「太謙虛了。」


 


記者眼前一亮:「這個分數已經很牛了!」


 


許瑤父母很享受被人恭維的快感,得意地挺起胸膛。


 


無數鏡頭對準她們,許瑤激動得手都在抖。


 


「其實我也沒這麼優秀啦,要不是有的同學放棄高考,說不定我也拿不到第一。」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


 


「這可是高考啊,居然放棄考試了???瘋了吧?」


 


「嗐,現在的小孩不知道學習是出人頭地最便捷的途徑,等經過社會毒打,一定後悔S了。」


 


「能放棄考試的是什麼成績好的學生?估計本來就成績差,沒信心了唄。」


 


「也是,班上有個考六百分的學霸,

肯定心虛打退堂鼓了。」


 


對於臨陣退縮的行為,許瑤父母嗤之以鼻。


 


轉頭對許瑤耳提面命:「這種人是沒出息的,你不要學。」


 


周圍人又是一陣恭維:「不是誰都能像你們家孩子一樣優秀的,那估計就不是個讀書的料。」


 


許瑤輕嘆一聲:「其實也不怪她,要不是家裡窮,她也不會為了錢給別人當情人……」


 


她捂著嘴,像是意識到說漏嘴。


 


「啊,我不是故意的。」


 


14


 


周圍人吃到了驚天大瓜,目瞪口呆。


 


「這也太不要臉了,這可是在學校,你們老師就不管管?」


 


「這種還讀什麼書啊,她今天要是在場,我高低得給她幾巴掌。」


 


四周全是嫌棄的吐槽聲。


 


許瑤勾了勾唇角,

心情舒暢。


 


班主任推門進來,看了眼許瑤,又看著其他人,朗聲道:


 


「這件事學校早澄清了,你們成年了,可以負法律責任了。」


 


言外之意,許瑤在造謠。


 


其他人驚呆了。


 


這是謠言?那她怎麼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許瑤頓時羞紅了臉。


 


她咬著唇,「可她缺考是事實。」


 


是啊,再怎樣也不能缺考。


 


班主任將一張通知張貼在黑板前。


 


「你們自己看看吧。」


 


幾個記者衝了過去,拿起鏡頭對著通知就是一陣猛拍!


 


周圍的家長同學伸長脖子往通知前一看——


 


所有人頓時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說她是個學渣?


 


不是說她心虛才缺考嗎?


 


怎麼保送清北了?


 


人群一片哗然,這才是真學霸啊!


 


難怪今天沒有到場,還被人在背後誣陷,太慘了。


 


「這不可能!」


 


許瑤撥開人群,鑽進去,SS盯著那份通知。


 


【熱烈慶賀本校柴驍同學,在中學生奧林匹克物理競賽全國賽中獲得一等獎,保送清北!】


 


保送兩個字,針似的扎進許瑤眼裡。


 


她爸媽也看到了這份通知,臉色陰冷。


 


「你不是說,她成績沒你好嗎?」


 


許瑤牙齒都在打顫,磕得噼裡啪啦響。


 


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沒人會喜歡說謊的人。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說謊又不負法律責任。


 


記者嫌棄地挪開鏡頭。


 


卻看見教室外,一個老人帶著警察風風火火走來。


 


她靈魂一震,趕緊支起相機。


 


柴驍的母親掃視人群,忽然眼前一亮,指著許瑤。


 


「就是她!是她給我錢,讓我考試當天把柴驍關在家裡,不許她去考試!」


 


「警察同志,我這算自首,不會影響我兒子念書吧?」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這又是怎麼回事?學霸居然做出這種事?


 


她圖什麼啊?


 


許瑤僵在原處,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動了。


 


柴驍的媽媽怎麼會到這裡來?


 


她下意識去看爸媽的臉色,他們眼裡隻有責備,和無止境的失望。


 


記者的長槍短炮對著她一頓猛拍。


 


不出意外,這條消息放出去,她就全毀了。


 


就算成績好,

也沒有哪個學校會要她。


 


許瑤發了瘋似的尖叫:「是她活該,成績好了不起嗎?她就是故意挑釁我,故意次次考第一,故意在我面前炫耀!」


 


班主任搖了搖頭。


 


他理解許瑤,家庭壓力太大,對第一的執念太深,可這不是她害人的理由。


 


警察不聽她的借口。


 


「我們來找你還有一件事,有人舉報你曾經找人將柴驍堵在廁所,按進水裡,導致她重病。」


 


許瑤猛地抬頭,一臉不可置信。


 


這件事明明已經被衛曉星擺平了,怎麼會……


 


