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我心若鼓擂。


 


應當是怕的。


 


從前在孟府,於我們內宅丫鬟而言,孟伯簡是高高在上的丞相,是府邸的天神。


 


可當他像蝼蟻一樣S在這裡,我卻覺得心潮澎湃。


 


剛S完人,殿裡就擺下了飯。


 


公主同我跟前一樣,一菜一飯一湯。


 


我捏著筷子,猶豫幾息,閉眼問她:


 


「公主會S裴九溪嗎?」


 


她輕笑幾聲,正色道:


 


「孟伯簡此人,精於鑽研。他靠著邊防十策,正中薛崇的心,才爬到如今這個位置。裡面的內容不外乎割地,付歲,和親這些苟且偷生的手段。大邺國從上到下積弊沉疴,此人該S。」


 


薛崇正是當今聖上。


 


這些話於我而言,已有些深了。


 


見我一知半解,

公主笑笑:


 


「裴將軍是我的貴客。他來北地,是助我一起造反。」


 


造反兩個字,被她如此直白坦誠地說出口。


 


我如茅ṭůₚ塞頓開。


 


裴九溪所為,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眸色一轉:


 


「你是裴將軍的何人?從京都到青州,一路艱險舍身相護,也是情深。」


 


我微微愣住,垂眸道:


 


「丫鬟。」


 


衝喜娘子,原也算不得正經夫妻。


 


「我並非為護他而來。我是青州人氏,原就打算回家鄉做點小買賣。」


 


隻是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銀子,都丟在那艘破船上。


 


見我提起銀兩。


 


正在用第三碗飯的永安公主神色警惕。


 


「姑娘該不會是要借錢吧,我可窮得很。」


 


我噗嗤一聲笑出來。


 


薛妱亦眉眼彎彎。


 


她實在平易近人,我心裡打了幾遍腹稿,鄭重拜下:


 


「我想在公主這裡,謀一份差事。」


 


聽我提到會醫,她的眼睛晶亮。


 


「你的祖父莫不是替我接生的宋良玉,宋太醫?」


 


我愣愣點頭。


 


不想還有這般淵源。


 


「如今北地最缺的,就是藥材和大夫。」


 


她的聲音肅穆起來。


 


「蠻夷刀強馬壯。僅憑收繳來的兵器,永安軍一旦與之對線,不得不以命相搏,S傷慘重。」


 


裴九溪同我提起過,打仗最重要的不外乎糧草和兵器。


 


我們來時的路上看到農民正在地裡沤肥,城裡一年三耕,產量已然恢復往昔。


 


想來剩下的兵刃最是短缺。


 


公主身邊雖有上好的工匠,

隻是最近的鐵礦在肅州,被鎮北軍把持。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如此看來,裴九溪此來投效,北地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被人忌憚,實在不冤。


 


「百姓和軍中還有許多女子。她們許多——」


 


公主頓了頓,直視我的眼睛坦然道:


 


「與我一樣,落過胎受過傷,常有婦人之症。」


 


我默然,心下慚愧。


 


家裡遭難的時候,我尚且年幼,家學傳承都隻學了些皮毛。


 


要到用時,遠遠不夠。


 


「不過我能學!請公主給我一些時間。」


 


永安公主笑道:


 


「謹玉,你有這樣的心已是極好。」


 


「這世間妖鬼橫行,有人錦衣夜奔,有人掩耳盜鈴。但始終有人奔我而來,

同我並肩作戰。」


 


「謝謝。」


 


青州城星河璀璨,星光濺在她身上,伴著溫暖的燭火,公主身上仿佛籠著一層瑩光。


 


哪個說她夜叉羅剎,分明端的是轉世菩薩。


 


17


 


裴九溪還未醒。


 


我已開始跟著軍中的老大夫打下手。


 


採藥,晾曬,研磨,止血,上藥,把脈,開方。


 


連著三日累得直不起腰,卻隱約摸到了前程兩個字的邊。


 


原來在青州,女子的前程可以是這樣的。


 


不再困在一方小小的內宅,可以從軍,可以從醫,可以為官。


 


永安公主說她窮得很,青州卻比我逃難那年富了許多。


 


經年打仗,百姓見多了兇神惡煞的蠻子和兵丁。


 


僥幸活下來的,俱是一臉麻木,等著再次被掠奪。


 


