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從小就壞,八歲就知道賣慘,讓小姐買了我。


 


她給我飯吃,教我讀書,還說做女子也要有骨氣。


 


可我一個小丫鬟要骨氣做什麼。


 


我隻想要她芝蘭玉樹的未婚夫。


 


1


 


八歲那年,嬸嬸準備賣了我,小堂妹跑得鞋都掉了來跟我告密:「姐,你快跑,我看見娘領著春宵館那個老鸨子來家了。」


 


嬸嬸日日拿賣我去青樓嚇唬我,連六歲的堂妹都知道老鸨子是幹什麼的。


 


我早知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我採了野果從不自己過嘴癮,全都拿來籠絡這個小堂妹,讓她覺得我是個好姐姐,舍不得我去青樓吃苦。


 


得了消息,我套上早就準備好的最破的衣服,拿起竹條狠狠地在身上抽出一條條血痕,然後遠遠地在嬸嬸跟前晃一晃,發瘋一樣地往城門口跑去。


 


那裡好多富貴人家在施粥,

嬸嬸為了省糧食,逼迫我厚著臉皮每家的粥棚都去,我觀察了好幾日,有一戶姓莊的人家最好心。


 


她家的小姐看著跟我差不多大,看我可憐,還往我的粥裡放過好大一塊糖,雖然那碗粥被堂弟搶走了,但起碼讓我知道了她心善。


 


嬸嬸果然如我想的一般順手折了樹枝在後面追,我跑得心都要跳出來了也不敢停,停了,我就得從地獄去十八層地獄。


 


快要被追上那刻,我終於看見了莊小姐的馬車,在傷口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用最大的聲音哭道:「嬸嬸,求求你了,以後我會更努力地做活,洗衣做飯,就是讓我當牛拉犁都行,求你別賣我去妓院,我爹娘在地下會心疼的。」


 


其實我沒見過爹娘,他們在我出生那年就S了,然後我家的房子和地,就變成了叔叔家的,但我必須這麼號,才能讓人覺得更可憐。


 


可憐到那輛馬車真的停了,

有人掀起簾子,一張粉嫩可愛的小臉露了出來,她看著我尚算雪白的皮膚上一道道鮮紅的血痕,氣鼓鼓地說道: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你看看她身上的傷,她嬸嬸竟然還要賣她去、去……總之,就是太壞了,奶娘,我們不能報官嗎?」


 


大家小姐是說不出口「妓院」這種字眼的,但華貴的馬車和報官這種話還是嚇得嬸嬸直接跪地道:「冤枉啊,小姐,我、我沒打她,我一個手指頭也沒碰過她。」


 


她說的是實話,為了賣上好價錢,這一年她都沒打過我,還讓我吃個半飽,太瘦或者有疤的女孩子會折價,隔壁村小蘭就是因為手臂上有道痕,少賣了二兩銀子。


 


可惜看著她手上的樹枝,沒人信。


 


馬車裡的奶娘道:「小姐,這是那個婦人戶籍上的孩子,官府管不了的。


 


「是啊,這是我家的孩子,不是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想賣,您是大小姐沒挨過餓,我們不行,賣了也是為她好,那地方起碼能吃飽飯啊。」


 


聽見這句話,嬸嬸語氣雖還是恭謙,臉色卻掩不住得意,周圍的人雖嘆息,但窮人家賣兒賣女哪裡都有,更何況我還是無父無母的侄女。


 


隻那位面團子一樣的小姐「哼」著氣道:「官府管不了,那就本小姐管,奶娘,拿銀子,這個小丫頭我買了!」


 


一錠白花花的銀子扔出來,嬸嬸喜得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走了,莊小姐對我招招手道:「別傷心,雖然你以後不能回家了,可我家也很好,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哭著點頭,乖覺地爬上車衡,沒有人看見我低頭時勾起的嘴角。


 


真好,我給自己謀了個好小姐。


 


2


 


莊府比我想的還要好,

一天吃三餐,頓頓都有肉,就連給我發的丫鬟服,都比村長家過年穿的還要好。


 


但小姐卻不太像文靜的小姐,她愛看打打SS的話本子,常常舉著一根木劍道:「冬暖,本女俠雖然救了你,但俠客做好事都是不留名的,所以你也不用報答我,知道嗎?」


 


冬暖是我的新名字,她救我不止是心善,還是因為想當女俠客。


 


可莊家是清流人家,小姐更是這一代唯一的女娃娃,全家把她放在手掌心寵的同時,也對她定下很多的規矩。


 


