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解開走的太急沒來得及換的外套扣子,在沒開燈的家裡走動,一圈又一圈。


臥室,陽臺,浴室。


 


最後,他抽出洗衣機的門。


 


……


 


什麼都沒有找到,他頓住,掏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等了許久,忙音。


 


他深吸一口氣,拇指劃到列表另一個號碼。


 


川川的。


 


爺倆的關系其實在川川沒成年前就很緊張了。


 


這些年,川川回家也隻是看我,沒想過理他老爸。


 


羌白柳更是那種態度,醉心學術,意思就是別讓他帶孩子。


 


他在兒子成長最重要的階段缺席,所以兒子對他一直也沒什麼好語氣。


 


「幹什麼?」


 


「你媽呢?」


 


兩個人的語氣都很衝,

不過川川頓了下。


 


然後是聲很怪異的笑,形容不出來的感覺,喃喃重復了一遍。


 


「我媽呢?」


 


「我媽走了。」


 


「走去哪了?」


 


羌白柳的眉頭越皺越深,初日的光剛巧落到他眉心,


 


我聽見電話那頭,兒子恍然白了下的聲線。


 


「不是走去哪了。」


 


「是媽去世了,爸。」


 


10


 


一陣很長的沉默,貫穿了電話的兩端。


 


從我這個角度看去,羌白柳捏著電話的指節泛起了白。


 


「這麼大了還學其他混混開低級玩笑嗎。」


 


說教的語氣。


 


沒當真。


 


看樣子,我S了,連葬禮都沒通知他這樣的事情,並不會出現在羌白柳的認知裡。


 


川川在電話那頭啞了聲,

半晌,以一種釋懷般的語氣嗤笑。


 


「爸。」


 


「我小學六年級就沒跟你開過一句玩笑了。」


 


川川掛了電話,手機裡傳來嘟嘟的聲響,我覺得很奇怪,羌白柳似乎被定住那樣,保持著握著手機的姿勢就在那站著。


 


慢慢地,他就坐在了家裡的沙發上。


 


羌白柳在學術上嚴謹認真,私生活方面卻恰恰相反,他隨性到了極致。


 


所以家裡一直都是我在收拾,他書房裡常常堆滿稿紙,還不允許我亂碰。


 


我不止一次因為這種事被他兇過,現在想來,我本就是不是和他很適配的那類人吧。


 


他可能需要一個可以和他在廣袤無垠的學術宇宙中暢聊的女科學家。


 


而不是一位隻會把沙發套洗到發白,連極地大氣團都不知道是什麼的三流雜志編輯。


 


光一點點漏進屋內。


 


我看見他摸著沙發套的花邊。


 


將那已積了一點點灰塵的蕾絲。


 


揉了一遍又一遍。


 


11


 


家裡的門被打開了。


 


羌白柳猛地轉頭看去,動作太大,我都怕他扭到自己的脖子。


 


結果,站在門外的是川川,他晃動了下手中的鑰匙。


 


「爸,你在正好。」


 


「媽之前放身份證和戶口本的地方在哪裡?」


 


「得去派出所……」


 


羌白柳揉著蕾絲邊的指節不動了,僵在那裡。


 


「給她注銷戶籍。」


 


「……」


 


電視下方的櫃子裡,放著我跟羌白柳的一些個人證件。


 


他這種東西也是拿了就亂扔的,

包括一些大獎的獎章,所以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替他收著。


 


他個人對這個倒不在意,可我每次都喜滋滋地輕輕摩挲著。


 


「有什麼意義。」


 


他不理解我為什麼因為他得獎而開心,我就笑眯眯地挽住他的胳膊。


 


「因為你是我老公呀,老公得獎我當然開心。」


 


年輕時我還有纏著他撒嬌的時候,後來,在歲月的洗刷下,我已經收斂許多了。


 


羌白柳正拿著我倆的結婚證不放手。


 


結婚證上的照片也拍的並不好。


 


畢竟他嘴角沒上揚半分,我笑的像是那是隻屬於我一人的盛大婚禮。


 


川川找到了我的身份證,轉頭看羌白柳正拿著那兩本紅彤彤的本子。


 


不知盯著看些什麼。


 


