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過神,明月撲了過來,把我抱得緊緊的。
我感受到頸間的湿意,一愣,輕輕回抱住她。
「不哭不哭,壞人被打跑了,不怕了。」
秋風靜靜吹,明月的眼淚像條小河,無聲淌過。
周圍看的人越來越多,我拍拍她肩膀,小聲道:「姐姐,咱們別處說話。」
到了一處無人巷道,明月又撲過來,險些沒把我假胡子薅掉。
等她終於平定下來,眼睛紅紅望著我,不住摩挲我的臉,「怎麼扮成這樣啊,這些日子受苦了吧,啊?」
熟悉的溫柔險些讓我沒繃住,忍著酸楚,用力搖頭,笑道:
「苦啥呀,我可好啦,這樣扮好玩呢,江湖俠客,嘿嘿。」
眼見明月不信的樣子,我扯開話,掏出一包錢塞給她。
「姐姐你才是受苦了,
日後要好好保護自己知道嗎,我不能經常過來,這個你拿著買肉吃,瞧你瘦得。」
明月使勁推拒,「我不要,不要!」
可我如今力氣比她大多了,她推不過我。
我飛快塞進她袖口裡,兩三步跑遠,衝她揮手,「回去吧,放心,那廝不敢再來找你。」
明月好像急著還要說什麼,可我不能久留。
腳步悄悄,轉過七彎八巷,掩人耳目地走進一處藥房後院。
我左右上下都警惕看了一眼,才推開門。
門一開,孫將軍抱臂面無表情堵在門口。
「又偷我的刀。」
我咧嘴一笑,關門,大搖大擺越過他。
孫將軍咬牙切齒的聲音跟在後面,嘮叨不停。
「我說你老實點行不行,一路上英雄救美救上癮了是吧,咱們如今進南京城了,
命懸在線上呢!別逼我又寫信給明光師父告狀啊……」
這一路真是坎坷,說來話長。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去的。背著將軍一路風餐露宿,比叫花子還狼狽。
好幾次,我都走到水中央了,心想S了算了。轉頭一看將軍龇牙咧嘴拖著瘸腿燒火造飯,心又軟了。
再走走吧。我告訴自己。
橫豎一S,前面的路,總要走了才知道。
這一走,還真撞出生路來。
孫將軍的部下找到我們,正當這沒主子的舊部漢子們打算豁出去造反,為皇孫報仇時,後頭又絕處逢生,得知喬柘和我一樣,那日僥幸沒S,帶著皇孫藏進了山林的一處佛寺。
經此一役,阿潛算是長大了。不再急著報仇雪恨,處理許多事有了當初昭乾太子的風範。
孫將軍得知這樣的好消息後,哭得涕泗橫流,他這鐵漢柔情的一面一開,就跟決堤似的收不住。
因著我的救命之情,他生氣也不好削我,便如同老媽子一般整日嘮叨告狀,雞毛蒜皮的事也寫信給喬柘。
喬柘起初還規勸一番,後頭直接讓他消停點,少束縛我,說,燕燕還小,多經歷世事也好。
孫將軍很鬱悶,搖頭,「真是不養女兒不知心裡苦啊。」
我:「……」
孫將軍看我,語重心長,「繼續逞英雄吧,等哪日真被揍了,大概就老實了。」
我放下刀,也知道進了南京城,行事得低調了,便道:「最後一次了。不過……」
話音一轉,我望著他。
「這最後一次,將軍還得幫幫我。
」
孫將軍一副心裡毛毛的樣子,眯著眼睛,「你又要幹什麼壞事?」
半夜。
我狐假虎威,帶著人高馬大,從屍山血海裡搏S出來的孫將軍,敲響了錢老三的門。
半炷香時間都沒用到。
我拍拍手走出來。身後錢老三被嚇得尿褲子,面色蒼白。
幾日後聽說,錢老三一家搬走了。
我很滿意。
孫將軍很無語。
19
南京城的風聲越來越緊。
這年冬,宣帝病得過重,暈倒在朝堂。
與此同時,坊間到處是傳聞,便是深閨裡的女兒也知曉半分——宣帝不行了,英王不得民心,這皇位終究還是要傳給那位手裡有傳國玉璽的皇孫。
「傳國玉璽,真的假的?
