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兒子要打老子,還有沒有天理啊?」


邱啟運氣得肩膀發抖:


 


「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我隻有兩個媽媽!」


 


好在事情鬧大前,陳志及時趕來,他當警察的朋友立馬帶人把宋橋拖走了。


 


我拍了下邱啟運的肩膀,才發現他還嚇得發抖。


 


「芳姨……我做得對嗎?」


 


我揉了一把他腦袋:


 


「還行。」


 


邱啟運不習慣叫陳志爸爸,陳志也沒強求:「就叫陳叔,挺好。」


 


他開始擔起接送邱啟運上下學的任務,有時候孩子在學校跟男生們鬧矛盾,邱芸騰不開手也是他去處理。


 


漸漸地,邱啟運跟陳志的交流反而比我還多。


 


也是,他從小就怕我,原本就不怎麼跟我談心。


 


11


 


邱啟運高二那年,

我又升職了成了科長。


 


工作越來越忙,這天我在醫院加班,外科的同事匆匆跑來說:「陳醫生,邱啟運是你幹兒子吧?」


 


我一愣:「是啊,怎麼了?」


 


「他跟同學打架,這會兒都在處理傷呢。」


 


我匆匆趕過去,隻見四五個男生,臉上都掛著彩。


 


邱啟運比我還高了,此刻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挑事的?」


 


「不是。」


 


「你幹壞事了?」


 


「沒有。」


 


「趕緊把傷處理了,回去別讓你媽擔心。」


 


我剛囑咐完,有人從我身後小跑過來,急忙說:「阿姨,你別罵他,他是為了幫我才跟別人打架的。」


 


我覺得有意思,抬眼看過去,隻這一眼,我愣在了原地。


 


女生十七八歲的年紀,清秀的臉上滿是著急。


 


可我卻想起小時候她抱著我哄睡,在被家暴的時候還把我護在身後的背影。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媽媽,喬麗。


 


喬麗慌忙解釋著,她是剛轉校不久,因為留著長長的辮子,班裡的男生總是喜歡拽她頭發,今天還差點拿著剪刀把她頭發剪掉。


 


邱啟運看不下去,幫她理論才跟那些男生打起來了。


 


我強忍著心中驚駭說:


 


「沒事,阿姨不會罵他的,快回家吧。」


 


邱啟運喜歡喬麗。


 


他開始每天早上提早半小時出門,就為繞路去喬麗家等她一起上學。


 


他跟邱芸學做點心,紅著臉在糕點上寫上喬麗的名字。


 


我看著命運的齒輪像前世那樣轉動,根本不知道事情還會不會像前世那樣發展。


 


沒過幾天,學校老師給我打電話,說是邱啟運逃課了,這學期已經逃了好幾次,今天更是一下午都沒去學校。


 


晚上邱啟運回來,我站在家門口等他。


 


他一看見我就知道我什麼都知道了,便垂著頭說:


 


「芳姨,我真學不進去了。」


 


我一句話沒說,隻讓他今天早點睡。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我把邱啟運叫起來,拿著給他收拾好的行李:


 


「走吧,既然學不進去了,那總要有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你不能吸你媽媽的血,我也不會幫你一輩子。」


 


邱啟運沉默半晌,拿起行李跟我去了車站。


 


我託關系讓他進工地,在烈日下曬了一周後。


 


邱啟運在一個晚上,拎著行李滿頭大汗地出現在家門口:


 


「我要繼續上學,

我不想每天晚上跟他們坐在門口聊些下流話題,不想過一眼看得到頭的日子。」


 


12


 


幾天後我才知道,邱啟運不想上學的原因是喬麗。


 


喬麗家很窮,家裡弟弟上高一急需學費,就不準備讓喬麗繼續上學了。


 


邱啟運說陪她一起出去打工,但被我帶出去一趟後,他堅定要繼續上學的念頭,還要幫喬麗一起上學。


 


沒辦法,他隻能來找我借。


 


「芳姨,她真的學習很好,她比我還想上學,我想幫她墊付高三的學費,你能不能……借給我?我會還給你的,一定會。」


 


我懶懶地抬起眼皮:


 


「不行。」


 


邱啟運的肩膀立馬耷拉了下去。


 