「爸,別擔心。」


 


「媽走了,

你跟我媽的婚姻關系就自然解除了。」


 


「你不是她丈夫了,永遠不是了。」


 


「開心嗎?你可以跟你帶的那些年輕女學生自由發展戀愛關系了。」


 


這種明顯帶著衝的挖苦語氣。


 


羌白柳以往聽兒子這麼說都是要翻臉的。


 


可是這次,他很久沒動靜,不如說,他失神了許久了。


 


他隻是慢慢起身,然後拿起掛在沙發上的風衣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12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一句話。


 


說實話,我其實也想過,羌白柳在我S後會是什麼表情。


 


大概會一聲「哦」「知道了」,然後繼續投身他那為人類做貢獻的偉大研究中。


 


他不愛我,這件事,我知道。


 


所以我的離開於他而言大概就算是一個插曲,

不大不小,恰如湖面上投進了一顆石子。


 


他居然親自給我注銷戶籍,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感謝他念舊情了。


 


觀摩自己被注銷戶籍,這體驗還挺獨特的。


 


川川把一些材料交了上去,羌白柳就坐在不遠處等侯大廳的椅子上。


 


饒是這樣,他還是很矚目,青山色的大衣,像一株立於世的孤松,人群裡我總能一眼望見他。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那雙黑色的雙眸靜靜倒映著匆匆的人群。


 


就這樣,羌川川填寫了我的戶籍注銷表,工作人員在窗口的另一頭確認。


 


再遞過來的時候,戶口本上已經多了一個蓋章。


 


「注銷」。


 


羌白柳就盯著那兩個字,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川川一把從他爸手裡給搶了回來。


 


「過幾天我來拿我媽的遺物。


 


「誰讓你拿的。」


 


許久沒說話的羌白柳嗓音都幹涸了許多。


 


「我是她兒子我不能拿嗎?」


 


「我還是她丈夫。」


 


「你是個屁。」


 


川川罵完這句,兩人都停了下來。


 


其實羌白柳依舊站在那裡,但我就覺得他好像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


 


他閉了閉眼,緩緩說:


 


「你媽從沒告訴過我她生病了。」


 


「是啊。」


 


川川點點頭。


 


「告訴你有個屁用。」


 


川川把那本蓋著「已注銷」的戶口本拽走了,羌白柳就這麼一個人站在派出所的門口。


 


其實我知道的,羌白柳一直都是個過客,想要捂化他這樣的人,不可能。


 


他永遠理性,永遠高高在上。


 


烈日灼心,他轉身,走在布滿蟬鳴的街道上。


 


13


 


我以為羌白柳回去後該處理他那些未完成的課題了。


 


結果他從進玄關開始就發呆。


 


純發呆。


 


比如站在那個我在玄關處擺著的手工模型面前,站了三十多分鍾。


 


這個模型是我從墨爾本帶回來的,最後一個部位總是拼不對。


 


被他抱在懷裡說「笨」,然後他三下五除二就拼好了。


 


比如坐在沙發上,盯著我倆養的蘆薈,盯到太陽都下了山。


 


蘆薈是我之前皮膚總是不好,從門口開的中醫診所那討來的偏方。


 


我總是很羨慕地盯著他,戳他問他為什麼皮膚能這麼好。


 


大多時候,他都嫌棄地躲過。


 


有的時候,執起我的手指輕咬一下。


 


夜幕降臨,他也不開燈,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客廳裡。


 


我想,我不在,他或許還是會不習慣的吧。


 


畢竟照顧了他那麼多年,畢竟,林晚君永遠會為羌白柳留一盞回家的燈。


 


凌晨一點,他終於有行動了。


 


衝了個冷水澡,裹進被子裡,夜空高高懸掛。


 


羌白柳的作息其實極其規律,十二點後睡對他來說算是少有的熬夜了,可他似乎還是沒睡著。


 


猛地翻坐了起來。


 


月亮高掛。


 


他下了床,走到陽臺,我和菜場老板娘討價還價帶回來的幾株小黃瓜小辣椒好幾天沒澆水了,蔫蔫的,他蹲下,拿一旁的花灑給它們擠了一點水。


 