每當她操起那根木劍,其他三個丫鬟姐姐就嚇得一連聲地勸她要莊重。


 


她隻能好沒意思地收起劍,望著天空發呆。


 


我從小心眼就多,嬸嬸突然不打我,還把我關在家裡焖白皮膚,我就知道了她要賣我;小堂妹貪嘴,我就把摘來的野果全給她,換她給我通風報信;

雪白的肌膚襯著鮮紅的傷痕看起來會更讓人憐惜,我就自己打自己。


 


這一刻,從小姐失望的眼神中我知道了,她想要一個自己人。


 


我不是家生子,沒有其他幾個姐姐的根基,那麼抓住小姐就是我唯一的機會。


 


於是我瞞著別人拉小姐到花園邊的薄牆,指著一個洞道:「小姐,爬過這個洞就能到隔壁了,就是這是個狗洞,您介意嗎?」


 


她興奮地搖頭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狗洞啊,我看好多俠客小時候都爬過,這回終於輪到我了。」


 


望著那個髒髒的洞,我突然覺得,夫人不讓她看那些東西也是有道理的。


 


但小姐已經不管不顧地爬進去了,我隻能在洞邊守著。


 


她要去找的是隔壁將軍府的小胖子,兩家的長輩不對付,他們一年也見不到幾次,可一見面就掐。


 


前幾日那個小胖子嘲笑小姐舞的劍是花拳繡腿,

小姐偷偷地練了好幾日,這是找他報仇去了。


 


我等了許久,小姐才髒兮兮地又爬回來,還沒待我給她擦臉,她就緊張地抓住我的手道:「走,我們趕緊回院子,我要教你識字。」


 


原來隔壁府買來個小丫頭,卻不是她家甘心賣的,是不識字被人诓騙按了手印,正在求管家放她回去。


 


小姐邊拉著我往院子走邊說:「賀伯母人好,自是會放她走的,可萬一以後碰上個像你嬸嬸的呢,不識字真的太危險了,從今日起你就跟我一起練大字,偷懶我可要打你板子的。」


 


她忘了我如今是莊府的丫鬟,隻要莊府在,就沒人敢這麼騙我。


 


可我不想提醒她,因為她抓著我的手是那麼暖,那麼可愛。


 


3


 


長到十五歲,小姐還是熱衷於爬狗洞,那狗洞大得我隻能移栽了花來擋,我自己卻是不能幫忙看著了。


 


嬸嬸當初會動心思,就是因為我長得好,越長大,這份顏色便越好。


 


府裡的人都偷偷地議論,小姐對我太好了,衣服、脂粉都分給我用,有時站在一起,外人根本分不清我跟她誰是小姐,甚至我看著還要更漂亮。


 


這樣的我站在花園裡隻會更吸引旁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剛慕少艾的少爺們。


 


自從知道那些流言,我就很少出院子,專注在房裡書畫,筆墨在紙間流淌時,我的心也會跟著靜下來。


 


可我不找麻煩,麻煩還是找上了我。


 


夫人院裡的嬤嬤帶著笑上門,看見我就捉著我的手道:「姑娘大喜了,二少爺向夫人討了你,眼看著我們就要叫你一聲姜姨娘了。」


 


要知道少爺睡丫鬟是大家族心照不宣的傳統,除非是長輩院裡的,其他睡就睡了,大部分也就是從丫鬟變成通房丫鬟。


 


一下子就被抬成姨娘,半個主子,那簡直是做丫鬟最光榮的路了,其他姐姐都羨慕地看著我。


 


隻有小姐出來「啪」地一下打掉了嬤嬤的手,冷著臉道:「我的丫鬟不做妾,你同母親說,這事沒商量,哥哥要是有意見就讓他自己來我。」


 


打發走嬤嬤,小姐嚴肅地對我說:「冬暖,我們女子也得活得有骨氣,總有一天我會帶著你出去看看外面的天,我們不會一輩子被困在內宅的。」


 


可一轉身,她就被罰跪了祠堂,夫人說她德言有虧,忤逆長輩,讓她對著祖宗抄錄《女誡》。


 


當晚,我就帶著一把剪刀進了夫人院子。


 


4


 


小姐不懂夫人的愛女之心,但我懂。


 


二少爺或許是真的求了,可夫人會點頭同意,全是為了小姐。


 


我這張臉,不留在府裡,

那就要跟著小姐去未來姑爺房裡,世家小姐們陪嫁的丫鬟,隻要姑爺想,他們總有辦法。


 


