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榕城縣天正三年秀才劉崇生,狀告縣令柳興貪汙受賄,此乃鐵證,請少卿大人明查!」


 


柳興,先皇後母家柳家的旁支,劉崇生拿著的那本賬冊裡,一筆筆清清楚楚地記著他運給上京柳家的銀兩,還有各種奇珍異寶。


 


同太子的那些門生一樣,柳家也是一朝得勢,骯髒事幹了不少。


 


陛下不可能不知道柳家這些事,但畢竟是自己真愛之人的母家,他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知道這一次,他還能不能輕拿輕放了。


 


我放下茶杯,起身離開了茶館。


 


12


 


朝臣參奏柳家的折子雪花一樣遞給陛下的時候,太子在陛下殿外跪了一日一夜。


 


就在太子虛弱到昏倒的那刻,榕城傳來消息,城裡鬧瘟疫了。


 


陛下立刻召了三皇子進宮,命他帶醫者前去治疫,

而後召了大理寺卿進宮,要他審理柳興一案。


 


我撥著算盤,滿意地笑了。


 


哥哥最近得空總愛來我這裡吃茶,我從江南帶來的茶被他消耗得七七八八。


 


「我將你那張藥方交給了三皇子,他說若是有用,回來必會重謝獻出藥方之人。」


 


「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我們阿箏向來很有福氣。」


 


我笑了笑,換了話題:


 


「哥哥,寺卿大人查得怎麼樣了?」


 


他自顧自又倒了一盞茶:「柳家已經被查了個底朝天,柳興也被押解來了上京,估摸著三皇子回來前,這案子就能結束。」


 


如哥哥所言,柳家的案子結得很快。


 


柳興跟柳國舅被判斬首,柳家男子流放,女子入賤籍。


 


松蘿將劉崇生從大理寺接了回來,僅僅半月,

他已經瘦脫了相,身上也沒幾塊好肉。


 


但他的眼睛卻很亮,臉上也掛著滿足的笑,還跪下來跟我道謝。


 


「多謝陸小姐,如果沒有陸小姐,在下根本不可能好好完成這件事。」


 


我趕忙把他扶起來,卻沒扶動。


 


瞧這一身的牛勁,我多餘擔心了。


 


他又給我磕了個頭。


 


我眼睜睜看著他牽住了松蘿的手,然後紅著臉說:「我心悅松蘿姑娘,之前不知前路如何,不曾敢對松蘿表明心意,生S門口走了一遭,我更加確定,我想同松蘿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請小姐放心,我必會一心一意對松蘿,她是這世間頂頂好的姑娘。」


 


我腦袋瓜嗡嗡的,怎麼幫了個人,自己還折了個人進去了?


 


「松蘿在我這裡不說頓頓山珍海味,但也是錦衣玉食地養著,

你打算拿什麼對她好呢?」


 


「我會考今年的恩科,要是考不上,那我就去抄書寫字畫,當小廝做長工,斷不會讓松蘿為生計發愁,也不會叫她吃一點苦。」


 


其實劉崇生還算聰明,做事果斷,人品也不錯,加上這次在上京露了臉,在學子中的名聲也不錯,往後若是走仕途,也能有個不錯的前程。


 


我拿出塊玉牌給他:「你養好身體,便去百川書院找我父親吧。」


 


他接過去,又重重磕了個頭:「多謝小姐。」


 


哼,要不是為了松蘿,我才懶得管你。


 


13


 


榕城瘟疫控制住後,三皇子沒有立刻回來,他留在城裡暫代縣令主持事務。


 


陛下很欣慰,往他府裡賜了不少好東西。


 


至此,太子身後再沒有助力,不是孤家寡人,勝似孤家寡人。


 


本來太子失了黨羽,

我是應該高興的,可是知道松蘿以後就要跟劉崇生在一起,不能陪著我之後,我的心情低落了好幾天。


 


松蘿是我在江南時,外祖母給我找來的丫頭。我不開心了,她逗我笑;我水土不服,她去給我學做上京的菜式;我夜裡睡不著,她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


 


陸記剛開張的時候,生意不好做,她陪著我一遍遍試香粉的配方,試到她鼻子失靈,快要聞不出任何味道。


 


後來生意好起來,我在樓上做香膏,她在樓下招攬客人,賺到錢比我還開心。


 


越想,我就越難過。


 


「小姐,綠意我不是還陪著你嘛,難道我從小陪著您的情誼,比不上松蘿嗎?唉,我這些年,在上京城對小姐望眼欲穿,終究是錯付了。」


 


我扯了扯嘴角,敲了下她的腦門:「膽子肥了,竟然開起我的玩笑了!


 


綠意裝模作樣揉著腦門:「奴婢哪敢啊!」


 


「公子讓人帶了話過來,問你後天有沒有時間,天氣暖了,他想帶你出門踏青。」


 


我躺倒在貴妃榻上,恹恹地答了聲好。


 


兩日後,綠意把我精心打扮了一番,陪著我出了門。


 


哥哥親自駕著馬車,帶我們到了城外青山腳下。


 


大地尚未完全復蘇的季節,梅花卻已怒放,風光旖旎,冷香撲鼻。


 


許久沒有出門的我看到這樣的景色,心中鬱氣紓解了不少。


 


哥哥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了樹林中,指著林外一片空地上的人群對我說:「那邊是太子辦的踏青宴,他今日幾乎請了上京世家中所有的未婚適齡女子。」


 