我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


 


「口說無憑,寫借條,

籤字畫押。」


 


邱啟運愣了一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謝謝芳姨。」


 


我隻給了他高三的學費錢,看著他如獲珍寶,抱在懷裡跑出家門。


 


開學前,我挑了個時間去了喬麗家。


 


本該準備開學的女生正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在喂豬。


 


而她即將上高一的弟弟躺在院子裡睡覺,口口聲聲說沒錢的父母一個在旁邊給兒子扇風,一個還蹲在門口抽煙。


 


這些人是我重男輕女的姥姥姥爺,吸血鬼舅舅。


 


可以說,上輩子我媽的不幸有一半都來源於他們。


 


我代表醫院在這邊做過獻血宣傳,他們也認識我,見我在門口,喬媽迎了上來:


 


「喲,李醫生,您怎麼來了?」


 


我笑了笑:


 


「我們醫院有個助學扶持計劃,聽說你們家需要,

我就來問問。」


 


喬家父母立馬兩眼放光:「有有有!我家兩個孩子上學都沒錢!」


 


喬麗也停下手裡動作,重燃希望。


 


我故作為難:


 


「但我們扶持也是有條件的,就是隻能是獨生家庭。哎,你們家兩個孩子真是可惜,如果隻有一個兒子,如果考上大學還能有大學補助,不少一筆錢呢。哎,你們不知道,現在獨生家庭補貼真是多。」


 


喬家父母對視了一眼,他們笑著讓我等等,然後進去商量了半小時,出來後跟我說:


 


「喬麗這丫頭戶口可以遷給她大伯,我們家就這一個兒子,應該算是獨生家庭吧?」


 


喬麗一臉震驚:「媽!」


 


喬媽轉頭怒斥:「叫什麼?就是遷個戶口的事,以後你不還是我們家女兒?再說了,你大伯從小就疼你,他也沒個孩子,你過繼過去好處多著呢。


 


喬麗眼裡含淚,哭著跑了出去。


 


我笑笑:


 


「如果這樣的話,那你們家就有這個扶持資格。」


 


她不知道的是,她這個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兒子高二就念不下去書,早早輟學了。


 


別說大學了,連高中畢業證也沒拿到。


 


而喬麗過繼給別人後,就對親生父母沒有了赡養義務。


 


以後不管她過得怎麼樣,喬家父母都沒辦法拿血緣去綁架她。


 


在我的記憶裡,喬麗的大伯,也就是我的大姥爺,是唯一對我們好的人。


 


我幫不了她徹底脫離原生家庭,至少在法律上,幫她留一條退路。


 


13


 


離開後,我在橋頭看見悶悶不樂的喬麗。


 


她低頭坐在河邊抹眼淚。


 


我走過去坐在了她身邊:「怪我跟你爸媽說那些嗎?


 


喬麗搖搖頭:「啟運借給我學費了,他都跟我說了,錢是你給的,謝謝你芳姨。」


 


我便沒說話。


 


太陽下山的時候,我看見橋那邊邱啟運有些著急的身影,正在喊著喬麗的名字。


 


喬麗眼睛一亮,正要出聲喊他,被我制止住:


 


「你喜歡他?」


 


喬麗猝不及防紅了臉。


 


我表情有些復雜:


 


「我看著他長大,但我仍然不確定他是不是一個好孩子。」


 


喬麗疑惑:「啟運很好啊,他勇敢,正義,還幫助同學,從來不欺負女生,又懂禮貌,比班裡那些臭男生好多了。」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要信一個男人的話,好聽的話誰都會說,你要看他都做了些什麼,真的喜歡是藏在那些細節裡。」


 


「喜歡上一個人不可避免,

但我希望無論什麼時候,你都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如果有一天你開始思考,這日子還有過下去的必要嗎?那不用再猶豫,果斷離開。」


 


喬麗似懂非懂:


 


「哦,好……」


 


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離開前還是沒忍住回頭說:


 


「我真的不相信那小子,你要不換個人喜歡吧。」


 


喬麗一臉蒙。


 


高三時間一晃而過。


 


邱啟運考上了普通本科,而喬麗比他好,考上了重點。


 


邱芸高興壞了,張羅著辦酒席。


 


而我給喬麗悄悄準備了上大學的學費,準備以社會自發獎學金的方式給她。


 


到最後還忍不住給她洗腦:「真不考慮考慮嗎?你考得比他好,邱啟運他配不上你啊。」


 


喬麗紅了臉:「但我覺得,

他比誰都好。」


 


老天爺,我媽怎麼是個戀愛腦啊?


