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荷包不是奴婢的,但奴婢知道是誰的。」


 


12


 


全場一靜。


 


「不正是姑娘你自己的麼?」


 


我指著那荷包,不疾不徐:「金線提花雲錦,去年江南進貢的貢品,隻得一匹。」


 


「奴婢一個小小宮女,哪能用得上這麼好的東西。」


 


「皇上都賞給了御史臺。」


 


「姑娘今日衣襟的繡邊,不就是這料子嗎?」


 


眾人齊刷刷看向江婉棠。


 


還真是。


 


江婉棠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想藏住袖子。


 


此時,她身邊的丫鬟突然跪下:「小姐,是奴婢弄錯了。」


 


「這才是姑娘的荷包!」


 


說著又從袖中掏出一個,料子樣式都十分普通。


 


我反問:「你確定?」


 


「確、確定……」


 


我冷眼看著她們主僕二人,

江婉棠額角滲出細汗,強撐著怒罵:「你這丫頭怎麼如此糊塗,這都是能錯的?」


 


我挑開繩子,從裡面掏出了幾錠碎銀,還有符紙,笑問:「裡面的青絲呢?」


 


丫鬟結結巴巴,一眼一眼地瞥向江婉棠:「奴婢……不小心弄丟了。」


 


蘇小姐噗嗤一笑:「江姑娘的丫鬟還真是好心,撿了荷包,還附贈人家銀子。」


 


這話一出,席間幾位小姐都掩嘴笑了起來。


 


這些世家貴女哪個不是宅鬥高手,一眼就看穿了把戲。


 


【我的天,老宮女那麼厲害嗎?】


 


【宮裡十年,能一直當皇上和太後心腹,遊走後宮遊刃有餘,會是個傻白甜嗎?】


 


【老宮女氣場兩米八啊。】


 


就在江婉棠紅著眼圈支支吾吾時,珠簾突然哗啦一響。


 


一聲冷笑傳來。


 


「呵……」


 


李羨搖著折扇緩步而入。


 


「那日本王也在場,你是一點不說啊。」


 


「本王丟了個荷包,你不還給本王就算了,一時說是禾念安的,一時說是你的。」


 


李羨翻了個白眼,明晃晃地嘲諷:「莫不是暗戀本王?忒不要臉的。」


 


眾人想笑又不敢笑。


 


江婉棠腿一軟,癱軟在地,淚眼婆娑地望向沈宴青:「公子……」


 


這一聲喚得百轉千回,含嗔帶嬌,連聾子都能聽出其中的情意。


 


蘇小姐將我扶起,拔高了聲音:


 


「這位江姑娘,好像是沈大人帶來的。」


 


「莫不是沈大人的紅顏知己,見不得禾姑娘與沈大人有些過往,

故意來潑髒水?」


 


沈宴青臉色難看,但還算鎮定,嚴肅道:


 


「蘇姑娘,莫要無中生有。」


 


「本官作為御史,自當持身守正。」


 


我垂著眼,不經意瞥過李羨,隻見他一臉壞笑地踢了踢身邊的小太監。


 


小太監會意,大聲說:「回蘇姑娘的話,小的上次送安姑姑回家,見過。」


 


「這江姑娘,好像是沈大人的妾室,孩子都五歲了。」


 


此言一出,滿堂哗然。


 


蘇小姐噗嗤一笑:「江姑娘,好計謀啊。」


 


「今日若不是禾姑娘自證,怕她不是要撞S在這殿上以證清白?」


 


「還何談以後嫁人?」


 


江婉棠臉上血色全無,慌亂地看向沈宴青,可沈宴青臉上隻有滿滿的難堪和失望,看她一眼,如看蠢豬。


 


13


 


侍衛高唱皇上駕到。


 


眾人慌忙跪地。


 


珠簾被小皇帝一把掀開,明黃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闖了進來。


 


笑臉咧出兩個小虎牙:「朕聽說姑姑有心上人了?特意來看看。」


 


我尷尬萬分:「回皇上,都是誤會……」


 


可他眼尖,看見我手裡的荷包,瞪大了眼:「這不是皇叔的荷包嗎?」


 


拍手笑道:「朕知道了,姑姑喜歡的是皇叔!」


 


我正要解釋,小皇帝下一句更驚人:「這樣吧,朕給你們賜婚。」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荷包差點落地,偷眼去瞄李羨。


 


按照往日,這花孔雀早該冷著臉說小皇帝胡鬧了。誰知他竟撩袍跪下,幹脆利落:「臣,接旨。」


 


【啊啊啊!發生了什麼事?】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

花孔雀就答應了,等不及要進洞房了是吧?】


 


【冷面王爺好歹給點矜持,人設要繃了啊。】


 


小皇帝像得了糖一樣,笑眯了眼,然後可憐兮兮地看向我:


 


「安姑姑呢?姑姑不願意麼……」


 


我望著地上交疊的影子,「謝皇上恩典。」


 


餘光裡,沈宴青踉跄著後退了半步,面如S灰。


 


14


 


賜婚的事定了下來。


 


太後為抬舉我身份,封我做縣主,還讓慶國公收我為義女。


 


出嫁前,我住進國公府。


 


李羨不見人,管家卻天天往我這裡送東西。


 


翻開箱籠,金銀首飾、綾羅綢緞、襦裙、背子、外衫、連嫁Ţű̂₉衣都有好幾件。


 


每一件衣裳都合身得很。


 


他怎麼知道我尺寸?


