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身後被人猛地一推,栽入水中。


 


幾乎是同一瞬的事,我所在的船與前邊那條船一樣,被炸了個灰飛煙滅。


耳鼻進水,身旁不斷落下黑灰殘木,燙得水變成紅陰陰的顏色。


 


地獄的顏色。


 


求生的意識促使我遊向蒹葭叢裡,我破開水面,氣息不穩看向不遠處濃煙滾滾的江面。


 


那一刻,覺得自己如那船一樣,魂飛魄散了。


 


喬哥哥……


 


火光裡,隱藏的錦衣衛忽然冒出來,往殘船那裡搜尋。


 


耳邊傳來低微呻吟。


 


我看去,淤泥中,躺著護我而受傷的孫將軍。


 


「將軍。」


 


輕喚。


 


沒有回應。


 


我逼自己堅強起來。


 


竭力不去看身後的慘景。


 


要趕緊走。


 


錦衣衛很快就會搜到這邊來。


 


我想帶孫將軍離開,然而腿大概撞到什麼,使不上力。


 


在熟悉的挫敗湧來前,我咬住牙,匍匐爬到孫將軍身旁,抽出他腰間的短刃。


 


用力扎向大腿。


 


汩汩鮮血濺出,猛烈的刺痛本該是我從未能承受的,但我這時竟因這痛而找到力氣。


 


錦衣衛搜尋的聲音越來越近。


 


我環視四周,這裡泥堆高聳,草叢茂密,有個內凹處,勉強能容納人。


 


我先把孫將軍推進去,拿草堆在外面。自己深吸一口氣,捏住鼻子,沉進泥水裡。


 


泥和火藥的硝煙氣蓋住了血味。


 


錦衣衛的犬搜了一圈,沒發現什麼。


 


「今兒風大,飄到下遊去了吧。」


 


是那個年輕錦衣衛的聲音。


 


「皇孫和和尚都在另條船,

這上面估計就是那丫頭,沒用處,別管了吧。」


 


年長些的錦衣衛罵道:「上頭說了,活要見人,S要見屍,一個都不留!」


 


年輕錦衣衛捂住鼻子,煩道:「那就趕緊下遊去找啊。媽的,火藥放這麼多,西廠就是有錢哈,當放煙花呢,燻S爺了。」


 


「不放多了,怎麼炸得S……」聲音遠了些。


 


等外頭徹底沒了聲音,我才脫力出水面。


 


扶著岸,嘔了一會兒。


 


我抹了把臉,不敢看別的方向,爬到一邊,唇瓣止不住發抖,費力撕開衣裳打好結,把昏迷的孫將軍背到身上。


 


第一次,沒有背起來,摔到泥裡。


 


我吐出嘴裡混著血的泥水,再去背。


 


兩次,三次,四次……


 


哗啦啦,

風挾雨而來。


 


一滴。


 


是雨。


 


兩滴。


 


是淚。


 


啪!


 


我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不準哭。


 


夏水暴漲,哀風如鬼咽。


 


汙水裡那雙隻會繡花描紅的手攥斷了秀長指甲,抓住草根。


 


爬起來。


 


淤泥深陷,長路難行。


 


往前走。


 


我背起將軍,他的雙腳拖行在地上。我搖搖晃晃,跟著不知從何飛來的燕鳥,往雨霧冥冥的天地去了。


 


15


 


推開門,窗臺上歇停著一隻「燕鳥」。


 


褪色的釵。


 


裴渙一身喪服,立在窗前,拿起來。


 


不知何處刮來一陣雨,挾著冷風,將沒關好的匣子裡的幾疊紙吹了出來。


 


是女孩的筆跡。


 


纖弱娟秀,寫著:


 


【佛曰,人有八苦,生老病S、愛別離、求不得……】


 


那時少年裴渙不明白,還捉著她的手笑。


 


「小小年紀,抄這些不吉利的話作甚。


 


「小爺有的是能耐,保你一輩子不受苦。」


 


那時的他如是誇耀道。


 


蠢啊。


 


裴渙扯唇,尖銳釵尾陷入指腹,鮮紅血跡滴落。


 


燕兒走得好。


 


他無比慶幸,她走了。


 