她視線越過人群,和遠處的衛曉星遙遙相望。


 


衛曉星目光平靜無波,對她最後一點憐惜也沒有了,隻有陌生。


 


許瑤搖搖晃晃倒退幾步。


 


接著,

在她求助似的目光中,她爸媽居然直接走了。


 


「爸爸……」


 


「別叫我爸,你實在是太令我們失望了,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她被爸爸媽媽拋棄了。


 


一切都完了。


 


15


 


衛曉星本沒打算來,但有些話他當時沒說出口,想跟柴驍說清楚。


 


許瑤總覺得他喜歡柴驍。


 


其實不然。


 


他是佩服她身上那股衝勁兒,那副永不低頭的勇氣。


 


他從沒見過這麼有生命力的人。


 


長在貧瘠牆縫裡,依舊蓬勃生長的野草。


 


不卑不亢。


 


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柴驍說得對,她隻是窮,卻一點也不比有錢人差。


 


他想起在乎子上發的那條帖子,

有個用戶回答他:「人窮志短。」


 


這話用在柴驍身上,不合適。


 


衛曉星想了很久,覺得有個詞特別適合她。


 


窮且益堅。


 


他的成績不重要,家裡為他安排了貴族大學,打點好一切。


 


可衛曉星忽然覺得無聊透了。


 


沒有拼搏的人生,永遠體會不到成功的喜悅。


 


他拒絕了父親,要求復讀一次。


 


他還想……和柴驍好好道個歉。


 


可直到所有人都領了通知書,柴驍也沒來。


 


他壓下心底的慌亂,想找班主任打聽柴驍的下落。


 


才知道她已經保送,飛去了首都。


 


這棵野草,注定要長成參天大樹。


 


他隻能抬首仰望。


 


16


 


再聽到許瑤消息的時候,

我所在的代表隊在國際比賽中全員斬獲金牌。


 


以前的好友告訴我,許瑤考上了一個不錯的大學,但是以前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她在大學裡被人孤立排擠,她爸媽一門心思想讓她更優秀,瘋狂施壓。


 


許瑤內憂外疲,得了抑鬱症。


 


這也算是報應不爽。


 


大二那年,我和團隊用研究成果申請了第一個專利,每人每年有一百萬的專利費。


 


一切都好了起來。


 


大姐二姐帶著妹妹離開了家,來到首都。


 


離開前,她們把我給的二十萬給了爸媽,算是還他們的恩情。


 


然後拉黑了他們的一切聯系方式。


 


聽大姐說,爸媽已經負擔不起弟弟昂貴的學校費用,借了一大筆外貸,要不是她們走得及時,要債的就找上她們了。


 


再聽到這些,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我內心毫無波瀾。


 


等我畢業,就能擁有首都戶口,在這裡落戶。


 


我和姐姐不用再回到那個貧瘠的貧民區,不用再被當作血包。


 


大學畢業後,我繼續留在本校深造。


 


再見到衛曉星,他是我項目的投資人。


 


「好久不見,柴驍。」


 


我恍惚了一瞬。


 


他變了很多,褪去太子爺的桀骜不馴,多了幾分嚴肅正經。


 


一時沒認出來。


 


我們在面館約了飯。


 


聊了幾句才知道,他這些年也不好過。


 


「我不像你這麼有出息,爸給了我幾次經營公司的機會,結果我沒做出任何成績,他們對我失望了,將家裡的企業全交給大哥管理。」


 


他笑容苦澀。


 


我不知他的笑容背後是辛酸還是後悔,

都不重要了。


 


叛逆是需要代價的。


 


在他拒絕父母去貴族學校讀書、選擇陪許瑤開心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喪失繼承權了。


 


沉默許久,他忽然問我:「柴驍,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我咕嚕嚕嗦完面,搖搖頭。


 


「你幫許瑤欺負我,我恨你,可你也幫過我,我們兩清了。」


 


項目離不開人,我擦了嘴,起身離開。


 


一次頭也沒回,自然也沒看見衛曉星錯愕的神情。


 


他大概已經忘了。


 


以前有一群混混打劫我姐的烤冷面攤,是他路過幫了我們一把。


 


他相貌出眾,於是我記了他很久。


 


他可能不知道,我曾經,真心實意為他動過心。


 


可也是他將那摞錢砸在我桌上時,我就知道,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初春的陽光傾瀉在我肩頭,融化所有的寒冷。


 


我漫步在街頭,看見路邊店鋪櫥窗上貼著明信片。


 


上書一行小字:


 


當你啟程前往伊薩卡,但願你的道路漫長。


 


充滿奇跡,充滿發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