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心若鼓擂。
應當是怕的。
從前在孟府,於我們內宅丫鬟而言,孟伯簡是高高在上的丞相,是府邸的天神。
可當他像蝼蟻一樣S在這裡,我卻覺得心潮澎湃。
剛S完人,殿裡就擺下了飯。
公主同我跟前一樣,一菜一飯一湯。
我捏著筷子,猶豫幾息,閉眼問她:
「公主會S裴九溪嗎?」
她輕笑幾聲,正色道:
「孟伯簡此人,精於鑽研。他靠著邊防十策,正中薛崇的心,才爬到如今這個位置。裡面的內容不外乎割地,付歲,和親這些苟且偷生的手段。大邺國從上到下積弊沉疴,此人該S。」
薛崇正是當今聖上。
這些話於我而言,已有些深了。
見我一知半解,
公主笑笑:
「裴將軍是我的貴客。他來北地,是助我一起造反。」
造反兩個字,被她如此直白坦誠地說出口。
我如茅ṭůₚ塞頓開。
裴九溪所為,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眸色一轉:
「你是裴將軍的何人?從京都到青州,一路艱險舍身相護,也是情深。」
我微微愣住,垂眸道:
「丫鬟。」
衝喜娘子,原也算不得正經夫妻。
「我並非為護他而來。我是青州人氏,原就打算回家鄉做點小買賣。」
隻是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銀子,都丟在那艘破船上。
見我提起銀兩。
正在用第三碗飯的永安公主神色警惕。
「姑娘該不會是要借錢吧,我可窮得很。」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薛妱亦眉眼彎彎。
她實在平易近人,我心裡打了幾遍腹稿,鄭重拜下:
「我想在公主這裡,謀一份差事。」
聽我提到會醫,她的眼睛晶亮。
「你的祖父莫不是替我接生的宋良玉,宋太醫?」
我愣愣點頭。
不想還有這般淵源。
「如今北地最缺的,就是藥材和大夫。」
她的聲音肅穆起來。
「蠻夷刀強馬壯。僅憑收繳來的兵器,永安軍一旦與之對線,不得不以命相搏,S傷慘重。」
裴九溪同我提起過,打仗最重要的不外乎糧草和兵器。
我們來時的路上看到農民正在地裡沤肥,城裡一年三耕,產量已然恢復往昔。
想來剩下的兵刃最是短缺。
公主身邊雖有上好的工匠,
隻是最近的鐵礦在肅州,被鎮北軍把持。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如此看來,裴九溪此來投效,北地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被人忌憚,實在不冤。
「百姓和軍中還有許多女子。她們許多——」
公主頓了頓,直視我的眼睛坦然道:
「與我一樣,落過胎受過傷,常有婦人之症。」
我默然,心下慚愧。
家裡遭難的時候,我尚且年幼,家學傳承都隻學了些皮毛。
要到用時,遠遠不夠。
「不過我能學!請公主給我一些時間。」
永安公主笑道:
「謹玉,你有這樣的心已是極好。」
「這世間妖鬼橫行,有人錦衣夜奔,有人掩耳盜鈴。但始終有人奔我而來,
同我並肩作戰。」
「謝謝。」
青州城星河璀璨,星光濺在她身上,伴著溫暖的燭火,公主身上仿佛籠著一層瑩光。
哪個說她夜叉羅剎,分明端的是轉世菩薩。
17
裴九溪還未醒。
我已開始跟著軍中的老大夫打下手。
採藥,晾曬,研磨,止血,上藥,把脈,開方。
連著三日累得直不起腰,卻隱約摸到了前程兩個字的邊。
原來在青州,女子的前程可以是這樣的。
不再困在一方小小的內宅,可以從軍,可以從醫,可以為官。
永安公主說她窮得很,青州卻比我逃難那年富了許多。
經年打仗,百姓見多了兇神惡煞的蠻子和兵丁。
僥幸活下來的,俱是一臉麻木,等著再次被掠奪。
反正他們的米缸早見了底,破瓦難以遮風擋雨。
