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皇宮熬了十年。


 


終於熬到二十五歲,年滿出宮。


 


出宮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婚書上門履約,正欲敲門,眼前出現一排天書:


 


【老宮女回來拆 CP 了。】


 


【攥著婚約不放手,怪不了以後男主對她冷落怨恨,到S還是個處。】


 


【活生生把自己折騰成惡毒變態主母,都是自己作的。】


 


我愣在原地,不敢敲門。


 


更離譜的是,彈幕瘋狂刷屏:


 


【寶!回頭啊!真愛在馬車裡,皇叔知道你要回家嫁人,已經準備了十條帕子擦眼淚。】


 


我茫然回頭,街角的馬車還沒走遠,還能看見李羨那張冷冰冰的側臉。


 


那毒嘴花孔雀,喜歡我?


 


1


 


我在皇宮熬了十年。


 


終於熬到二十五歲,

年滿出宮。


 


秋月裡,好嫁人。


 


我出宮第一件事就是拿婚書上門履約。正要敲門,眼前突然飄過一行行半透明的字。


 


【老宮女回來拆 CP 了。】


 


【要不是她佔著婚約不撒手,男女主早就名正言順了。】


 


【二十五歲了還指望人家等你?】


 


【怎麼不看看自己條件,籍籍無名老宮女。女主呢?人家才貌雙全,詩詞歌賦都是頂頂好的,跟男主才是天作之合。】


 


我猛地縮回手。


 


自從三日前小皇帝哭著不讓我走時,眼前就總出現這種叫【彈幕】的天書文字。


 


【老宮女拎不清,非要嫁男主,怪不了以後男主冷落怨恨,一輩子孤獨老S內宅,到S還是個處!】


 


【在宮裡學的一身待人接物的大家風範,活生生把自己折騰成惡毒變態主母,

都是自己作的!】


 


【誰來把她拉走啊,不要拆散我磕的 CP!】


 


我擰起眉,猶豫不決。


 


「念安姑姑?」


 


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滿臉疑惑:「您不進去嗎?」


 


對比一般姑娘,我真的老了,老得宮裡一眾小太監小宮女都喊我一聲姑姑。


 


【二十五才大學畢業呢,哪裡老了?】


 


【你們三觀都跟著五官走了是吧?男主明知自己有婚約,還拈花惹草,養紅顏知己,他才是渣男。】


 


【寶,回頭啊!真愛在馬車裡!皇叔知道你要回家嫁人,已經準備了十條帕子擦眼淚了。】


 


「胡扯……」


 


「啊?小的也沒說什麼啊……」


 


小太監一臉莫名其妙。


 


我茫然回頭,

瞥見巷子口還沒走遠的青帷馬車。秋風送落葉,紗簾微動,隱約還看見李羨那張冷臉。


 


今早出宮,恰好在宮門遇見李羨下朝,他破天荒地大發善心,順路捎我回家。


 


李羨那人整天板著臉,嘴巴又毒,昨日說我泡的茶像御膳房的刷鍋水,前日嫌我給小皇帝繡的荷包醜得像抹布,怎可能對我有那種心思?


 


再說……十條帕子擦眼淚?


 


亂七八糟的。


 


彈幕說得十分離譜,這幾天的彈幕,我是一條都不信。


 


更不信他們說沈宴青已變心。


 


直到我親眼看見。


 


吱呀一聲,沈府側門突然打開。一個五六歲的孩童蹦跳著衝出來,手上拿著一隻風箏。


 


「爹爹快點!」


 


2


 


我帶著小太監躲到一邊。


 


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隻見沈宴青一襲月白長衫追出來,嘴上說著讓小孩跑慢些。


 


而他身後,跟著個柳腰款款的女子,小跑兩步就嬌喘著撲進他懷裡。


 


沈宴青抿唇淺笑,說不出的溫柔。


 


沈宴青是御史臺侍御史,最是知禮明儀,握瑾懷玉,我總嫌他太過端方持重沒有人氣。


 


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溫情?