 


上輩子,喬麗家為了彩禮,在喬麗還在上高二的時候,就早早把她嫁給了輟學的宋啟運。


 


這是悲劇的開始。


 


再活一世,他們還是在一起了。


 


隻不過每個人都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升學宴那天,院子裡鑼鼓喧天。


 


我坐在書房,寫著那張復印的高考卷。


 


我錯過了十八年,上輩子沒寫過的卷子,沒考的那場試,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放下筆的那一刻,我的靈魂像被撕扯一樣疼痛。


 


我隻來得及看一眼窗外的焰火,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14


 


滴、滴、滴——


 


「醒了!31 號床醒了!」


 


我慢慢睜開眼,

看見面前雪白一片。


 


一對陌生的中年夫婦擠在我床前熱淚盈眶:「佩佩,你醒了?」


 


我醒了。


 


可我又不是我了。


 


我進了一個陌生的身體,還擁有一段陌生的記憶。


 


我叫李佩佩,性格開朗,家庭幸福。


 


但十五歲那年出車禍成了植物人,在醫院躺了三年。


 


我緩緩意識到,原來一開始那道聲音說的重活一次不是成為李芳,而是李佩佩。


 


我作為李芳的那些年,難道是個考驗嗎?


 


醒來後,我努力適應記憶還有新身體。


 


出院那天,我在大廳等爸媽去辦手續,兩道熟悉的身體在我面前徑直走過。


 


我卻直接愣在原地。


 


那是我最為熟悉的兩個人,喬麗,邱啟運。


 


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邱啟運還是宋啟運。


 


他們四十歲左右的模樣,我鬼使神差跟上去,隻見他們進了一個病房,撒嬌聲便從裡面傳了出來:


 


「爸,媽,你們怎麼這麼晚才來啊?」


 


病床前寫著一個名字:邱佩佩。


 


喬麗笑著:「都怪你爸,非要給你買新出的偶像海報,排了好久的隊。」


 


邱啟運神秘兮兮地從背後拿出海報:「乖女兒!看爸爸給你帶什麼了?」


 


「啊!爸爸真好!」


 


「你快別蹦跶了,今天早點出院,明天去給你奶奶過生日。」


 


那女生十八歲的年紀,是我從沒見過的一張臉。


 


跟我有幾分相似。


 


可區別也很大,她陽光,開朗,自信,漂亮。


 


原來……


 


就算是相同的兩個人,在相愛跟不相愛的時候,

生下的孩子也不會是同一個。


 


我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像是看著我從未有過的幸福。


 


「佩佩?」溫柔的女聲從身後響起,女人輕柔地牽起我的手,「走,回家了。」


 


我緊緊握住,點頭:


 


「好,回家。」


 


不,我也有我的幸福了。


 


番外


 


邱啟運跟喬麗結婚那年。


 


趕上邱芸跟陳志的結婚紀念日,老兩口一致決定出去旅遊,讓小兩口自己張羅婚禮。


 


邱啟運很是委屈:「媽,哪有兒子結婚父母不在的啊?」


 


邱芸收拾完行李就坐在院子裡納涼,她搖搖頭:「我不會幫你的,我要出去旅行,你芳姨說了,人要自私點……」


 


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邱芸默默看著天上的月亮:


 


「要是你芳姨還在,

她應該會為你高興的。」


 


邱啟運無奈地笑了笑:


 


「她不會,她一定會勸喬麗逃婚。」


 


「媽,我有點想芳姨了。」


 


邱芸道:「我也想她了。」


 


天上星星縱橫交錯,邱啟運指著最亮的那顆說:


 


「媽,你看,啟明星。我總覺得那顆星是芳姨,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像是專門為我們而來。」


 


邱芸愣了半晌,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下來:


 


「她啊,為救我們而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