反正他們的米缸早見了底,破瓦難以遮風擋雨。


 


蠻夷再來搶,也隻有一條比蝼蟻還不如的命,隨便拿了去。


 


可如今,我家原來那處的殘破宅子圍了牆,修了瓦,院子裡種上石榴樹。


 


我立在外頭看時,家裡住著的阿嬸和阿爺笑眯眯地問:


 


「姑娘,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我擺擺手。


 


家裡沒有爹娘和阿弟,算了。


 


還是去阿梅姐姐那裡吃碗餛飩罷。


 


一樣的轉角。


 


突然有人從身後掐住我的脖子,像拎雞崽一樣將我甩進了暗巷。


 


在青州,我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喬裝打扮的孟辭衍自上而下俯視,形如鬼魅。


 


我還未來得及爬起來,他一隻腳便用力踩在我的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裴九溪通敵之事,已傳到京都。」


 


「謹娘,你背叛我。」


 


SS抱住他的腳,我嗚咽不止。


 


「沒,沒有……裴九溪中了毒,全靠永安公主的秘藥吊著……」


 


「公子……可以去查……」


 


孟辭衍目眦欲裂:


 


「當真?」


 


「若再騙我,S了你。」


 


裴九溪中毒的消息不難打聽,我隻能祈禱他跟隨孟伯簡,還不清楚我們遇刺的原委。


 


S命地點頭,我淚眼婆娑。


 


終於,胸口的重壓消失。


 


生怕引來兵丁,孟辭衍冷冷擒住我:


 


「跟我走。」


 


孟家在青州有暗衛和線人。


 


想來是為孟伯簡出使做的準備。


 


誰知不過三句話,永安公主便動手S了人,一日不曾耽擱。


 


我們一行人裝成來北地做生意的貨郎,混出了城。


 


待馬車臨近肅州,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問他。


 


「公子為何會來青州?」


 


我遞上懷裡的幹馍。


 


「自然是擔心謹娘出事,千裡迢迢來尋你。」


 


孟辭衍正望著不遠處的肅州城牆愣神。


 


接過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


 


聲音湿冷冷的黏膩。


 


滿嘴鬼話。


 


18


 


戒嚴的肅州城門為孟辭衍開了一條口子。


 


一支冷箭滑過。


 


開門的兵丁應聲倒地。


 


轟隆隆。


 


接應的荊無名一把扯開身上的偽裝,

中門大開。


 


霎時間,埋伏已久的永安軍一衝而上,如天降神兵。


 


「是裴將軍!」


 


「是裴九溪回來了!」


 


越來越多的兵士扔下手中的刀劍,不再抵抗。


 


整個肅州城安靜如昔,唯有鐵甲行過長街錚錚。


 


百姓不曾慌亂,孩童不曾哭喊。


 


統帥府燃起熊熊大火。


 


裴長風大勢已去。


 


永安公主早在城中發現了孟辭衍的蹤跡。


 


她暗中監視,用最少的人和血,破了肅州城。


 


永安軍和鎮北軍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條蜿蜒的長龍。


 


刀劍圍困。


 


孟辭衍雙目赤紅,盯著一騎快馬由遠及近,飛馳而來。


 


裴九溪一身銀甲,赫然坐於馬上。


 


「賤婢,賤婢,

賤婢!」


 


雪光鋒利,橫在我的脖頸處,越貼越近。


 


「裴九溪!」


 


「你知不知道這賤婢曾夜夜在我身下——」


 


被逼入絕境,孟辭衍徹底陷入癲狂,滿嘴噴糞。


 


可惜他話未說完,猛地吐出一口血。


 


鉗制一松,我跪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捂著嘴發指眦裂,不可置信地指著我,仍捂不住噴湧而出的血水。


 


孟辭衍到S也難以相信,會吃下自己送出的毒藥。


 


房裡最溫柔恭順的小雀兒竟敢毒S主子。


 


他太小看我。


 


自以為搬出聖上、謀逆之詞,用一個平妻之位引誘。


 


恩威並施,就能唬得小丫鬟聽之任之。


 


可我們小百姓最是現實,才不管上頭哪個做皇帝。


 


我們隻想吃飽穿暖,不流離,不失所,不擔驚受怕日夜恐懼。


 


哪裡的日子好過,就去哪裡。


 