蠻夷再來搶,也隻有一條比蝼蟻還不如的命,隨便拿了去。
可如今,我家原來那處的殘破宅子圍了牆,修了瓦,院子裡種上石榴樹。
我立在外頭看時,家裡住著的阿嬸和阿爺笑眯眯地問:
「姑娘,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我擺擺手。
家裡沒有爹娘和阿弟,算了。
還是去阿梅姐姐那裡吃碗餛飩罷。
一樣的轉角。
突然有人從身後掐住我的脖子,像拎雞崽一樣將我甩進了暗巷。
在青州,我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喬裝打扮的孟辭衍自上而下俯視,形如鬼魅。
我還未來得及爬起來,他一隻腳便用力踩在我的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裴九溪通敵之事,已傳到京都。」
「謹娘,你背叛我。」
SS抱住他的腳,我嗚咽不止。
「沒,沒有……裴九溪中了毒,全靠永安公主的秘藥吊著……」
「公子……可以去查……」
孟辭衍目眦欲裂:
「當真?」
「若再騙我,S了你。」
裴九溪中毒的消息不難打聽,我隻能祈禱他跟隨孟伯簡,還不清楚我們遇刺的原委。
S命地點頭,我淚眼婆娑。
終於,胸口的重壓消失。
生怕引來兵丁,孟辭衍冷冷擒住我:
「跟我走。」
孟家在青州有暗衛和線人。
想來是為孟伯簡出使做的準備。
誰知不過三句話,永安公主便動手S了人,一日不曾耽擱。
我們一行人裝成來北地做生意的貨郎,混出了城。
待馬車臨近肅州,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問他。
「公子為何會來青州?」
我遞上懷裡的幹馍。
「自然是擔心謹娘出事,千裡迢迢來尋你。」
孟辭衍正望著不遠處的肅州城牆愣神。
接過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聲音湿冷冷的黏膩。
滿嘴鬼話。
18
戒嚴的肅州城門為孟辭衍開了一條口子。
一支冷箭滑過。
開門的兵丁應聲倒地。
轟隆隆。
接應的荊無名一把扯開身上的偽裝,
中門大開。
霎時間,埋伏已久的永安軍一衝而上,如天降神兵。
「是裴將軍!」
「是裴九溪回來了!」
越來越多的兵士扔下手中的刀劍,不再抵抗。
整個肅州城安靜如昔,唯有鐵甲行過長街錚錚。
百姓不曾慌亂,孩童不曾哭喊。
統帥府燃起熊熊大火。
裴長風大勢已去。
永安公主早在城中發現了孟辭衍的蹤跡。
她暗中監視,用最少的人和血,破了肅州城。
永安軍和鎮北軍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刀劍圍困。
孟辭衍雙目赤紅,盯著一騎快馬由遠及近,飛馳而來。
裴九溪一身銀甲,赫然坐於馬上。
「賤婢,賤婢,
賤婢!」
雪光鋒利,橫在我的脖頸處,越貼越近。
「裴九溪!」
「你知不知道這賤婢曾夜夜在我身下——」
被逼入絕境,孟辭衍徹底陷入癲狂,滿嘴噴糞。
可惜他話未說完,猛地吐出一口血。
鉗制一松,我跪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捂著嘴發指眦裂,不可置信地指著我,仍捂不住噴湧而出的血水。
孟辭衍到S也難以相信,會吃下自己送出的毒藥。
房裡最溫柔恭順的小雀兒竟敢毒S主子。
他太小看我。
自以為搬出聖上、謀逆之詞,用一個平妻之位引誘。
恩威並施,就能唬得小丫鬟聽之任之。
可我們小百姓最是現實,才不管上頭哪個做皇帝。
我們隻想吃飽穿暖,不流離,不失所,不擔驚受怕日夜恐懼。
哪裡的日子好過,就去哪裡。
我從未想過要害裴九溪。
這藥,一開始就是為他留的。
事到如今,我終於可以放聲痛罵:
「你這個隻會欺負女人的軟蛋!」
一位女將嗤笑出聲,一刀戳進了他的髀股。