毫不猶豫地,我在臉上劃出一條長長的口子,鮮血濺了滿身,我卻隻管跪下叩首道:「請夫人放心,冬暖知道您擔心什麼,這就絕了這後患。」


 


夫人怔怔地看著我的臉,到底軟了心腸。


 


我又能安安穩穩地待在小姐身邊了。


 


5


 


但老天爺說,要發生的事注定會發生,不過三年,沈欽揚出現了。


 


他溫溫柔柔地站著,衝我笑得眉眼俱彎道:「在下沈欽揚,請問姑娘可是莊家小姐莊瑾芸?」


 


彼時我穿著小姐給的衣服,戴著頭紗,正在尋風樓作畫,這裡窗外風景秀美,是京城閨秀常來的風雅之地,小姐知道我痴迷書畫,便常常打掩護讓我過來。


 


他看著桌上的畫作,面露喜色,

再伏一禮道:「母親跟我說替我選了妻子,但婚姻關乎一生,總要我們自己願意了才是美事,所以小生唐突來見,還望小姐見諒。」


 


他望著我的眼睛有如星河,不過一瞬又察覺到失禮,低下頭拿起筆在我畫上添了幾筆,匆匆地告別道:「今日小姐也見過小生了,若小姐不嫌棄,希望三日後還能在這裡見到小姐。」


 


說完又頓了頓道:「若不來,我便懂了,我會跟母親說是自己不願意,不會讓小姐為難。」


 


桌上留下的,是他寥寥幾筆畫就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他的畫在說,他心悅我,願迎我歸,隻一面,隻一幅畫,甚至未見我真容。


 


那日到最後我都未發一言,他不知我是誰,我卻知,沈家三郎沈欽揚,少年英才、芝蘭玉樹,是夫人為小姐尋摸好久才尋來的好夫婿。


 


6


 


頭一次,我對小姐撒了謊,她問我近日為什麼總去尋風樓,我支吾著說春日苦短,好景易逝,我得抓住它。


 


小姐點著我的腦袋取笑我不若改名畫痴,念了兩句,便依舊縱著我去,我不敢讓她知,我見的不是景,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們用書畫傳情,在不經意對視間臉紅,就是什麼都不做,一起對著窗戶發呆,也覺得春日真是無限好,好到片刻都不想分開。


 


桃花落盡那日,沈欽揚滿面春風地來見我,連踏樓梯的步伐都透著歡快,他笑著對我說:「瑾芸,我娘今日去你家下聘,我們就快能朝夕相見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驚得我一偏頭,有風吹過,掉落了我的面紗。


 


面紗之下、粉面之上,是一條遮都遮不住的疤痕。


 


他再遲鈍也知莊府的小姐不該面上有瑕,

怔忪幾息,終於問出我最怕的那句:「你到底是誰?」


 


我沒有回答他,我怎麼答得出口?隻能尋住時機,留給他一個背影,匆匆地離去。


 


回府後我就病了,病得小姐擔憂地夜夜守在我床前,病得兩耳不聞窗外事,病得再見他時,形銷骨立,讓人不忍苛責。


 


他本該憤怒地看著我,可眼裡卻是止都止不住的心疼,陪在他身邊的嬤嬤喜氣洋洋道:「你這丫頭病得真不是時候,小姐院裡如今忙得四腳朝天的,你肯定是要陪嫁的,還不快過來見過未來姑爺。」


 


古來嫁娶六禮,納採、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


 


他今日,是來請婚禮之期的。


 


7


 


「陪嫁丫鬟,這就是你先來招惹我的原因?」


 


後花園的假山裡,沈欽揚粗暴地把我圈在雙臂間,「陪嫁」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那年要被收房的恐慌一瞬間湧上心頭,我冷冷地看著他道:「沈欽揚,不是所有陪嫁丫鬟都要做妾,我不做妾,尤其是我家小姐的妾。」


 


這句話就像是觸發了什麼機關,他突然憤怒道:


 


「做妾?你見過誰家為一個妾費盡心思、寢食難安的?


 


「你知不知道這些時日我發瘋一樣地找你,僅憑臉上有疤這個線索,舍了所有臉面打探別人家的內宅,拋棄了我從小到大的教養。


 


「知道你是莊府的人,哪怕今日於禮我根本不該來,是我對母親求了又求,隻因你再也不去尋風樓,這裡是唯一可能見到你的地方。


 


「這樣珍視的人,你跟我說做妾,姜冬暖,你侮辱的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