不然今日抄家,說不定被官兵胡亂發賣進官窯的奴婢裡怕是就有她了。


 


若這時她還在,他有什麼能耐護得住。


 


父親說得對,曾經沒有什麼是他想要卻無法得到,以後,那種日子再也沒有了。


 


陛下病重,朝野巨變,洪忠與趙氏把持朝政。裴父從前與御史來往的密信被錦衣衛查出來,其上有憂慮皇嗣、討論廢棄英王的大逆不道之語。


 


雖無實據,但在這樣人心惶惶的時候,一點風吹草動便足以讓洪忠與趙氏受到驚嚇。


 


他們手裡的刀再也收不住,但凡有不利於他們的舉動或談話,涉案之人通通沒有好下場。


 


詔獄的血在富貴之家門口流了一日又一日,這一日,輪到裴家了。


 


裴父為了不連累家人,自缢而S。裴母憂懼過度,一病不起。樹倒猢狲散,抄家的混亂中,逃走的奴僕偷的偷,搶的搶。


 


很快,裴家便隻剩一個空殼子。


 


過了今夜,連這個空殼子也不屬於裴渙了。


 


白燈籠晃浪,灰月亮高蕩。


 


鬼鬼祟祟的來喜踩碎一地舊輝光,

抱了一懷從裴渙私庫拿的珍寶和那顆碩大的東珠,臨走從狗洞鑽出去時,痛快啐了一口。


 


他心想:什麼王孫公子,什麼金尊玉貴,日日瞧不起奴才,以後看你比我這奴才能好過幾時!


 


一邊有奴才背主,一邊也有善心難泯。


 


門環扣響,明月紅著眼,「公子……」


 


裴渙沒有轉身,垂眸撫摸著那舊釵。


 


「怎麼還不走?」


 


明月哽咽一瞬,「奴自小跟著夫人,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夫人病重,公子就讓奴留下照顧夫人吧。」


 


裴渙無神道:「隨你吧。」


 


明月拭去淚水,拿著懷裡一個小包袱,走去給裴渙。


 


「這是燕兒當初給公子做的鞋,雖未做完,奴想著到底是她的心意,便從小柳兒那裡拿來了。」


 


包袱打開,

一雙繡活精細的鞋,不知女孩是如何熬燈受夜做來的。


 


而他留給她的最後面目,卻是刻薄無情的冷待。


 


裴渙手指顫抖,輕輕接過來,抱在懷裡。


 


他大半生多少金銀珠玉不珍惜,流沙似地拋去,此刻卻把一雙殘缺的鞋放在心口,握得緊了又緊。


 


明月擔憂他天子驕子一時墜泥,想不開,道:「公子,夫人撐不住,裴府隻有您一個人能挑起重擔。人隻有活著,才有可能。您想想夫人,想想燕兒,她們會願意看到你這個樣子嗎?」


 


屋內蒼白窗紙投射月光,裴渙仰面閉眼,深深呼吸。


 


溺水者掙扎,伸出手亂抓,哪怕隻是一根浮萍也好。


 


因為有了牽念,人才有活下去的一口氣。


 


16


 


學會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去生活,並不容易。


 


裴渙這時才體會到何為捉襟見肘。


 


他們從裴府搬出來,賃了間不大的舊院子,光是給太太抓藥就費了不少銀錢。


 


身邊隻有明月一個,家務事忙不過來,還要做繡活補貼家用。


 


裴渙出去找過不少曾經的朋友,不是閉門不見,便是搪塞敷衍。按往日他的脾氣,早就掀桌子走人。


 


可現在他隻有忍耐。


 


倒是一個關系一般的朋友,私下見了他,把身上值錢的都給了他,為難道:「阿渙你別嫌少,家裡斷了我的錢,就怕和你扯上關系,日後是真難見了。」


 


裴渙咽了下艱澀的喉嚨,低眸收了那些零碎東西,啞聲道:「多謝,若有來日,我必重答。」


 


朋友憂慮望著他,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唉,你……你好好的吧。」


 


隨著日子越來越緊巴,太太的病也一日似地加重,

花錢如流水,裴渙隻能去外面找事做。


 


可他一身除了富貴公子玩鷹跑馬的本事,還有什麼呢。難不成去給別人做幫闲嗎。


 