我從未想過要害裴九溪。


 


這藥,一開始就是為他留的。


 


事到如今,我終於可以放聲痛罵:


 


「你這個隻會欺負女人的軟蛋!」


 


一位女將嗤笑出聲,一刀戳進了他的髀股。


 


「世道艱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誰還會在意那點可笑的貞潔。」


 


「京都來的小綿羊以為說這些,會讓咱們女人無地自容嗎?簡直可笑。」


 


「錦繡窩裡的公子哥眼裡隻有褲襠子這點事,待咱們打進京都,好好教教他們。」


 


一刀。


 


一刀。


 


又一刀。


 


孟辭衍哐當倒了下去。


 


眼珠突出,

人抽搐幾下,身下臭味散開,漸漸沒了氣。


 


裴九溪翻身下馬,朝我伸手。


 


「宋謹玉,你罵得也忒文雅了。」


 


19


 


再見裴九溪,是在阿梅姐姐的餛飩攤上。


 


他重掌鎮北軍,忙得腳不沾地。


 


距離肅州一面,已過去多月。


 


「宋謹玉,我沒有要娶孟新月。」


 


「咳咳……」


 


我沒有想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樣。


 


一口餛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生生憋紅了臉。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裴長風貪戀權勢,見永安公主一個女人也能成事,萌生了反心。


 


相府行事高調,在朝中樹敵頗多,早已令皇帝薛崇生厭。


 


他們一拍即合,狼狽為奸。


 


孟伯簡拿三姑娘作筏子,在皇帝面前舉薦裴九溪出使北地。


 


實則等他出了京,裴長風便可行一路刺S之便。


 


即使裴九溪命大,能活到青州。


 


他當真對朝廷忠心,永安公主不會放過他。


 


若他與永安軍勾結,還有我這個丫鬟給他下毒。


 


橫豎都是一個S。


 


待這個弟弟沒了,裴長風獨掌鎮北軍,便可起兵割據。


 


孟家在京都裡應外合,擁立新主。


 


這一手好算盤,偏巧順了裴九溪的意。


 


他裝了許久的癱子,佯裝起復心切,順勢同三姑娘演了一場戲。


 


為的就是從京都脫身。


 


又偏巧他命硬,一環接一環也沒能讓閻王爺收人。


 


他投效永安的消息一到京都,皇帝遷怒保舉的孟家父子。


 


這才把他們打包送來了青州勸降,幻想著用虛無縹緲的封賞就能從永安手中拿回北地。


 


孟辭衍還算聰明,他喬裝打扮不曾露面,孟伯簡S後立刻逃去肅州也算明智之舉。


 


然而青州鐵桶一塊,永安公主早已獲知他們的形跡。


 


將計就計,打開了肅州的城門。


 


「怎麼能同公主講是我的丫鬟?你ŧŭₒ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


 


裴九溪委屈不已,誓要我給個說法。


 


我輕聲道:「又沒正經拜堂,不算夫妻。」


 


他雙手抱胸,輕嗤出聲。


 


「拜,今晚就拜。你可別找什麼——」


 


「好。」


 


20


 


永安公主道,安內先攘外。


 


再過幾日,先頭軍預備直挑蠻夷。


 


我也會隨軍。


 


今晚就很好。


 


「借口——啊?」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


 


「裴九溪,我很喜歡你。」


 


我抬眸,直視他的碧波一樣的眼睛,裡面有我的倒影。


 


裴九溪很好,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人生苦短,我不再執著於那些微妙的自卑,隱秘的怨恨。


 


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宋謹玉。


 


他臉紅了一瞬,隨即認真道:


 


「宋謹玉,我也很喜歡你。」


 


下一瞬,他飛快地湊上來親了親我的臉頰。


 


「我,我先回去準備!」


 


阿梅姐姐來為我添湯。


 


她過了從前扎兩條長辮的年紀,早已梳上婦人的發髻。


 


飽經風霜的臉上道道溝壑,

卻有種別樣的美。


 


堅韌,勇敢,像生生不息的野草。


 


她像兒時一樣來捏我的臉頰。


 


「小玉兒也要成親了。這日子啊,是越來越有盼頭。」


 


是呀。


 


遠方日出山坳,春光不問人間悲喜。


 


霸道地,溫柔地照拂在每個人身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