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聽我說不喜歡梅花,就將院中的梅花盡數移去,又親自選了四時的花。


「周伯父說,女孩子喜歡院子裡栽滿花,況且你又喜歡吟詩。」


 


我沒有和他說,他選的花太多顯得太吵鬧。


 


趙墨是這樣,他不知道什麼好,所以幹脆一股腦都捧到你面前。


 


不知道那些家書是否到了他手中。


 


前世我跟趙墨相敬如冰,一封家書都吝嗇給他。


 


離別讓思念沸騰。


 


我意識到,我好像有點喜歡趙墨了。


 


七月的日子也不太平,養父頭痛的舊疾發作,病得愈發重了。


 


新婚這半年,除了趙墨陪著我回門,能避開李牧之的我都盡量避開。


 


但父女恩情一場,我必須去侍奉湯藥。


 


整個李府上下安安靜靜的,二門內幾乎見不到人伺候,

整個家泛著鬱鬱沉沉的S氣。


 


書房裡,我看見李牧之一身素服,瘦削得厲害。


 


「兄長,父親狀況如何?為何不讓我見他?」


 


我記得父親七月病急,但是總是撐過了第二年元宵,再之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阿漁,你終於肯見我了?」


 


燭火昏昏,他回過頭,黑潮的睫毛投下一片陰翳。


 


我記得,前世七月回來,我和李牧之在書房吵了一架。


 


我哭著質問他,為什麼不為我辯解,任由貴妃將我塞給趙墨。


 


今日我已經不想與他爭論了。


 


「阿漁你變了,讓我很害怕。」


 


我轉身要走,卻忽然被他攔腰圈在懷裡。


 


「李牧之!你瘋了?」


 


他置若罔聞,伸手勾住我的腰帶,

誘哄道:


 


「阿漁,你也喜歡我的,不是嗎?


 


「明明從前那麼聽話,怎麼如今變了?」


 


我被他摁在書案上,掙扎間外衫已經被扯落。


 


「我本想送你入宮,偏偏嘉貴妃從中作梗。」


 


「你被指給趙墨也沒關系,可是為什麼你要喜歡上他呢。」


 


我拼命掙扎,摸到一方砚,狠狠砸在他的額角。


 


鮮血淋漓,他卻恍然無覺,似乎傷的並不是他。


 


「我已經努力說服自己不恨你了。」李牧之眼中染上癲狂,「為什麼不可以呢?」


 


「你為什麼要恨我?」


 


他一怔,卻不言語。


 


見他怔住,我慌忙扯起衣衫要逃,卻發現門被鎖S。


 


我猛然意識到,事態已經脫離了前世的節奏。


 


他笑著打翻了燭臺,

任烈火從窗臺竄上來:


 


「阿漁,我本想S了你的。」


 


「現在我舍不得了,我們一起S好不好?」


 


他一步步走向我,像極了當初寺廟竹林初遇,他溫柔地對我伸出手。


 


那把新婚時,他送我的匕首刺入他的腹部。


 


應當是很疼的,他怔愣片刻,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多荒謬啊,我竟然會愛上你。


 


「阿漁,你記不記得當初第一次見面,你躲在竹子後面,明明很害怕,卻肯跟我走。


 


「後來十五歲那年我教你讀書,你仰頭問我詩句,問我相思何意。


 


「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你呀。


 


「不應該這樣的……


 


「為何偏偏,偏偏你是她的女兒呢……」


 


書架上的書落下,

那些被我偷偷夾在書中的,他寫的詩詞如蝶翅飛落在他的手邊。


 


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轉瞬被復仇的火焰焚燒殆盡。


 


我忽然想起當初,夏日疏竹長影裡,他一字一句教我念詩,我看他時走神,卻不慎被他敲了一扇子。


 


冬日我得了一場大病,大夫都說可能不中用了,是他半夜為我看著湯藥,硬生生熬了三日,不肯假手他人。


 


那十幾年的愛,全然是恨的伏筆嗎?恐怕他自己也分不清。


 


「哥哥……」


 


火並沒有燒起來,一盞燈油畢竟有限,不夠支撐同歸於盡的恨意。


 


這一聲哥哥,似乎將過往盡數翻篇。


 


李牧之靠著牆,笑得釋然:


 


「姜漁,你走吧。


 


「我沒有上鎖,不過是一道鐵絲纏著,

刀砍就開了。


 


「我累了,不想恨你了。」


 


外頭的夜黑得如同S去一般,我推開門,卻有一位老太監靜靜站在外門。


 


那位內監已經見慣了生S,並不抬眼看我滿手的血和凌亂的衣衫。


 


似乎是見慣了內帷的腌臜事,他也並不好奇我與李牧之的情仇。


 


他隻靜靜站在那裡,像一尊泥塑的報信使:


 


「陛下急詔,宣夫人入宮。」


 


我將匕首收好,竟然無端生出坦然:


 


「公公稍等,我換身衣裳。」


 