我頓覺好笑:「他這是要擴充後院了?」


 


哥哥點頭。


 


我笑出了聲:「先皇後給他鋪好的路他不愛走,

非要自己碰得頭破血流了,才重新走回來。」


 


「不過他居然說服了太子妃?她的眼睛裡可是向來容不下沙子的。」


 


哥哥笑得狡黠:「太子妃當然不知道了,不過我派人通知了她。」


 


「瞧,她來了。」


 


手持長鞭的紅衣女子大鬧宴會,長鞭所到之處,引得貴女們驚叫連連。


 


婢女們擁著自家主子往安全的地方躲,但那長鞭好似長了眼睛,就愛往有人的地方飛。


 


太子讓人攔住太子妃,但始終不得近她的身。


 


一位貴女躲閃不及,被長鞭鞭尾擦到了臉,她的臉上頓時破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口子淌了她半張臉頰。


 


貴女摸了摸自己的臉,驚嚇得暈了過去。


 


太子終於大怒:「樊新月,給孤住手!」


 


他不得不喊,那個暈過去的貴女,

是太後娘家的侄孫女,她出了事,太後那邊不會放過他。


 


太子妃的鞭子終於停了下來,太子衝到她跟前,用力甩了她一巴掌,力道大得她當場跌坐在地。


 


「太子妃失德,帶回去閉門自省!」


 


說完再也不看她,抱起暈倒在地的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群散去,太子妃還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我嘖嘖稱嘆:「真是一出好戲。」


 


從前太子的位子坐得穩當,內有陛下寵愛,外有恩師扶持,他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資本。


 


可當太子的尊位要保不住了,誓言於他來說,不過是一句說過的話而已。


 


說過,就過了。


 


哥哥摸了摸我的頭:「阿箏喜歡看便好。」


 


14


 


太後知道自家侄孫女容貌有損後,發了大火。


 


從前她也想把這位侄孫女送進太子府的,

奈何太子拒絕得毫不留情,現在太子起了把人納進府裡的心思,卻又鬧出了這樣大的事端。


 


太後氣得當場掌摑了太子。


 


陛下什麼都沒過問,似乎對太子的行為見怪不怪,或者說,已經對太子失去了信心。


 


直到三皇子回朝那日,陛下才龍顏大悅。


 


賞賜流水般地進了三皇子府,宮裡還擺了宴席為他慶賀。


 


請帖送進了謝宅。


 


哥哥帶著我赴了宴,再次看見巍峨的宮殿,我恍如隔世。


 


席間,陛下誇獎三皇子時,三皇子說出了我與哥哥的功勞。


 


「父皇,此次兒臣能順利控制疫病,得益於謝流箏獻出的藥方,兒臣為榕城百姓減免賦稅,則是得到了謝流光的諫言,還請父皇論功行賞。」


 


陛下沉思片刻,末了才開口:「是謝家的兩個孩子吧,朕好像許久未見到他們了,

過來朕面前,讓朕瞧一瞧吧。」


 


我跟哥哥從座位上起身,穿過人群,走到了中央。


 


場中燈火明亮,照得籠罩在我們身上的陰霾漸漸消散。


 


「草民謝流光/民女謝流箏,拜見陛下。」


 


「起來吧。」


 


「謝陛下。」


 


我跟哥哥站起來,平靜地接受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來自陛下左側的,太子的目光。


 


餘光裡,他的手緊緊捏著酒杯,臉漲得通紅,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應當是認出我是在江南讓他丟了臉的陸三娘了。


 


想不到吧,曾被你羞辱的女子,如今正風風光光地站在你面前,你為了顏面,還不敢當眾挑明我的身份。


 


果然還是哥哥給我準備的這個場景,更讓我滿意。


 


「謝家兄妹,德才兼備,才貌雙全,

可為上京世家子女之表率。」


 


「謝陛下恩典。」


 


來上京前,我想著能挫一挫太子的銳氣,出一口自己心中的悶氣便好,我一介商人,不敢妄想著去撼動陳景淮的太子之位。


 


如今,我不僅撼動了,還得了陛下親口贊賞,我的名譽比之從前更盛。


 


真是不虛此行。


 


15


 


太子被廢了。


 


那日宴席結束,太子喝多了回府,去見了閉門自省的太子妃。


 


兩人不知為何起了爭執,最後,太子用燭臺刺S了太子妃。


 


據說太子被人拉開的時候,嘴裡大喊著:「若不是為了你,我何至於此!」


 


我聽了之後,恍惚了一下。


 


陳景淮啊陳景淮,即使情愛消散,何至於連生路都不給樊新月留一條?


 


回過神,

我又開始撥算盤。


 


時間之於我太寶貴了,我得掙錢。


 


錢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用的東西,賑災要用錢,民生要用錢,打仗也要用錢……


 


往後哥哥走上仕途,我的錢也能讓他官路亨通。


 


哥哥問過我,會不會讓陸三娘變成謝流箏。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當初用陸三娘的名字起家,是想著用一個全新的名字,能有新的開始。


 


謝流箏是我,陸三娘也是我,這兩個名字給了我兩種生活。


 


我都很喜歡。


 


太子被貶為庶人那天,我坐著馬車離開了上京。


 


父親母親跟哥哥依然站在城門口送我,隻是這次他們的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我放下車簾,喝了口茶繼續看賬本。


 


綠意在旁絮絮叨叨:「小姐,

該休息休息了,一直看賬本,眼睛會酸脹的。」


 


我敷衍地答:「好的好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