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子,奴婢要換衣了。」
「換就是。你渾身上下,哪處我沒有看過,哪處我沒有——」
我倏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襟。
他收了口,面無表情地倚在門背上凝著我。
外衣,襦裙,然後是小衣。
「夠了!」
孟辭衍低喝一聲,拾起地上的衣物胡亂將我裹了起來。
「你要名分,我給你就是。今日我便可以納你為妾。」
我愣了一剎。
然後拂開他的手,兀自轉身穿衣。
嫁衣真繁復啊,腰間的衣帶怎麼也系不好。
惹得我紅了眼眶,險些落下淚。
「裴家大奶奶不是個省油的燈。」
「你寧願嫁給一個殘廢,
也不願留在我身邊。難不成真以為去了裴府能有好日子過?」
裴家那點事,我在內宅也略知耳聞。
裴九溪少年將軍,可惜陣前不聽聖旨Ṱū²調令,被押解回京杖責八十,徹底在聖上跟前失了勢。
他軍中的職務被庶長兄所替,如今將軍府管家的是庶長嫂。
裴大奶奶素有賢名,也正是她上門請相府履行婚約,極盡長嫂之責。
外頭上茶的小姊妹說,大奶奶哭湿了好幾塊帕子。
「娶妻衝喜,可憐我二郎能活最好。即便不能,好歹也留ţű₂下個子嗣……」
出府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核桃那般大,外頭人都瞧見了。
逼得老爺太太不得不應下婚事,才有了我替嫁。
「謹娘,回答我。」
孟辭衍的聲線幾乎沒有起伏。
我卻知道他已惱怒到了極點。
往日裡我就該可憐巴巴地湊上去,親也好蹭也好,哄得他軟下心腸才罷。
可如今,我不再是他的奴婢了。
我轉過頭,將視線落到別處。
「公子,吉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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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辭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陰冷冷的字。
「我等你哭著回來求我。」
蓋頭下,我驟然想起他所言,臉色微微發白。
本以為我去到裴家,一頂小轎已是抬舉。
裴大奶奶卻將婚事辦得極為隆重。
兩成寬的喜轎,光迎親隊伍就來了幾十人,一路鑼鼓喧天。
裴九溪的侄兒抓著公雞與我對拜時,堂下賓客竊竊私語,一字不落地進了我的耳朵。
「裴二郎痴心孟三姑娘,
若非大奶奶舔著臉去求,相府怕是連隻雞鴨都不舍得送來。」
「可笑孟大將軍平日裡眼高於頂,到頭來淪落到與一個婢子成婚。」
「怕還不是普通婢女,聽說……」
大奶奶,這是要讓全京城都知曉裴九溪娶了一個不清白的丫鬟嗎?
待入了洞房,一位年長的媽媽便笑眯眯地進了門。
「大奶奶憐惜新婦沒有娘親教導,特命我來教授避火圖。」
整個酣雪居沒有一個僕從婢女。
隻有一位叫荊無名的,聽說是裴九溪的貼身護衛,獨自看護。
聞言,急得跳了出來:
「二爺都要沒氣了,哪還顧得上這個!走走走。」
「荊護衛,這是規矩。」
媽媽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兀自打開了圖冊。
「聽說二奶奶原是孟家的通房,想來是有些經驗的。既是大嫂的心意,也就勉強聽上一聽。」
她雖對著我說話,眼睛卻瞟向裡間了無生氣的人。
荊無名紅了臉,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內宅當差多年,我心裡約摸有了計較。
裴大奶奶看似處處羞辱我,她真正想探的,是裡頭躺著這位。
良久,老媽媽皮笑肉不笑地出了門去。
我理了理心緒,壯起膽子掀開榻上的薄被。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趴著的裴九溪毫無動靜,從脊背到膝蓋,血肉模糊,早已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外頭所傳的半口氣,不似作假。
手指顫巍巍地探過去,正要收回,手腕忽地被擒住。
掌心燙得嚇人。
我疼得側過臉去,
正對上裴九溪高挺的鼻梁。
上頭一雙黑漆漆的眸子,眼神像冷箭一樣射來。
「你……」
他蒼白泛皮的嘴唇嗫嚅著什麼,又沒了聲息。
我心底一片驚惶。
將S之人怎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裴九溪,大概是回光返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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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個女子,怎麼能看二爺的腚!」
