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藏在一片雪原裡的建築,據說匯聚了當今世界最尖端的科技力量。


 


他們竭盡全力為了攻克那個命題——


人類成百上千年來都妄圖解決的問題。


 


無論是穿越未來,還是回到過去。


 


我看著羌白柳放下行李。


 


馬不停蹄地投身研究中。


 


看著羌白柳面前的稿紙漸漸堆成厚厚一疊。


 


看著他總忘記吃飯,每天睡眠的時間總是可憐。


 


他好像瘋了,好像或者說就為了驗證那道問題的答案。


 


每日的闲暇時間,就是拿那個本子給我寫些話。


 


無論是時空遷躍還是量子糾纏我都不懂。


 


不過如若我存在在這裡,那就說明或許他們的實驗有那麼一些成功的概率。


 


而在這段日子裡。


 


看著變成這樣的羌白柳。


 


時光沙沙輪轉,白駒過隙,我發現我不會疲憊,也不會無聊。


 


一段意識體已經不會有這種情緒了。


 


我坐在一旁的書架上,盯著他思考。


 


一直以來,我恨他嗎?其實不恨了。


 


感情消磨到最後就是沒有,平心而論,羌白柳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到最後我們隻是很普通的夫妻,或許愛的不那麼甜蜜。


 


僅此而已。


 


我把我的身心,我的全部獻給了他。


 


可惜等到他回頭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而當我知道因為「我的離開」他會有那麼大情緒波動的時候。


 


我居然一點感觸也沒有了。


 


羌白柳真的很厲害,他能將人一腔熾熱的心髒消磨殆盡,他以為他會毫不在意。


 


但結果他失算了。


 


他失算了,

我卻無所謂了,我坐在那,像看一幕幕劇,結局對我來說不重要。


 


羌白柳對我來說也已經不重要了。


 


對於在羌白柳身上蹉跎的那些歲月。


 


我不後悔,人的選擇不是用來後悔的。


 


我多希望羌白柳能明白這個道理,然後放我走,而不是像現在一樣持續一個瘋狂的實驗。


 


他的理論是將人分隔成很小很小的塊,有些晦澀難懂,我隻能盡我可能去理解。


 


那很小很小的塊,已經不能稱之為個體了,那是原子,十的二十八次方個質子,奇妙的是,每個質子在量子態中都能準確地標記其結構功能。


 


那形成了一股質子流,也就是我現在的意識形態,隻有這種質子流,具備在蟲洞中以光螺旋前進的條件。


 


這個實驗在羌白柳待在俄羅斯的第三年成功了。


 


他將拇指伸進機器裡,

機器運作,一個平滑的切面產生,卻並沒有產生額外的血,骨頭,以及神經,他成功變成了和我一樣無法被人類觀測的「物質」。


 


手指切段時屬於羌白柳的神經絕對刺激到他了,他疼的捂住手指跪在地上。


 


但他卻笑了,這些年他變得越來越神經質。


 


老趙帶著穿越雪原的小區樓下燒餅來看過他。


 


盯著面前這個頭發已經長到扎起來的男人。


 


老趙隻是發出一聲嘆息。


 


「老羌。」


 


「沒有老林,就越來越沒人管的住你了。」


 


「……」


 


我不覺得我的存在會帶給羌白柳什麼。


 


我能做的,隻是在他累的時候端給他一杯熱茶而已。


 


這杯熱茶重要嗎?


 


老趙如果能回答我的問題,

一定會抓著我的肩膀點著頭說重要。


 


……實驗來到第二個階段,是莫斯科的春天。


 


已經具備人為創造質子流的條件後,就剩下制造能夠穿越時空的「蟲洞」。


 


我不懂物理,但蟲洞絕對是我那個雜志裡科幻小說出現頻率最高的名詞。


 


其困難程度和荒謬程度就可見一斑了。


 


他要人為制造蟲洞,並且用一個新的名詞定義這個行為。


 


叫作「量子自裂」。


 


我看著他在筆記本上寫下的話:


 


「在機器高壓,低溫,高頻電磁場下,將『穩定真空』局部擾動,利用引導裝置強迫真空態發生非線性漲落,空間點被『抽離』出原有因果鏈,從而裂解成兩個相幹入口,它不是打通空間,而是『重組了本地空間的拓撲結構』」。


 


中國字我會念,

但組合在一起我不是很能看得懂。


 


總之,基於他所提出的「量子漲落」理論,真空並不是完全空無,而是存在虛粒子的自發性生成和泯滅,在極短的時間內,空間中會出現「能量起伏」,在某種特定情況下,這種微小的漲落被人為放大或操控,就可以形成撕開空間結構的「蟲洞入口」。


 


羌白柳的實驗進行得比之前還要不順,支持他的人越來越少,因為這些年他在實用物理領域不再活動,甚至引來了罵名,說他開始緬於「神棍」的研究,妄想不可能的時光倒流。


 


說他成了個瘋子,拿自己做實驗,總有天會S在那座可怕的機器上。


 


事實上,他理論中時空穿越的先覺條件,就是「S亡」。


 


畢竟都被分成「質子」,人早就化的比灰還要灰了。


 


正因如此,沒有人願意當他的實驗對象。


 


他會成為他制造的龐然大物的第一個「實驗對象」。


 


或許也是最後一個。


 


莫斯科一個陽光明媚的朝晨,他迎來了實驗的最後一關。


 


所剩無幾的追隨者將負責在一個玻璃房外觀測這整場實驗,他躺進了那個造型有著些許詭異的銀色渦光鈦為材料的盒子中。


 


機器啟動,沒有人知道這玩意是把他切成了無數個細小的看不見的碎片。


 


還是真的能帶他穿越時間。


 


或許兩者都有。


 