「不必,別讓陛下久等。」


 


深夜召見臣妻,並不合時宜。


 


我跪在養心殿中,周圍靜謐無聲,隻有幽暗的鮫燈燃燒時的稀碎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


 


蒼老的聲音在我頭頂,他的聲音依稀可以聽出病入膏肓的虛弱。


 


那位九五之尊望著我的眼睛,久久地出神:


 


「你和她,真是像啊。


 


「連果決的性子,都如此像啊。


 


「朕喚你來,隻想要你答應朕一件事。」


 


7


 


「夜深不便,貴妃娘娘那裡請夫人留宿。」


 


當我恍惚著從養心殿出來,嘉貴妃身旁的侍女已經來請。


 


「夫人放心,最多不過兩日。」


 


侍女說得對,最多不過兩日。


 


因為第二天下午,皇帝殯天的喪音已經傳到了我的臥房。


 


然後是皇後悲痛而S,追隨先皇而去的消息。


 


裴國公夫人入宮陪侍,自然也傷心過度,不治而S。


 


嘉貴妃的手段如鋼刀,所過之處眾人無不跪伏。


 


我等了半日,沒有等來我的那杯鸩酒。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趙墨,他會不會被我拖累。


 


黃昏時,有女官來請,說貴妃要見我。


 


我看她坐在鏡前,女武神卸了妝飾,也像個凡人了。


 


那位女武神一樣高不可攀,在敵軍中S得對方片甲不留的嘉貴妃。


 


在扮成陛下引開敵人後,失蹤了一段時間。


 


民間議論她的貞潔,也誇贊她勇武。


 


更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她和陛下如此伉儷情深,卻還是在她失蹤後納了賢妃。


 


攜手生S的帝王之愛,也不過如此。


 


有野史說她被山中的賊人囚禁侮辱,失了清白不說,還有了身孕。


 


尋到機會逃跑,嘉貴妃毅然拋下了那個才落地的孩子。


 


那個孩子不知男女,不知生S。


 


可是如果按照年歲,也同我一般大了,

十八歲。


 


而李父看到我的第一眼,想說的不是我像賢妃,而是嘉貴妃。


 


京城靈驗的寺廟太多,李家為何偏偏選山隱寺立往生牌。


 


因為嘉貴妃一杯毒酒送走了李賢妃,李家自然恨我。


 


恨到想讓我入宮,母女共侍一夫。


 


恨到想讓我不貞不潔,背上罵名。


 


沉默良久,她開了口,話中的急切和不安像是金身裂開的一條縫隙,窺見裡頭泥塑的凡胎:


 


「那夜他召你入宮,同你說了什麼?」


 


她口中的他,是先皇。


 


那日先皇掙扎著從床榻上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姜漁,我想讓你答應我一件事。」


 


他並不自稱為朕。


 


那位九五之尊此刻像個普通的老人,嘆息著說這一生的憾事。


 


他說嘉貴妃並不如她看上去的那樣冰冷無情,

她隻是太害怕了。


 


害怕那段噩夢一樣的過去,害怕賢妃替代了她的位子,害怕一日醒來自己不是在宮殿,而是在魔窟。


 


他說對不起她,所以哪怕她送來的湯藥有毒,他也願意喝下。


 


我以為他疑心貴妃的貞潔,想從我這裡問出我的身世,用那段不堪的過往來決定她的廢與立。


 


雖然貴妃娘娘不喜歡我,我也不願意用這種最骯髒的方式報復一個女人。


 


皇帝卻請求我,無論貴妃如何問,隻說我今年二十歲,父母是病S的。


 


在李牧之說出實情前,我就隱隱猜到了。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母親會是什麼樣的人,但是回憶裡卻是父親怨恨粗鄙的話:


 


「有一日找到你母親,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你也要把她拽下來。」


 


她不該愛我,我不怨她的。


 


我不該成為她一生的夢魘。


 


我垂下眼睛:


 


「陛下說笑了,姜漁本就二十歲。


 


「若說長得像就生出疑慮,賢妃與貴妃娘娘也有八分相似。」


 


我仰頭看著貴妃:


 


「陛下說,希望臣女夫君忠心輔佐四皇子承繼大統。」


 


她怔愣許久,腮上垂了一滴淚,久久不曾掉下。


 


似哭似笑,似喜似悲。


 


「你走上前來,讓我瞧瞧。」


 


我坐在她的膝旁,她仔細瞧我:


 


「多大年紀了。」


 


「臣女二十歲。」


 


「二十歲呀……」她摸了摸我的側臉,「真是好年紀。」


 


「那趙墨,對你好不好?」


 


我點點頭。


 


「我知道你懂事,這門婚事是委屈你了。


 


「那趙墨不過是一時權宜,

改日和曦登基,是該為你換一門親事。」


 


8


 


我謝絕了嘉貴妃另行婚配的好意,第二日出了宮門卻碰上趙墨一身風塵匆匆趕來。


 