 


彈幕多了些興奮:


 


【皇叔這行動力上大分了,上次借宿他家的時候,他特意吩咐小丫鬟,讓人家好好偷偷量量,可算用上了。】


 


【沒想到啊,老宮女還能找到她的Ṭũ⁵第二春。就不知道她一把年紀,能不能吃得消啊,話說王爺勤學不怠,理論知識十分豐富。】


 


【等等,他的十條手絹應該用不上了,該丟了吧?】


 


【丟啥,他連夜縫成布條了,不浪費哈!】


 


我皺起眉,李羨已經學富五車,還要學什麼「理論知識」?


 


我沒理彈幕越來越奇怪的話,問管家:「有酒麼?王爺酒量如何?」


 


「五杯就倒!」


 


很好。


 


我抱著酒壇上豫王府拜訪時,李羨正在看折子,見我進來,眉毛一挑:「想灌醉我?」


 


「皇上賜的。


 


李羨依舊驕傲,哼唧一聲,說他酒量不好,明日還要上朝不能貪杯,就陪我喝兩杯。


 


結果兩杯變四杯,四杯變半壇,我看著他一杯接一杯,眼神依舊清明,還能挖苦皇上:「什麼御賜,也就一般般。」


 


我懷疑管家騙我。


 


直到第二壇見底,李羨的眼神終於開始飄忽,昏昏欲睡。


 


我趁機湊近,鼓起勇氣問:「王爺喜歡我麼?」


 


醉眼朦朧,燭火在他眸中跳動,深情而專注,像藏了整個星河。


 


喉結滾動,他說:「……喜歡。」


 


我心跳如雷:「為什麼?」


 


我還想聽幾句,他卻不願說了,滿臉通紅地別過臉,突然文绉绉地念起詩來:「初識未覺意,回首已……」


 


初識未覺意,

回首已情深。


 


15


 


李羨怎麼會喜歡這個小小宮女,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可能是那年先帝駕崩,皇嫂難產,李羨帶著群臣逼上後宮時。


 


這個小小宮女抱著剛出生的小皇帝,硬剛群臣:「王爺忠君愛國,諸大人卻慫恿他篡位竊國,實乃不忠不義!」


 


小宮女害怕得發抖。


 


小臉瑟瑟。


 


他卻瞬間靈臺清明。


 


差點,他就做了這竊國小人。


 


又或者是,他生怕皇兄的大好江山毀在一個小兒身上,課業忍不住對他格外嚴厲時。


 


小宮女會像護崽的母雞一樣衝出來:「皇上隻是個孩子,王爺布置的課業就不能少點嗎?」


 


宮裡宮外,都對他俯首帖耳,隻有她敢跟他頂嘴叫板。


 


那張小嘴,叭叭叭地罵人,

還挺好看。


 


李羨總結,怪他位高權重,高處不勝寒,輕而易舉被個小小宮女勾了魂。


 


……


 


李羨向來橫眉冷對,如今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著實讓人瘆得慌。


 


【哈哈哈,笑S,王爺千杯不醉,看出你是想套他話,才幹脆醉酒表白。】


 


【他要是不醉,這傲嬌小狗估計一輩子都不會跟老宮女說一句喜歡。】


 


【這出口成章的才子,怎麼不多說幾句情話?不是買書看了嗎,沒ƭüₒ學到?】


 


【他看的是實操好吧?】


 


我實在忍不住:「王爺,您還是像平時那樣說話吧,我害怕。」


 


李羨瞬間瞪大眼睛:「不識好歹!」


 


說完,又猛然想起自己在醉酒,趕緊咚地趴回桌上。


 


彈幕都笑瘋了。


 


對有些人來說,剖白內心比挨刀子還難,不是願不願意、真不真心的問題,隻是天性使然。


 


他現在心裡估計別扭得很,我見好就收,沒再逗他。


 


一股暖意在胸間蔓延。


 


這份情誼壓得我心頭好重。


 


若這樣的真心被錯付,那我不就跟沈宴青一樣了麼?