「世道艱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誰還會在意那點可笑的貞潔。」
「京都來的小綿羊以為說這些,會讓咱們女人無地自容嗎?簡直可笑。」
「錦繡窩裡的公子哥眼裡隻有褲襠子這點事,待咱們打進京都,好好教教他們。」
一刀。
一刀。
又一刀。
孟辭衍哐當倒了下去。
眼珠突出,
人抽搐幾下,身下臭味散開,漸漸沒了氣。
裴九溪翻身下馬,朝我伸手。
「宋謹玉,你罵得也忒文雅了。」
19
再見裴九溪,是在阿梅姐姐的餛飩攤上。
他重掌鎮北軍,忙得腳不沾地。
距離肅州一面,已過去多月。
「宋謹玉,我沒有要娶孟新月。」
「咳咳……」
我沒有想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樣。
一口餛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憋紅了臉。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裴長風貪戀權勢,見永安公主一個女人也能成事,萌生了反心。
相府行事高調,在朝中樹敵頗多,早已令皇帝薛崇生厭。
他們一拍即合,狼狽為奸。
孟伯簡拿三姑娘作筏子,在皇帝面前舉薦裴九溪出使北地。
實則等他出了京,裴長風便可行一路刺S之便。
即使裴九溪命大,能活到青州。
他當真對朝廷忠心,永安公主不會放過他。
若他與永安軍勾結,還有我這個丫鬟給他下毒。
橫豎都是一個S。
待這個弟弟沒了,裴長風獨掌鎮北軍,便可起兵割據。
孟家在京都裡應外合,擁立新主。
這一手好算盤,偏巧順了裴九溪的意。
他裝了許久的癱子,佯裝起復心切,順勢同三姑娘演了一場戲。
為的就是從京都脫身。
又偏巧他命硬,一環接一環也沒能讓閻王爺收人。
他投效永安的消息一到京都,皇帝遷怒保舉的孟家父子。
這才把他們打包送來了青州勸降,幻想著用虛無縹緲的封賞就能從永安手中拿回北地。
孟辭衍還算聰明,他喬裝打扮不曾露面,孟伯簡S後立刻逃去肅州也算明智之舉。
然而青州鐵桶一塊,永安公主早已獲知他們的形跡。
將計就計,打開了肅州的城門。
「怎麼能同公主講是我的丫鬟?你ŧŭₒ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裴九溪委屈不已,誓要我給個說法。
我輕聲道:「又沒正經拜堂,不算夫妻。」
他雙手抱胸,輕嗤出聲。
「拜,今晚就拜。你可別找什麼——」
「好。」
20
永安公主道,安內先攘外。
再過幾日,先頭軍預備直挑蠻夷。
我也會隨軍。
今晚就很好。
「借口——啊?」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
「裴九溪,我很喜歡你。」
我抬眸,直視他的碧波一樣的眼睛,裡面有我的倒影。
裴九溪很好,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人生苦短,我不再執著於那些微妙的自卑,隱秘的怨恨。
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宋謹玉。
他臉紅了一瞬,隨即認真道:
「宋謹玉,我也很喜歡你。」
下一瞬,他飛快地湊上來親了親我的臉頰。
「我,我先回去準備!」
阿梅姐姐來為我添湯。
她過了從前扎兩條長辮的年紀,早已梳上婦人的發髻。
飽經風霜的臉上道道溝壑,
卻有種別樣的美。
堅韌,勇敢,像生生不息的野草。
她像兒時一樣來捏我的臉頰。
「小玉兒也要成親了。這日子啊,是越來越有盼頭。」
是呀。
遠方日出山坳,春光不問人間悲喜。
霸道地,溫柔地照拂在每個人身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