擠著擠著,他手抖了下。


 


夜晚的小區裡不剩幾盞燈了,突然有家狗吠叫,連成一片荒蕪的寂寥。


 


14


 


我哪裡也去不了,這些天裡,我隻能飄蕩在羌白柳的身邊。


 


一夜都沒睡的羌白柳第二天居然破天荒地將屋子給收拾了。


 


學校,公司,學生,都給他打過電話,他沒什麼反應。


 


每次就淡淡一句:「我剛喪偶。」


 


想我跟羌白柳二十多年,他在我S後這樣我反而看不懂了。


 


他不會在我S後掉哪怕一滴眼淚,這是我早就明了的事兒。


 


他說他不會在科研以外的事上灌注感情,就是這樣,說實話,我覺得他是第一個會從我離世的悲痛中走出去的身邊人。


 


……他或許都不會因為我走了難過。


 


他的冷漠深到骨髓裡,幾近帶著股殘忍的神性。


 


可現在又不像他的正常反應,比如盯著我從摩洛哥旅遊給他帶回來的禮物,

盯一下午了。


 


門鈴響了,他慢吞吞地挪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老趙,跟我們住同一個小區的好友,是羌白柳的至交。


 


「老羌啊,這不散步嘛。」


 


「哝,小區門口那家燒餅,給你帶的。」


 


羌白柳的目光有點木然地移到那個燒餅上,不得不說,老趙不愧是他好友,羌白柳有兩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老趙懂,沒有我,羌白柳連飯都不會做。


 


夕陽像血一樣流淌在門廊,羌白柳側了點身,將他引進家。


 


半晌,輕緩地說:


 


「她的葬禮,連你都邀請了。」


 


一句話,直接讓邊上的人沒了聲兒。


 


「……」


 


「害,老羌。」


 


「都過去了,S者為大。」


 


老趙在羌白柳家陪了他一會,

羌白柳本就不愛說話,這會兒更沉默。


 


低頭看了看手表,不用他開口,羌白柳就已經說:


 


「你趕緊走吧。」


 


……這性格真是,不給人家留一點面子。


 


幸虧老趙不是計較的人,在門口告了別,要走的時候,老趙突然探出了身子。


 


似是猶豫很久才下定決心說出口。


 


夕陽在他的身後靜悄悄回響,目光似悲哀湧動。


 


「老林在世時,常跟我說羨慕我。」


 


「羨慕我什麼呢?「


 


「羨慕我會搞科研,聽得懂那些復雜的理論。」


 


「她說,如果她也腦袋轉的靈光……」


 


「老羌是不是就能跟她多說幾句話了。」


 


夕陽的殘紅映在前人的瞳孔,

羌白柳頓在那不動了。


 


「老羌。」


 


「一顆真心捧給一個人,不是為了讓那個人……」


 


「給踩的稀碎的啊。」


 


15


 


我靠在門框邊,看羌白柳還在整理我們的東西。


 


幹了一晚上了,不知道疲倦似的,他翻到一本相冊,打開。


 


裡面是我整理的我倆拍的照片。


 


其實很少,羌白柳頂著那張從小招蜂引蝶到大的臉,卻不愛拍照。


 


許多時候都是我強行地拉著他拍。


 


還有不得不被拍,比如他現下指尖摩挲的那張,我倆在香山坐的那次纜車。


 


那年代沒什麼防護的,在他給我講完纜車的原理後我怕的要S,緊緊拽著他的胳膊,就被他拿一種「好後悔科普」的冰涼眼神看著。


 


我想起來,

這張照片背後還有故事。


 


那大概是我跟他吵的唯一一次架,要跟他離婚。


 


羌白柳一直很忙,特別年輕的時候,真空不出什麼闲暇時光來,我真的纏了他好久,給他做了好多思想工作,他才答應空出三四天跟我一起出趟遠門。


 


日子訂好了,票也買好了,出發前三四天起我就已經開始滿心期待,結果就臨出發前一天,他突然有組會,去不了,怎麼也去不了。


 


我確實已經挺生氣的了,但也不至於歇斯底裡,真正讓我崩潰的是。


 


他去開組會,也是去外地,還是跟一名女學生單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