 


仰頭灌了杯酒,低聲說:「皇上說賜婚,其實是太後的意思,讓你娶一個無權無勢的妻子,掣肘你。」


 


「王爺,你看出來了吧?」


 


桌下的手輕輕攥緊,鼾聲微起。


 


我也不管他有沒有聽到:「我可能……沒辦法像你喜歡我那般那麼喜歡你。」


 


「……但我會努力。」


 


我說著,低頭輕輕碰了碰他的唇。


 


好像還能聽到他的心跳。


 


撲通。


 


撲通。


 


脖子紅成了一片。


 


16


 


沈宴青有一塊我的玉佩,我要拿回來。


 


我剛進沈府,就撞上江婉棠怨毒的眼神。從下人的口中得知,沈宴青沒打算給她名分。


 


走時,沈宴青叫住我,滿眼悔恨:「即便我們退了婚,正妻之位始終是你的,我不會娶別人。」


 


我立刻打斷:「打住,可別啊!」


 


臨頭還要惡心我,給我氣笑了。


 


我轉念一想,詩會那日的陷害突然說通了。


 


江婉棠以為是我擋了她的路,佔了她的正妻之位,所以恨不得我身敗名裂,就此消失。


 


「江姑娘與你郎情妾意,又為你生下一子,本質上沒有過錯,你娶她做正妻也無可厚非。


 


「不要把我扯上。」


 


不是我大度聖母。


 


女人的嫉妒心可怕,但男人的心機一樣可怖。


 


若不是沈宴青態度曖昧,何至把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逼成這樣。


 


沈宴青還是搖頭,臉上苦笑,說什麼「除卻巫山不是雲」,好像我不懂他的心意似的。


 


我懂得很。


 


我冷笑一聲,直接把話挑明:


 


「你是御史臺官員,本就有彈劾百官的職責,自然要以身作則,不能落了個忘恩負義、見異思遷、寵妾滅妻的壞名聲。」


 


沈宴青臉色一僵。


 


「我等了你十年!」


 


「你等的不是我。」我掰開他的手指,「是能幫你遮掩醜事的婚事。」


 


「江婉棠是元和三年參與謀反的宋家後人吧?宋家的謀反罪是鐵板釘釘,

並非連坐無辜,連平反都無可能。」


 


「你當然不能娶她,因為會影響你仕途。」


 


這些信息,也是我從彈幕裡知道的。


 


沈宴青抱怨我夾在他和心上人之間,若我們成親,接下來,他就會用冷落來懲罰我的插足,用對江婉棠的偏愛,來證明自己不負真愛。


 


揭開這層皮,裡頭全是算計。


 


既要了江婉棠的柔情,又要我做擋箭牌保全仕途。


 


自詡深情的沈宴青,從始至終,愛的隻有那個不容有缺的自己。


 


被我捅穿醜惡用心,沈宴青一臉難堪,落荒而逃。


 


我朝身後小聲說:


 


「江姑娘,聽到了吧。」


 


樹蔭裡,江婉棠臉色刷白。


 


17


 


秋月裡,好嫁人。


 


新婚夜,李羨這個學生實在刻苦,

身體力行告訴我何為彈幕說的「理論知識」以及「實操」。


 


還要一本正經問我心得。


 


我裹著被子裝S,這種問題,我沒臉回答。


 


被窩裡伸進一隻大手,把我撈進滾燙的懷抱,嘟囔道:「定是書買錯了,明日換本新的。」


 


豫王決定,沒有他看不懂的書,學不會的知識。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還需再接再厲。


 


……


 


小皇帝這日有些為難,帶著奏折出宮找李羨。


 


看到他坐在我身邊晃著腿吃甜羹,李羨臉都黑了。


 


「皇上已經親政,小事不必找臣過問。」


 


「……臣還放著婚假呢。」


 


江婉棠罪臣之女的身份到底沒藏住,

她是罪臣之後,原籍在教坊司,是沈宴青買通州判給她造了假籍。


 


他身為御史臺官員,知法犯法,御史臺眾人紛紛上奏,要棄卒保車。


 


李羨挑眉一笑,對著一堆折子挑挑揀揀,挑了個罰得最重的:


 


「臣覺得,蘇大人所言甚是。」


 


小皇帝偷笑:「皇叔真是大公無私,領教了。」


 


「皇上政務繁忙,該回宮了吧?」


 


「朕還要找皇嬸玩呢。」


 


「恭送皇上!」


 


「皇嬸救朕!」


 


……


 


半月後,沈宴青被貶儋州通判,江婉棠要去教坊司。


 


但母子連心,江婉棠不願跟幼子分開,隻要沈宴青肯用功名交換,她就能脫籍。


 


但在仕途和真愛面前,他選了前者。


 


江婉棠帶著兒子回教坊司,

兩人就此決裂,「我與郎君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李羨非要帶我去看護城河楓葉。


 


在城門,看見背著行囊的沈宴青,形單影隻,踽踽獨行。


 


一旦貶到荒蠻之地,再回京就難了。


 


「還不下車,等著本王背你下來麼?」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已到目的地。


 


李羨站在車下挑眉看我,深眉俊目,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裁下來的一片秋色。


 


我撇嘴:「看你也背不動我。」


 


剛要跳車,突然天旋地轉,李羨直接把我打橫抱了起來:「說,你夫君背不背得動?」


 


「豫王殿下最厲害了,可以了嗎?」


 


沈宴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上。


 


楓葉紅得像火,我也在這片紅火中抱住了我的歸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