 


這些彈幕,竟是真的。


 


我看著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樣子,心涼了半截。


 


彈幕飄過一行行紅色小字:


 


【要不是老宮女梗在中間,男主早就八抬大轎迎女主進門了,有老宮女什麼事。可憐人家孩子都會打醬油了,現在隻能無名無分跟著。】


 


【無名無分又怎麼樣呢,大如說了,真心最要緊。】


 


【大如傳看多了吧,

還是看隔壁嬛嬛吧。】


 


「安姑姑……」


 


小太監看得一陣尷尬。


 


我擺擺手:「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轉身離開時,餘光瞥見那女子斜眼掃來。


 


她見了我,明顯愣了愣,隨即眸光一閃,腳下突然一軟,直愣愣往沈宴青懷裡栽。


 


御史大人頓時慌了手腳,將她抱了個滿懷:「可摔著了?」


 


「妾身沒事。」


 


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3


 


我跟小太監說回家,可其實早就沒有家了。


 


入宮前,父母相繼去世,那時我已經住到沈宴青家裡。老宅無人打理,隻剩下一片頹垣敗瓦,住不得人。


 


我站在街口,四顧茫茫,一時竟不知該去哪兒。


 


天色漸暗,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遊蕩,直到巡夜官兵厲聲喝住,才發現自己忘了京城有宵禁。


 


我一個出宮的宮女,沒什麼好炫耀,隻能如實報了入宮前的身份。


 


從牢裡出去,是要交罰金的。


 


可我的袖袋,空空如也。


 


這些年,我的月銀幾乎全寄給了沈宴青,出宮前的賞賜也送給了姐妹們。


 


無奈之下,我隻好報了沈家的地址,讓沈宴青來接我。


 


牢裡陰冷潮湿,伸手不見五指,我蜷縮在角落,心裡有些荒唐的期待。


 


我總歸是沈宴青的未婚妻,他不會不來吧?


 


沒過多久,牢門打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鹿皮黑靴,金邊蟒紋。


 


李羨站在牢門前,居高臨下地睨著我,眉頭緊鎖,嘴裡嫌棄地「嘖」了一聲:


 


「麻煩S了。


 


我原是先皇後的貼身婢女,先帝駕崩,先皇後同日難產,自那天起,我就留在小皇帝身邊伺候,把這小娃娃當眼珠子似的疼。


 


隻有這皇叔,對小皇帝格外嚴厲,對我頗溺愛小皇帝十分不滿。


 


我護小皇帝一句,他就斥我一句。


 


小皇帝委屈哭了,我梗著脖子反駁:「皇上隻是孩子,王爺想逼S他嗎?」


 


李羨眼睛一瞪,笑得稀奇:「嘖嘖嘖……小小宮女。」


 


打那以後,我倆就水火不容似的,見面就掐。如果不是小皇帝護著,我能被李羨砍十次頭。


 


李羨一襲墨色錦袍站在牢門前,挑眉問道:「本王記得,是把你送到家的,你家什麼時候換成了牢房?」


 


他打量著四周:「風格挺別致的。」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配方。


 


我心頭那股鬱結忽然散了幾分,甚至下意識地回嘴:「王爺來我家做客,怎麼不知道帶點禮?」


 


李羨愣了一下,低笑出聲。


 


【賤!真賤!一句話就把他給懟爽了!】


 


【S傲嬌,明明是關心老宮女,偏要這樣說話,說點好話會S啊。】


 


我沒心思跟他鬥嘴,隻是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裙裾上的稻草。


 


一地的獄卒跪伏著,大氣不敢出,沒人敢問豫王要罰金。


 


我低著頭跟在李羨身後走出牢房。


 


接下來,該去哪裡是個問題。


 


沈家,我是萬萬不想回去的。


 


「發什麼呆?」


 


馬車晃晃悠悠,我迷迷糊糊,不知不覺竟跟著李羨走到了豫王府。


 


朱紅大門前,管家提著燈籠候在那裡,

見了我便笑出一臉褶子:「姑娘來了。」


 


我茫然地看向李羨。


 


他背著手站在臺階上,一臉高深莫測。


 


我本來還有點犯怵的,我就一個小小宮女,大搖大擺到豫王府上過夜,不太好吧?


