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挺著大肚子去拘留所接陳漾。
與他同時進去的,還有一對情侶。
那女孩的模樣。
隻一眼,我便認出來,是畢業時站在他旁邊的那位姑娘。
照片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鏡頭。
隻有他,低眉含笑看向身旁人。
1
見來人是我。
本來還一臉不服氣模樣的男人,肉眼可見的緊張了起來。
「阿芙,你怎麼來了?」
他又驚又怕,有些激動的站起身,快步朝我走來。
一隻手自然地攬過我的腰身,另一隻手順勢託住我的肚子,扶著我至一旁慢慢坐下。
「全偉那小子,嘴巴真不嚴,這麼點小問題,還要驚動你。」
他滿臉的擔憂不似作假,讓我分不清他究竟是真情實意,
還是習慣性做戲。
「和他沒關系。」
我輕撇開他放在我腹部的手,漫不經心道。
他有些疑惑,我也沒打算藏著掖著。
「昨晚的鬧劇,被人拍下來傳到了網上。」
「評論區都在誇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新時代的無名英雄呢……」
我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或是聽出我語氣中的幾分嘲諷,他神態有些不自然。
「阿芙,你別多想……」
他蹲在我面前,將我的雙手包裹在他的掌心裡。
「我隻是……」
「是啊,嫂子,你別多想,漾哥昨日也是擔心我,一時失了理智。」
那女孩不知何時立在了我們身旁。
目光落在了陳漾躬腰曲膝的脊背上,
眉頭輕蹙。
我抬起眼皮看向她。
的確是楚楚可憐,惹人心疼的一張臉。
難怪都過了七年。
還能激得陳漾怒發衝冠,一把年紀了與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鬥毆。
見我不語,她繼續開口道:
「嫂子你還不認識我吧,我叫冉遙,和漾哥是大學同學,畢業後我就出國了,才回來沒多久。」
「昨晚也是碰巧遇上了,才造成這樣的誤會。」
她解釋得誠心實意,好似事實真如此一般。
冉遙我還真不認識,我比陳漾大兩歲,他畢業後校招進了我們公司,分在了我的組下。
從初識到現在,我從未在他嘴裡聽過這個名字。
如若不是婚後收拾家中,無意中瞧見他的畢業照,也不會發現,原來他的世界裡,還有這麼一個白月光的存在。
那麼重要的時刻,那麼熾熱的眼神,要說兩人過去沒點什麼故事,我是不信的。
可過去了的人和事,打擾到我如今的生活,我也是不允許的。
我勾起唇角,朝她笑了笑。
「是嗎?昨晚不是你深夜給他打電話,哭得要S不活,沒他不行嗎?」
「我還以為,你是特意喊他過去給你出氣的呢。」
陳漾夜裡悄摸起床時,大抵以為我睡得正熟。
他一邊著急的套著衣服,一邊迫不及待地回復著對方。
「好了別哭了,我馬上到。」
我甚至還來不及坐起身來問候兩句,他便匆忙地拎著外套出了門。
那慌張模樣,我一度以為是兩邊父母家裡出了什麼事,才讓他如此失了分寸。
倒是我多慮了。
見我直白了當,
場上幾人面色各異。
陳漾臉色微微一沉,握住我的雙手兀的攥緊。
「阿芙,別說了。」
冉遙卻是氣得不輕,聲音陡然拔尖。
「你在胡說些什麼呢?」
「我昨日不過是喝多了酒,誤撥了電話罷了。」
這理由,夠牽強的。
因著工作原因,陳漾電話都不知換了多少回了,若不是有心人,還真聯系不上他。
我挑著眉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置可否。
她也並未就此打住,反而將話題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嫂子,我稱呼你一聲嫂子,是看在漾哥的面子上。」
她揚起臉,面上的緊張已然褪去,如今看向我的眼中,倒是多了幾分傲視……還有輕蔑。
「都說懷孕的女人多疑多慮,
看來是真的。」
伴著輕笑一聲,她朝陳漾投去了一記同情的目光,隨後眼波流轉道:
「若是我真想和漾哥有點什麼,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也不會是你了。」