身形壯碩的荊無名像一座小山一般,攔在我身前。
我又急又無措,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
「那為何不請大夫?」
裴九溪的傷口一看便知從未處理過。
感染起了高熱,這樣燙的溫度,他不一定熬得過今晚。
嫁到裴府,我存了S志,卻並非真的想陪他一起S。
五大三粗的護衛一見女人的眼淚便手足無措,結結巴巴道:
「二,二……唉,姑娘,你知道什麼。」
「先前大夫來了好幾撥,看一眼就道傷勢過重準是癱了,被他趕了出去。」
「二爺這般響當當的人物,日後若不能騎馬帶兵,活著有什麼意思?」
京都曾有戲言: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指的是裴九溪。
他八歲起隨父守關,十幾年抗擊蠻夷,為大邺打下為數不多的幾場勝仗。
受刑之前,他是當之無愧的鎮北將軍,擲果盈車的玉面郎君。
可我隻是個丫鬟,不懂武將風骨。
我默下聲來,怔怔指著床前配劍:
「二爺若真不想活了,何不一劍結果了自己?」
荊無名睜大了眼睛:
「你一個姑娘家家,
說話怎的這樣難聽。」
瞧著眼前憨直的護衛,我微微嘆下一口氣。
「他如今高熱不退,S也就S了,就怕燒成個傻子。」
傻子?
他撓著頭,到底慌了神。
他聽我的話,去小廚房底下刮了鍋灰,又去下人的小院子裡鏟了雞白。
我也不曾想到,會在金尊玉貴的將軍府用上這些東西。
荊無名捂著鼻子邊抹,邊用狐疑的眼神看我。
「謹玉姑娘,你沒騙我吧。這玩意真能好使?」
我沒有騙他。
蠻夷來青州搶糧那會,阿弟受了驚嚇,不過一晚就燒成個淌涎水的痴傻。
逃難路上餓得耐不住,多吃了些石子黃土,噗嗤嗤地往外吐血。
我拼了命地往他嘴裡塞百草霜。
血止住了,
可我忘記他腦子不好。
鍋灰吃多了燒心,阿弟趴在江邊湊水,一頭栽了下去。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臉上湿漉漉的。
裴九溪半撐著上半身,兩隻冷津津的眸子盯住了我。
「我身上的,是什麼?」
他尚未退燒,慘白的臉頰浮著不自然的酡紅,嗓音嘶啞無力。
我腦中一片空白,像被兩道碧烏目光攝住了神。
「是,是鍋灰和雞白。」
「何為雞白?」
「就是,雞屎。」
案上配劍猛地被抽出。
裴九溪雙目瞠大,氣喘不已。
「你,你竟辱我?」
9
我並不擔心那柄劍會橫到我的脖頸上。
「我,我辱你了,又如何?」
「你想S我嗎?
二爺病得連劍也提不起來,如何S人?」
放肆的話起初澀口,說出後卻越發熟練起來。
果真,劍身抖了幾下倏然落地。
裴九溪眼神雖冷,睫毛微顫下,突然嘔出一口血。
「二爺,冷靜!」
「那鍋灰和雞屎可是好東西,這幾夜若非她,你大概就成傻子了。」
荊無名火急火燎地放下茶壺,上前替他順氣。
百草霜消淤止血,雞白去腐。
就地取材,也隻有這樣的條件了。
榻上人眸色幾經變換,無奈地呼出一口氣。
「多管闲事。」
「孟家把你送來衝喜,許了你什麼好處?我予你雙倍,拿了走人吧。」
心裡一松,又湧上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
我不是孟三姑娘,他不會留我。
若能拿著兩百兩銀子做點小生意,這是我平日裡想也不敢想的。
可我走了,憑著荊無名這個傻大個,裴九溪大抵活不了。
躊躇半晌,我抬眸看向他。
「不曾有什麼好處。」
他不屑地蹙起眉,剛要說話,我搶在他前頭輕聲開口:
「是我自己要來的,我原是青州人氏。」
裴九溪愣了愣。
我同大公子說與他相識,算不得撒謊。
去年年末的時候,和親蠻夷的永安公主,連同陪嫁的邺人一道造了反。
大批北地流離失所的難民加入了公主的營地,稱永安軍,成了京城的心腹大患。
鎮北軍沒有聽從調令伏擊永安,反倒與之聯合增Ṭũ̂ₛ援青州,擊退了圍困的蠻子。
裴九溪因此獲罪。
大公子曾無意間說過,
天子沒有當即S他,不過是顧念他在軍中的威望。
蠻夷殘暴,所到之處必定燒S搶奪。
我生活過的瓊水巷,戲耍過的平安街,我和阿弟最喜歡的餛飩攤上的阿梅姐姐,或許都因裴九溪幸免於難。
他是個好人。
「說起青州,那平安街上的豆餅真是不錯。」
荊無名舔舔唇,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我眼睛亮了亮。
「阿興豆餅與街尾那家梅花餅是兩口子呢,就是不知還開不開了。」
「有機會我定要嘗嘗。」荊護衛嘿嘿一笑,隨即拍了拍頭:
「啊,又忘記說。謹玉姑娘,正堂那位要見你。」
裴大奶奶嗎?