 


李羨不說話,他管家倒是熱情得很。


 


「宮門已落鎖,姑娘也進不了宮,客棧魚龍混雜,姑娘不如在王爺府上暫住一宿。」


 


「第二天再作打算。」


 


看來那小太監和牢裡的人都是他眼線。


 


我抿抿唇,正想對李羨道一聲謝,他已經大步流星往裡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愣著做什麼?等著本王背你進去?」


 


我一頓氣結,這人……


 


彈幕一條條飄過:


 


【S裝哥,那嘴角都被吊成翹嘴,

AK 都壓不住。】


 


【終於把老宮女拐到家了,今晚不得高興地抱著被子鱷魚翻滾?】


 


4


 


管家將我領到客房,侍女們魚貫而入。


 


有人捧來新衣,有人抬熱水浴桶,還有個小丫鬟往水裡撒花瓣,粉白粉白的鋪了滿桶。


 


小丫鬟解釋:「管家說了,過門就是客,不能怠慢。」


 


對客人也如此鋪張浪費,那花孔雀可真會享受。


 


這一日我身心疲憊。


 


我十五歲進宮,每年隻有過年和中秋能回家三天跟親友團聚。


 


那時,沈宴青總說,讓我安心在宮裡辦差。


 


「等你出來,我們就完婚。」


 


十年間,我省吃儉用,把月錢和賞賜都交給他保管,努力為我們的將來打算。


 


同時也在洋洋得意,以為他為我君子十年一諾。


 


自我感動了十年。


 


可笑的是,他怕是早就在心裡怨我,怨我這塊絆腳石,做了棒打鴛鴦的壞人。


 


我望著漂浮的花瓣發呆。


 


三個人的世界,不會有人開心,與其日後相看兩相厭,互相折磨,不如我主動退場。


 


5


 


天剛蒙蒙亮,我就背著包袱出了王府大門。


 


「念安!」


 


沈宴青從長街那頭急匆匆而來,下擺還沾了泥點子,那副溫潤如玉的臉上滿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聽說你昨日進了牢裡,我知道後就趕了過去,他們說你在……」


 


他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要把什麼心虛遮掩過去。


 


我扯了扯嘴角,隻覺得諷刺。


 


昨晚我進牢,官差已經第一時間通知沈府,

一來一回,最慢不過一個時辰,他這「立刻趕來」,怎麼趕到了第二天清早?


 


他溫溫一笑:


 


「昨日府中奴僕說在門口見到你了,怎麼不進來?都怪我太忙,連你出宮的日子都忘了。」


 


說著就要來拉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巧妙避開。


 


此時正是上朝時間,李羨一身朝服從府裡出來。


 


沈宴青突然收回手,好像松了一口氣,擺正了身形,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念安叨擾了,下官謝過王爺。」


 


李羨睨了他一眼:「你是……御史臺……」他故意拖長聲調,「御史臺人太多,不記得了。」


 


「下官沈宴青。」


 


「你好大的臉,太後用得著你來替她謝麼?太後昨日知道禾念安進了大牢,

本王才順手撈人。要謝就謝太後,不過……你這品階也見不到。」


 


沈宴青漲紅了臉。


 


李羨嘴毒,滿朝皆知。


 


聽著李羨這番話,我原本千斤重的心頭忽然松快了幾分。


 


沈宴青那張總是端著君子風度的臉,此刻青一陣白一陣,活像被人當眾扇了耳光。


 


我悄悄攥緊了衣袖,抿著嘴才沒敢笑出聲來。


 