」
我扮作二流子的模樣,倚在牆邊,吐出瓜子皮,壓低聲音,「當然啦,要不說還得是嫡系正統,那錦衣衛搞多少回都搞不S,回回S裡逃生。」
我故作高深悄悄指了指天,「庇佑著呢。」
那些個混混市井人一聽,頗覺有理,點點頭。
「畢竟是聖子皇孫,昭乾太子的種。聽說自他來了,南京城就再沒有過地震,歙州的大水也沒發過,便是青州的飢荒,也有許多神出鬼沒的江湖中人出糧相助,似乎便是皇孫的部下。」
「是啊是啊,還有一些和尚說他當年出生時,紫雲山還有龍出沒!」
眾人驚嘆。
我喉嚨裡的瓜子險些嗆出鼻子,訕訕咳了一聲。
龍,太誇張了吧。
還得是喬哥哥,經歷過大風大浪,這傳起流言來比我猛多了。
風聲傳進宮裡,
趙氏和洪忠越來越慌。
他們等不了了。
接到宮裡大伴傳來洪忠打算「S宣帝,立英王」消息那日,孫將軍將他那把大刀擦了又擦。
寶刀終有出鞘日,鐵馬冰河踏夢來。
他看過來,沉聲道:「小燕兒,怕不怕?」
我走出一步,一身勁裝,利落抽出喬柘叫人從燕北給我鍛的劍,雪光鋒利,照亮我灼灼的眼睛。
「誰怕誰孫子!」
如今的我,可是能拉開大弓了呢。
將軍哈哈大笑,「好,好姑娘!有膽氣!」
畫面一轉。
我被塞到阿潛身邊,周圍一大圈鐵山似的大漢。美其名曰,讓我跟著保護皇孫。
阿潛長高了許多,騎在馬上,瞥我一眼。
「你那是什麼表情,保護我委屈你了?」
我垂頭喪氣,
「你需要我保護嗎……」
耳畔一聲輕笑,阿潛看著我,尊重平視,道:
「我需要。」
我怔愣抬頭,須臾,眼睛晶亮,抱拳道:
「好,那燕兒就誓S效忠殿下!」
轟隆隆。
皇宮中門被喬柘安插的內線打開。
高山上,明光乍破,朱牆碧瓦迎來冬日的第一場盛陽。
20
英王造反,皇孫帶著太子舊部進宮清君側。
那威武肅然的軍隊踏入南京城的御街時,眾人都被震懾住,漸漸地,甚至還有百姓自發拿起武器跟隨在後面。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裴渙也在其中。
他起初沒有武器,碼頭上的一些弟兄看到他,愣了愣,然後二話不說分了他一把鐵锹。
裴渙握住那把尚有餘溫的鐵锹,看向這些與他不怎麼交好的貧苦漢子。
「多謝。」他道。
「客氣。」漢子們笑。
然而他們預想中關於宮變的血流成河並沒有發生,皇孫有仁君之心,不忍無辜軍民牽涉其中,此行意在穩定江山,為民謀福,無意自相殘S。
先有仁君聖主。
於是後有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
內外一心。
眾人山呼萬歲。
裴渙就是在這時,從那璀璨的日光中,仰頭看到了皇孫身旁的燕兒。
她瘦了許多,肌膚沾染了些風霜,卻比從前看著更有精神,眼睛黑亮,灼灼的,盈滿了勇氣和希望。
其實裴渙知道她在南京,那日明月魂不守舍抱著錢回來,他一套話便問了出來。
扮作江湖人的燕兒。
聽起來像夢一樣。
他養的燕兒,在金籠裡十指不染陽春水,吹不了風,受不得雨。
但他傲慢的一念之差,讓燕兒學會了掙脫。不需要他放手,更不需要他恩賜雨露,她自己就能砍斷束縛,找到生命的路。
那一條路野棘叢生,她跌跌撞撞,終於熬過羽翼掙出的生長痛,學會飛,無畏穿行狂風雨林。
終於,不輸任何一隻翙翙其羽的鳳凰,或鷹。
真好。
裴渙微微笑。
21
控制了趙氏和洪忠後,阿潛讓人把破口大罵不停的英王關起來。
我跟著阿潛走進宮殿。
龍床圍帳內,宣帝老態龍鍾,奄奄一息,他知道發生了什麼,卻有些辨不清來的是誰。
他病糊塗了。
虛著眼看向阿潛,
無力問道:
「太子哥哥……你來要我的命麼……」
阿潛垂眸靜望了這個年老的帝王許久,按輩分,他還該稱呼他一聲皇叔。
從前他那般恨這個人,此刻卻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你的命?無用的東西,拿來做什麼。」
他放下床簾,一眼也不想看。
冷聲。
「這江山你坐不好,便還給我吧。」
我看著阿潛一步步離開,一步比一步更堅定,邁向他和他父親的道。
一場宮變有驚無險結束。
我深呼一口氣,走到外面,撐著欄杆,大半個身子騰空,踮腳看向這天家的巍峨氣象。
身後無奈的聲音響起。
「你這膽子是養得越發大了,
看來將軍沒有誇言。」
我回頭,看到喬柘。
許久不見,他還是一身素衣,凡塵不染菩提臺的模樣。
我跳下來,笑喚:「喬哥哥。」
他過來,撫平我凌亂的鬢發,然後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留在南京,還是回歙州。
「唔……」
我沉吟片刻,認真道:
「我哪裡也不想留,想去沒去過的地方,見識很多很多書裡的風景。」
喬柘點頭,「這很好。」
我有些驚訝,「你不覺得我太隨心所欲了嗎?」
喬柘也學著我吊住欄杆撐起來,肆意的風從他其實還很年輕的面龐掠過。
這使我忽然想起兒時一件小小的事。
喬柘起初並不是這個名字,他爹娘對他的期望也不是考功名做大官,
更不是舍紅塵遠人欲。
而是天下所有父母相同的一個樸實願望。
琴劍酒棋龍鶴虎,逍遙落託永無憂。
落託便是落拓。
於是取名為「喬拓」。
隻是後來有算命的說他命裡缺木,便改了這個喬木一樣沉重無言的「柘」。
而他的師父為他取法號為「明光」,意在大光明、大了悟,也是十分寄予重擔的。
他走在這紅塵裡,已經很累了。
所以他告訴我,他不覺得我追求隨心所欲有什麼不對。
因為……
他溫和望著我。
「塵世如樊籠,我希望你有無邊自由。」
哗啦啦。
高風揚過富貴瓦,一隻籠中鳥,飛了出去,它盡力地扇動翅膀,請風不要停下來,
它要去看更遠的江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