他眼底泛紅,不知是為了趕路,幾夜沒睡。


 


戎裝佩劍,大有逼宮的架勢。


 


看見我安然無恙,他一愣,像是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下。


 


他雖然回來了,這幾日我卻覺得趙墨陌生了許多。


 


四皇子踐祚,他又得聖心,有些不老實的藩王蠢蠢欲動,這半年他忙起來連家也很少回。


 


他不回家,我卻收到了他不少風流債。


 


是無數未婚閨秀的拜帖,言辭之露骨,仿佛我這個趙墨的妻是S了一樣。


 


而他又在書房鬼鬼祟祟看什麼信件,不用多想也知道,定然拜帖裡是有他中意的人,他好去合八字。


 


一轉眼又是年下,

朝中局勢漸穩,嘉貴妃,哦不,是慈懿太後賜給了我一座溫泉別苑,說是備了兩份禮。


 


我約了趙墨一同去,他卻說公務在身,晚些到。


 


可到了別苑,我才意識到溫泉是一份禮,溫泉裡的男人是第二份。


 


他長發披散,從背後環住我時,結結實實把我嚇了一跳。


 


我猛地推開他,卻看見他漂亮的臉上一臉哀怨:


 


「太後命我來的。」


 


我認得這人,是與李牧ṱû⁻之一同殿試的狀元郎。


 


「不、不必了,天色晚了,你快回去吧。」


 


萬一被趙墨看到誤會了怎麼……


 


我一抬眼,就看見趙墨一身戎裝,黑著臉看著我和那狀元郎。


 


我想解釋,他卻一語不發,轉身就走。


 


我匆忙抓起一件外衫披上,

光著腳追了上去。


 


「趙墨!給我站住!」


 


他下意識想將我抱起來,生怕我凍著。


 


卻又停住,目光苦澀:


 


「姜漁,你別招我了。」


 


他這一問,我也是一肚子委屈。


 


我紅了眼,可憐巴巴地問:


 


「趙墨,你不要我了嗎?


 


「你混蛋!你不是答應過我,有話直說嗎?怎麼不算數了?」


 


他像是擔心被拋棄的小獸,垂著頭悶聲道:


 


「我不敢問。」


 


這一下,換我愣住了:


 


「你要休妻也好,另娶也好,隻給我一個痛快,我姜漁難道非你不可嗎?


 


「你自己瞧瞧,想跟我姜漁好的男兒可多了去了!」


 


……雖然確實,非他不可。


 


……雖然沒有一個比得過他。


 


說著說著,我自己眼淚也掉了下來:


 


「從你離了京城我就一直在想你,我到底是哪裡做錯了,你一直不理我。


 


「離就離!我現在就去把那狀元郎喊回來!


 


「我試了!可比你強多……」


 


不等我說完,他已經將我打橫抱起。


 


冰冷的盔甲讓我冷得打了個哆嗦,他卻置之不理。


 


他盔甲冰冷,溫池卻是燙的。


 


「起碼……起碼把盔甲脫了。」


 


「不脫。」


 


我忘記了他也是武將,氣急了會發狠。


 


有點後悔,不該拿旁人激他。


 


他貼在我耳邊,語氣生硬,不容拒絕:


 


「趴好。」


 


撞開一池破碎的霧氣,

月色氤氲,極冷與極熱叫人神志不清。


 


S降的將軍向來是聽不進求饒的聲音的。


 


「他哪裡比我好?


 


「什麼時候試過了?嗯?」


 


他肯聽我說話,是天將曉時,我在他懷裡啞聲喚了聲夫君。


 


一室暖意,他為我擦幹頭發,將我環抱在懷裡。


 


「為什麼躲著我?」


 


「太後一封信,說要我倆和離,再為你尋一門親事。」


 


「那是她的意思,但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願不願意?」


 


「從前你總躲著她,可你這些日子總往她那裡跑。」趙墨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敢問,也不敢回家。」


 


「難道你就不是?那些拜帖你還敢偷偷留在書房看!」


 


「我沒有,那些拜帖我一個也沒拆過,都交給你了。」他將頭埋在我頸窩,「書房裡,

看的是你寫給我的家書。」


 


我愣住,忽然啞了氣焰。


 


「……那你別走,我也不會另娶,我隻要你。」


 


「你怎麼不問問我,興許我瞧上了哪家公子呢?」


 


「看上誰了?」他忽然警惕起來。


 


「嗯……是看上了一個不錯的人,而且你未必比得過人家呢。」我促狹一笑,戳了戳他的ţŭ̀₇胸口,「姓趙,江陰人,打架很厲害,你怕不怕?」


 


不等我仔細琢磨這話中的打架有多曖昧,趙墨已經將我整個抱起,吻得迷迷糊糊。


 


燭火瑩瑩,照見輕解羅衫,鴛鴦交頸Ŧũ⁼。


 


最後意識溺入水前,是他貼在耳邊的低語:


 


「我忍了這麼久。


 


「應該問,阿漁怕不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