李羨斜睨著沈宴青,嘴角噙著抹譏诮的笑,晨光打下,那半張冷硬的側臉,竟有幾分……可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這想法嚇了一跳。


 


我定是被沈宴青氣糊塗了,才會覺得這煞星可愛。


 


再待這裡,便是自取其辱了,沈宴青催我:「念安,快跟我回家吧。」


 


李羨突然開口,

聲音依舊冷冰冰的:


 


「太後召你進宮。」


 


「你跟本王一起走。」


 


我點了點頭,抬腳上車時,李羨唇角微微上揚。


 


「等等。」


 


我突然轉身,「勞煩王爺給太後帶個話,奴婢還有事,遲點進宮。」


 


李羨臉上表情瞬間凝住,下颌繃得緊緊的,哼了一聲後上了馬車。


 


【他醋了,他醋了!皇叔吃醋了!】


 


【這修羅場,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老宮女果然是戀愛腦,男主勾勾手指就乖乖跟著走,活該以後獨守空閨。】


 


【抱抱我們的小皇叔,又在馬車上數他的十條手絹,哭S了啦!】


 


我依舊無法想象他數手絹的情形。


 


6


 


我還是跟著沈宴青回了沈府。


 


目光掃過家裡的每一個角落,

乍一看沒什麼異常,除了兩個灑掃的婆子臉色有些諱莫如深,見了我隻顧低頭幹活。


 


他清理得幹淨,但還是有一些蛛絲馬跡。


 


老槐樹上兩道新鮮的勒痕,那裡原來應該有個秋千才是。


 


廊下一把油紙傘,畫的是微雨海棠,花色豔麗,斷斷不是男子所用。


 


甚至,沈宴青身上,隱隱還有些脂粉味。


 


以前是我瞎了眼,一直未覺Ťü⁰。


 


彈幕瘋狂刷屏。


 


【男主動作夠快啊,一晚上就把證據都抹幹淨了,老手啊】


 


【女主真慘,每次女配回來,她就得帶著孩子躲去別院,跟做賊似的】


 


【現在才來捉奸,黃花菜都涼了。】


 


我轉身回房,從妝奁最底層拿出定親信物。


 


遞到沈宴青眼下時,臉色微微一變,

眉頭也跟著緊緊皺起。他大概在惱我迫不及待要嫁給他。


 


【老宮女沒救了,竟然直接逼婚了。】


 


【男主臉都綠了,他生平最恨就是被人要挾,老宮女以後一定被他恨S了。】


 


「念安,這事不急……」


 


我將信物遞過去,不悲不喜:


 


「沈宴青,我已經是二十五大齡姑娘,人老珠黃,恐怕也不好生育,如今你在御史臺當差,我不敢高攀,婚約就此解除吧。」


 


「勞煩把婚書帶去祠堂,跟族中長老說清楚就是。」


 


「是我提出解除婚約,長老應該不會為難你。」


 


我還暗示:


 


「若你有心上人,不必顧慮我。」


 


「我不怪你的。」


 


沈宴青愣了愣,瞳孔猛地收縮,滿臉不敢置信,

手指懸在半空,遲遲不敢接過信物。


 


啞了聲音:


 


「你這是……」


 


「我等了你十年。」


 


我不明白他猶豫什麼,不是應該欣喜若狂嗎?


 


我沒心思跟他演什麼三推三請,挑明了說:「我都知道了,那個姑娘。」


 


沈宴青急切地跟我解釋,江婉棠隻是故人之女,身世可憐,孤苦無依,他隻是照顧一二。


 


「那個孩子呢?」


 


「叫你爹爹的那個孩子。」


 


沈宴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那日我喝多了酒,犯下大錯……」


 


這一個又一個的說辭,聽得我都想笑了。


 


彈幕在我眼前刷得飛快:


 


【我以前還站男主,跟女主情深不悔的,

原來是個渣男。褲子不會自己掉,屁股不會自己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