「與其疑神疑鬼的擔心自己老公出軌,還不如安安心心生下孩子,早些恢復身材。」
「你說是嗎?嫂子!」
說完,她輕捂著嘴唇,有些懊惱模樣,好似隻是因為氣急才如此口不擇言一般。
說實話,我有些失望,照片中純真愛笑的女孩,不該是如此淺薄的模樣。
我緩緩站起身來。
或是了解我這個人從不吃虧的脾氣。
陳漾也立馬起身,揚起手臂桓在我們倆中間。
也不知此時此刻,他是擔心我動怒傷著身體,還是怕我撒起潑來欺負了對面的人。
他一臉為難地看著我,
眼神中有些祈求之意。
「阿芙,求求你別鬧了,回家我同你解釋,好嗎?」
我冷冷的盯著他,心中一片戚然。
冉遙剛剛的話,比我刻薄百倍,他卻充耳不聞。
而我不過說了兩句實話,就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
見我不語,他眼底的哀求更盛。
同陳漾相識七年,結婚兩年,無論何時。
他總是一副意氣風發、從容大方的模樣,從未有過這般惺惺作態之舉。
一想到他此時此刻,是為了別的女人與我做伏做低,胃裡就翻浪般的難受作嘔。
我顫抖著手,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臉上。
「哎,嫂子你怎麼打人啊!」
冉遙驚叫起來,急忙湊上前來將陳漾偏向一旁的臉捧起來查看。
動作親昵熟練得如同一對情人一般。
毫不顧忌我這個正牌妻子還在一旁。
哦,還有站在她背後的另一個男主角,視頻裡與陳漾鬥毆的年輕男子。
此刻,
他也正陰惻著眼,SS盯著他們重疊的身影,垂在身側的兩隻手緩緩握緊了拳頭。
在場面再次混亂之前。
我先一步離開了這個地方。
2
下午,陳漾回了家。
能夠猜到的是,互毆雙方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接受教育一番,家屬籤字便可以領回。
他開門那會,我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一些資料。
四目相對時,他有些悻悻然。
可有些事,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倒是識趣的沒有坐在我身旁,而是拖了張矮幾,以認錯的姿態,
坐在了我面前。
我將手中資料收進包裡,目光平靜地落在他的臉上。
別說,上午的那巴掌,力道還不小。
紅腫的掌印高高隆起在他白皙的臉上,略顯悽慘。
他試圖拉過我的手,被我一把拂開。
一聲疲憊的嘆息後,他開了口。
「阿芙,是我不好。」
「日後,我不會再這麼衝動了,你別生氣了好嘛?」
他閉口不提那女孩的事,隻道都是自己的錯。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她面前也是這般模樣嗎?」
他面色一滯,有些啞然。
我心中一陣失落,他若坦坦蕩蕩地承認,隻是一時昏了頭,我便隻當他去赴了一場少年時的遺憾。
可他的遲疑,無措,愧疚。
無一不在表示,
他心亂了。
在我和那女孩之間,他不再堅定的站在我的身邊,甚至,對那女孩,他連一句抱怨都不曾有。
密密麻麻的酸楚,從我心底蔓延開來,一股股無力感席卷了我全身的器官。
我有些頹勢的仰面躺靠在沙發上,昨日之前,我還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知心愛人,有即將到來的愛情結晶。
可如今,不過一通電話,身旁的人便亂了陣腳,失了心智。
倘若我們此時還未結婚,哪怕是我還未懷孕,我都有當斷立斷的決心和不顧一切的勇氣。
可為何,偏偏是現在……
我雙手輕撫上腹部,感受著腹中胎兒的起伏,一時間,我竟開始懷疑,把新生命帶到這個未知的、充斥著虛偽與謊言的世界,到底是對是錯。
看著眼前躊躇不定的男人,
我不自主的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陳漾,和你在一起時,我說過我是一個有情感潔癖的人,你還記得嗎?」
「過去如何我不管,可我們如今結了婚,也即將要成為父母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希望你能明白。」