他低不下那個頭,到處碰壁。


 


最後逼得沒法子,在碼頭找了個搬貨的活計。


 


同行都暗中排擠,覺得他都來幹這種苦力了,骨頭還那麼傲,寧肯下S力搬些笨東西,也不機靈討巧點去幫船上的太太小姐擔行李,賺些松快的賞錢。


 


那肩上的肉起初磨得血淋淋,反復結痂破皮,後頭累出厚厚的繭,倒不再流血了。


 


太太有時清醒過來,看著兒子這般模樣,總是忍不住哭一場。


 


裴渙隻是靜靜擦去母親的眼淚,沒有抱怨,沒有言語。他的話越來越少,淚水也很少再有。


 


大概因為他抱著那雙鞋,允許自己流淚的那一晚已經過去了。


 


當榮華散去,

他被放逐於凡俗的荒野,受了苦,挨了打,剝去那些曾倚仗得意的虛飾,他才低頭看見了自己。


 


一個沒了家族庇護的無用男子,赤裸裸的難堪。


 


原來他也會怯弱,原來,他也和那些卑若蝼蟻的奴僕一樣,有一天隻能躲在暗處飲泣吞聲。


 


被他傲慢視作籠中鳥的燕兒也曾這樣哭過嗎。


 


17


 


明月在窗外看著那對相對無言的母子,嘆了嘆氣,轉身抱著盆裡衣裳去河邊。


 


夏月將過,初秋尚有殘暑氣。


 


隨著岸邊搗衣聲聲,明月抬手拿手絹擦了擦汗,舉起時卻不防被人搶了去。


 


一個滿臉橫肉的流氓,這一帶街巷的地頭蛇,最近頻頻調戲明月。前幾次明月都忍了,沒和裴渙說。


 


這回這錢老三愈發變本加厲,深吸一口手絹,笑嘻嘻來捉明月的手,

「小娘子這麼嫩的小手怎麼能做這種辛苦活呢,你家那漢子沒本事,跟了爺,保你日日春宵帳裡暖,再不做苦活的……」


 


明月嫌惡極了,反手就是清脆一巴掌,「放尊重些!」


 


錢老三冷笑抵了抵腮幫子,鐵臂鉗制住明月,「臭娘們,給臉不要臉是吧,你漢子一個碼頭扛貨的,還敢跟老子橫,今兒爺就要了你,還怕他怎樣!」


 


明月掙扎躲避,氣得含淚,「王八蛋,你放開!」


 


就在這時,橫空飛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正中錢老三後腦。


 


他痛得眼前一黑,扭過頭,「誰!誰偷襲老子!」


 


一聲刻意壓粗,仿若清朗少年的聲音傳來。


 


「把你的豬爪子拿開。」


 


錢老三生得高大,一時平視過去沒見著人,聞聲低頭才發現隻是個身材弱雞似的黑瘦男子,

雖滿臉胡子,一雙溪水似的黑眸足可見年紀還小。


 


因為太荒唐,錢老三發出笑聲。


 


「不是,你、你怎麼敢的啊。」


 


小男子並不懼怕,淡定穩住,一副「我就敢了你怎麼著吧」的欠揍樣子。


 


錢老三放開明月,撸起袖子,肌肉賁張,「好好好,今兒老子就教教你這小崽子怎麼做人。」


 


不想那小男子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態,慢悠悠從身後拔出一把半人高的大刀,細長手指咯咯攥響,扎穩馬步,冷冷盯著錢老三。


 


這誰不被震住。


 


錢老三沒見過什麼世面,當真以為這人是什麼混江湖的世外高人,吞了口唾沫,強行挽尊,邊退邊放狠話。


 


「拿武器是吧,好,等著,老子這就回去挑件趁手的兵器,等著啊!」


 


說完跑了。


 


明月怔怔看著眼前的人。


 


這小男子見人跑遠,才長籲一口氣,艱難把刀背回去,滿意地給自己一個肯定。


 


「這招真是屢試不爽啊。」


 


小男子抬臉,璀璨秋陽照亮一雙剪水明眸。


 


明月心下一顫。


 


「……燕兒?」


 


18


 


我這邊剛為自己裝高人的本事得意時,聽見明月的呼喚,下意識就應了一聲。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