嗡嗡的運作聲響徹耳彌,他的情況先不論,很快我便有了反應,我感覺我被什麼東西拉扯,那是一種感應,那是一個漩渦,我隨著它的動作旋轉,卻並不曾出現眩暈的感觸。


 


我無法感知,卻知道那個自己是個流體。


 


無數的東西在我身邊炸開,穿梭,充足。


 


我被牽著,又像是在奔流,我感受不到時間的流動。


 


像是幾億萬年在我的耳邊呼嘯而過,又像是一瞬間。


 


我掉入一片深淵,不停地墜落,墜落。


 


羌白柳的實驗成功了嗎,或許吧。


 


但我無暇顧及人們的歡呼,無暇顧及他多偉大,未來將迎來怎麼樣的變革。


 


我看見我看不見那些漩渦。


 


聽見我聽不見那些低語。


 


直到我的眼前一片光亮。


 


我睜開眼睛。


 


春風吹拂。


 


光落進圖書館的窗扉,手中的《詩刊》剛好劃過下一頁。


 


有人在我的身邊,拽住我的衣袖。


 


「阿晚,今天是羌學長當助教。」


 


「晚去好像就佔不到座了哩。」


 


22


 


人流自我們的身邊匆匆湧動。


 


資料尚不齊全,

基礎設施略有斑駁的圖書館中,卻常聚勤奮,為新理想而奮鬥的青年。


 


朝歌輕響,人聲扯回我的思緒。


 


「阿晚,怎麼了?」


 


「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羌學長嘛,快走呀,再晚點真的沒有位置了。」


 


羌學長。


 


羌白柳。


 


聽見這個名字,我恍然回過神。


 


它像個白噪音,輕緩,又無法忽視。


 


不過這次。


 


我發現一件事。


 


很直觀的,聽見這個名字,我的第一反應是躲避。


 


我不愛羌白柳了。


 


多少年,明明念了他多少年,陪了他這麼久,這麼久,久到建立一個家庭,久到成為對方日夜相濡,乃至家人的存在。


 


在每一個被他牽動心神的日夜裡晃神。


 


我恍然意識到某一天,

我對他一點感覺沒有了。


 


原來我對他真的也會有這麼一天。


 


我輕輕推開了女生拉著我的手。


 


朝她笑了笑。


 


「你去吧。」


 


「我……想再看會書。」


 


至少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


 


我不要羌白柳。


 


23


 


門口出現了一陣騷動。


 


不大不小,但正好夠我從頗具年代感的文摘中抬起頭來。


 


有人神色匆匆。


 


正常人神色匆匆地要找什麼人,大多時候都會被旁人看一眼就略過。


 


可那是羌白柳。


 


二十歲的羌白柳,白襯衫能恰到好處地襯著腰身,黑色的碎發被走路時的風撩著輕漾。


 


五官深邃,比起成年後的他,尚未脫去帶著劍出鞘的稚嫩,

抿唇,生人勿近的樣子。


 


在那個樸實無華的年代,他走起路來都像摩登雜志裡的模特。


 


引著人的目光往他身上拽。


 


我把臉藏到書後,希望自己不被發現。


 


可惜他朝著我直直走來。


 


他拽著我的手腕要親我。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這兩件事大概就發生在兩秒之內。


 


引起旁人不大不小的一陣輕呼。


 


「……」


 


他的臉被我扇的得歪到了一邊。


 


額前的碎發遮住黑色的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隻知道他捏著我腕骨的手依舊沒松開。


 


「阿晚。」


 


他喊我。


 


我看著他。


 


「放手,可以嗎。」


 


冷淡,

強硬的語氣。


 


我從沒想過有天我會對羌白柳用。


 


我倆這樣反正肯定是人群的焦點了,我不介意把一切攤開明說,


 


「羌白柳,你再這麼拽我。」


 


「整個學校都會傳開你騷擾女同學。」


 


他松開了手。


 


「抱歉。」


 


「……」


 


其實,要是真的算起來。


 


自我S後,我已經好久好久沒跟羌白柳說話了。


 


他下意識地並攏觸碰過我的食指和拇指。


 


輕捻。


 


「阿晚,我們回到過去了,我……」


 


「我們的一切可不可以重新開始?」


 


我很深,很深地望著他,很多事情沒有辦法。


 


在動了感情時不知道自己動了,

在想回頭的時候發現回不去了。


 


人們把他叫作可惜。


 


羌白柳太自傲。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總是先美好,再由摩擦產生恨意。


 


羌白柳是倒了過來,他最開始不在乎我,可到最後卻無比在乎我。


 


「可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羌白柳。」


 


落陽輕蕩,我走過他的身邊,一字一頓地說。


 


24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跟羌白柳的角色會倒掉。


 


但結果就是這樣。


 


從前的我努力研究新菜式就為了他能多吃一口飯。


 


現在的他也不遑多讓。


 


我猛地停住腳步,跟在我身後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我看著他從身後拽起一捧嬌豔欲滴的玫瑰。


 


他太過引人注目,比一捧玫瑰更加引人注目。


 


垂著眼玉白一樣的男生和鮮豔的玫瑰花。


 


確實很賞心悅目。


 


可看得我居然就是一點內心波動都沒有。


 


甚至有點煩。


 


「羌白柳,你看看你。」


 


站在樓梯上,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覺得這都不像你了嗎。」


 


「被我拒絕了這麼多次,你還沒膩嗎?」


 


「為什麼非得糾纏我?重活一世,明明有很多事可以做吧。」


 


「何必……」


 


「我不在乎。」


 


「我做不到。」


 


「我可以放棄一切。」


 


「可沒有你的日子。」


 


他突然停下說的話。


 


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我,


 


「我一秒都不想待。


 


「阿晚。」


 


「沒有你我會S。」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