「如果......」
我停頓了下,見他認真在聽,便繼續說道:
「如果你的確放不下那女孩,坦誠點,我們好聚好散!」
「離婚雖然麻煩,但也好過我們兩看生厭,彼此傷害。」
提到分開時,陳漾一直在對面搖著頭。
我話音剛落,他便急著解釋。
「阿芙,我不會和你分開的。」
「這件事,是我做錯了,我答應你,絕不再犯。」
他似乎下了決心一般,信誓旦旦。
看著他急於自證的眼神,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語,起身朝房間走去。
該出的氣、該說的話、該做的準備。
都差不多了。
這一天太累了,我需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3
孕 34 周,陳漾陪我去逛商場,準備些待產用品。
一切都還算順利。
直到三樓的公共區傳來了一陣喧哗吵鬧聲。
闲人都是愛看熱鬧的,不一會便裡外圍了一群人,還有好事者不斷往那邊聚集著。
我與陳漾都不愛湊熱,見狀他不由皺著眉頭,護著我朝著反方向走去。
小心翼翼的樣子,如同我們從前一般。
電梯等候處,他撫著我的肚子,打趣地同孩子自言自語道。
要聽話、要乖巧、不要讓媽媽太辛苦。
我目光溫柔的看著他的顱頂,
不懷疑他此刻的真心與愛意。
直到遠處一聲悽厲之聲,打斷了我們之間的繾綣。
就那麼一瞬間。
我能明顯的感覺到,陳漾放在我腹部的手掌變得僵硬,甚至微微發抖。
他嘴裡本來愉悅的低喃聲也戛然而止。
我知道,他也聽見了遠處的那聲近乎嘶喊的「冉遙!」。
此刻,我不知該感嘆世界有時候就是如此之小,還是命運就喜歡這般捉弄凡人。
我沒動,陳漾也沒動。
電梯開了。
我率先踏步了進去,他遲疑了一秒,便抬腿跟在了我的身後。
直到電梯閉合,到了車庫、上了車,我們倆都沒再說話。
我刻意忽視他的神態,自顧自的將副駕駛的座椅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半躺下。
等著他發動車子。
我從未發現過,原來小小的車廂裡,有時候安靜下來,竟也沉寂得可怕。
密閉的空間中,此時隻剩兩道微乎其微的呼吸聲在互相交融著、僵持著、博弈著。
餘光裡,
陳漾右手握住的手剎,遲遲不曾放下。
我似乎聽見,這段時間心中費盡力氣建起的城防又開始一層一層的在崩塌。
掙扎了一番後,他終是側過臉來。
為難地朝我開了口。
「阿芙,冉瑤那邊可能有什麼情況,我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來。」
我扯了扯唇角,轉過臉同他四目相對。
「這世上重名的人那麼多,你怎麼就能確定是你心中的那個人?」
「即便真的是,你去了又怎樣,如果她有危險,
有的是人會幫她叫 120,如果她沒危險,你又以什麼身份摻和進去!」
他在我的質問中耷下了眼皮,在我以為他會好好思考時。
駕駛室的車門「咔噠」一聲,打開了。
迎著我驚詫的目光,他眉宇間有些不滿之色。
「阿芙,有時候你真太冷漠了。」
「冉遙有句話說得其實很對,我和她之間要是有什麼,七年前就該有了。」
「所以你放心,我是你的,永遠都隻會是你的。」
不等我開口,他便起身下了車。
隔著車窗的玻璃,我看著他,慌張的小跑了起來,在我的目光中越跑越遠。
4
我在停車場的車中,坐了許久。
或許是兩個小時,又或許是三個小時,都未等到陳漾回來。
我自嘲的笑了兩聲。
還真是被他碰著了,次次都趕上了英雄救美的大戲。
可戲唱了這麼久,也該接近尾聲了吧。
給陳漾撥過去的電話,響了許久沒人接聽,準備掐斷時,對面傳來一道嬌俏的女聲。
「嫂子,是我,冉遙。」
「漾哥在洗澡,現在不方便接電話,你有什麼事嗎,我一會幫你轉告他。」
她漫不經心的語氣中藏著隱秘的愉悅感。
有那麼一瞬間,我快要被她的厚顏無恥氣笑了。
我甚至能夠想象得到,電話那頭的她正一臉得意洋洋的表情。
同為女人,她最清楚刀子捅在哪裡才最傷人心。
斂了斂情緒後,我平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