我揪著手指有些忐忑,下意識地看向裴九溪。
他有氣無力地闔上了眼皮,連眼神也沒有給我一個。
直到跨出門檻的一霎,身後聲色悶悶。
「不必怕她,快點回來。」
這是留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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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捂著帕子,不住地拭淚。
「我的天爺!總算是老天保佑。」
「我第一眼瞧見二弟妹,就知你是個有福的。果真你一來,聽說二郎就有了好轉。」
我原正想著臨行前同裴九溪說,向大奶奶請過安,就尋個大夫回來。
他難得深深看了我一眼,未曾出言反對。
如今我算明白了他眼中的深意。
我同大奶奶說起大夫,她便轉而打聽裴九溪的傷勢。
我開口討要些藥材,她又開始捂著帕子哭二郎命苦。
來回地兜圈子。
等我兩手空空回到酣雪居,裴九溪已堅持將一身雞白洗去。
「受欺負了?」
我擠出一抹笑。
「怎麼會,大奶奶最是和善。」
裴九溪一聲嗤笑,勉力支起身子。
「佛口蛇心。」
「我這裡不曾有過女使,你若缺什麼——」
他頓了頓,許是高熱又起,面上紅溫。
「缺什麼女子要用的東西,就叫無名去外頭買。我酣雪居的人,不必去求她。」
話音剛落,他悶哼一聲,半張臉墜入枕中。
雪白的中衣上,大片大片血色暈染開來。
那血肉與原本衣物早已交纏在一起,這樣一洗,生生剐下一層肉來。
「荊無名人呢?還不快去買藥!」
來到裴九溪身邊,我已不知道第幾次氣急。
他扯住了我的手。
「哭什麼?案幾底下第二個暗格裡。」
荊護衛湊過來大吃一驚。
「我怎的忘了,這可是咱們軍營裡去腐生肌的好藥啊。」
「因為你,是個大傻子。」
裴九溪面白如雪,咬牙切齒。
我心裡稍稍安定,到底是少爺身金貴骨。
許是怕再被糊一身雞屎,裴二爺肯治了就好。
用上金創藥,這幾日尤其關鍵,若能熬過去,裴九溪的命大約就保住了。
荊無名與我,一個守白日一個守夜裡,寸步不離。
我離了孟府,一身S氣消失殆盡,愈發像個活人。
尤其到了夜裡,不再夢見阿弟,不再夢見黑洞洞的假山和身下的血,睡得格外踏實。
「咚。」
「咚。」
數不清第幾次,
腦袋磕上榻沿。
「宋謹玉,你比我這個傷患睡得還熟,合適嗎?」
裴九溪虛弱的聲音在暗色裡幽幽響起。
我一時無地自容,榻上人無聲嘆息。
「上來睡吧。」
我絞緊袖口,搖搖頭。
「呵,你睡得這樣S,夜半我人涼了也不知。」
我咬了咬唇,翻身躺了上去。
落胎之後,我時常手腳冰冷,愈發畏寒。
裴九溪身上燙得嚇人。
顧忌他身後的傷口,我不敢湊得太近。
偏偏他像火山尋到了發泄口,一點點將我逼到角落裡。
手指被他牢牢扣在掌心裡。
半夢半醒時,耳畔響起若有若無的呢喃。
「好涼……」
「還要……」
我牢牢閉緊眼睛,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荊無名來換班,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他端著熱水,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我:
「你、你、你們……」
待我慌忙抽出手,驀然反應過來。
裴九溪退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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