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覺得我是配得上和他結婚的人。
為了讓我嫁給他。
他買下南城所有的 LED 屏廣告位,隻為讓我看見他的歉意。
而後滿城煙花連續燃了整整一月,向我求婚。
可就在我們婚後的第四年,他養了第一個年輕嬌嫩的女孩。
被我發現時,他絲毫不慌,隻是倨傲輕蔑地碾滅煙蒂,神情淡漠地看向我道:「你確定要和我鬧?是銀行賬戶的短信提示音,不夠動人了嗎?」
我有一瞬間的愣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1、
直到我們結婚紀念日那天,年輕嬌嫩的女孩挺著胸脯,脖子上戴著和我一模一樣的珍珠項鏈時。
我才明白人是不能指著承諾過日子的。
隻是彼時,
我還尚存一絲天真和幼稚。
我扯斷了脖子上沉甸甸的南洋白珠,那些珠子又大又飽滿。
周京淮的管家曾告訴我,這些珠子都是他從拍賣行親自拍回來的,可能他拍得實在有些多吧!
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成色,一樣的工藝,讓人想要忽略都難。
我將扯斷的項鏈順勢砸在了周京淮臉上。
珠串灑落一地,四散到了地毯裡。
周京淮面色微沉,卻並未失態,隻是倚靠在那張意大利手工真皮椅上,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煙圈問我:「阿貞,你確定要鬧嗎?」
我SS地攥著手心,看著他雲淡風輕的模樣,一瞬間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氣力,心冷到了極點。
年輕的女孩被我們的僵持嚇得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葡萄般圓潤的眼睛泛著淚光,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後。
他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失笑,
捏了捏她鼓鼓的臉頰打趣道:「你也就這點出息!」
我站在原地,唇瓣開合,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剩下滿嘴苦澀。
他的反問是那麼的篤定,我沒有一點點鬧的資本。
從三年前我爸爸得了肺癌開始,我對他的依賴就越來越重,我們的關系也越來越失衡。
畢竟我目前的一切都要靠他。
醫院是他找的,醫生是他安排的,手術費、療養費,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包攬的。
包括我如今優渥的生活。
所以他養的那個小女生,他恐怕連瞞都沒想過瞞我。
就算我發現了,我又能做什麼呢?
2、
我記不清我是怎麼離開現場的了。
隻記得雙腿好像被灌滿了鉛,每一步都好艱難。
那個嬌嫩的學生女友局促不安地來拉我。
她讓我不要生氣,她說都是周京淮在鬧,在開玩笑,讓我不要在意這些。
玩笑嗎?
她挽著他的胳膊,帶著和我同款的項鏈,來參加我的結婚紀念日 party,她說這隻是玩笑。
我隻感覺窒息到了極致,更憤恨於自己對於這件事的妥協。
不過結婚四年,我就匍匐在周京淮的錢勢下,卑微苟且。
我不想和她糾纏,也沒有心情陪他們繼續唱這出戲了,甩開她的手,明明沒怎麼用力。
她卻直接摔了下去。
白嫩的膝蓋頓時一片斑駁,鮮血直溢。
我還沒來得及回神,就被一股大力重重推倒:「尤貞,你是沒完了是吧?」
他心疼地將她扶起,我被他推得沒有站穩,腳踩到了地毯上圓潤的珍珠,整個人不受控地朝旁邊的香檳塔倒了過去。
頃刻間,成年男性般高的香檳塔,盡數砸在了我身上。
貼身的薄紗禮服被淡金色的酒液淋得湿透。
我狼狽不堪地試圖爬起來,還沒有站穩又踩中幾顆珠子,高跟鞋裡也濺落了好幾個高腳杯碎片,膝蓋也被碎片扎中。
可周京淮甚至都沒有回頭看過我,他叫人拿來醫藥箱,動作輕柔地給那個年輕的女孩擦藥、消毒。
末了,牽著那個女孩要離開時,才回頭看了我一眼:「能不能不丟人?」
我失神地看著他們,他半擁著她前行,用身體支撐著她,好似生怕誰再傷到他柔弱的小女友。
直到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
他其中一個兄弟看不過眼,順手將我拽起,語重心長地教我道:「嫂子,不是兄弟說你,哪個男人不要面子,你今天也太不體面了。」
我看著他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
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而後低聲道:「滾!」
「呸!好心當做驢肝肺!你也不看看自己年紀多大了!還和當年一樣拿喬,你看誰稀得搭理你。」
拿喬?
他們竟然覺得我當年隻是拿喬。
3、
四年前,我剛發現周京淮在我面前一直都是在裝窮時。
我感覺受到了莫大的屈辱。
堅決地要和他分手。
也是他的好兄弟們來勸和。
那時他們說:「尤貞,你可憐可憐他吧!他都幾天沒吃飯了,再不管他,他真的會S的。」
他們還說:「尤貞,我們真的從沒有見過淮哥對一個女人認真到這種地步,人都是有防備心的,你就當你的男友突然暴富了不好嗎?」
周京淮不僅有錢有勢,連他的朋友都是他的說客。
他無孔不入地穿插在我的生活裡,把我的生活幾乎搞得一團糟。
我不理他,可走到哪兒,城市的 LED 廣告屏都在放他的道歉。
「阿貞,都是我的錯,阿貞……」
「尤貞同學,再見一面吧!」
「需要多少錢,才能買回我女朋友的原諒。」
.......
一塊廣告屏的廣告費,我一個月工資都付不起。
看起來誠意滿滿,可我總是想起他裝窮的那三年,冷眼旁觀我的處境,還反過來向我索取。
他當時說他家境貧寒,家裡隻有一個媽媽,想要繼續攻讀學業。為了讓我倆的生活更好,我時常做兩份工作。
最慘的時候,有一份工作被裁員了,我甚至下班後跑去送外賣。
為了給他過生日,
我騎電瓶車送外賣跑了整整一個月,給他買了一臺新電腦。
有幾個晚上都是連綿的暴雨,我從電瓶車上摔飛出去,打著旋兒的積水差點將我整個人都卷進沒有井蓋的下水道。
我當時一瘸一拐地回去,卻隻聽到他在和他的兄弟討論,該怎麼向我展示這個驚喜。
我站在門口,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電腦啪地掉在地上。
4、
原來我的貧窮男友竟然是整個南城最有錢的人之一。
這臺我拼命跑外賣換來的電腦,還不夠他日常的一頓飯錢。
我無法準確地形容當時的感受,過於戲劇性又過於荒謬,有錢人獲得快樂的方式明明那麼多。
為什麼連普通人的感情都要拿來當玩具。
那些我刻意忽略的細節,那些不可名狀的情緒都在這一刻如同山呼海嘯般朝我翻湧過來。
難怪他說他條件不好,卻又總是挑食;難怪他搬進我的出租屋用不來我那臺老式廉價的熱水器。
難怪我平時感嘆的房租、物價,他都很難和我找到共同話題,隻能用學業之類的含糊過去……
是我太傻,一葉障目,那麼久都沒有看清。
5、
道歉的話,他說了千萬遍。
可我卻聽出另一種意思。
「你很不錯,通過了我周大少爺的考驗,現在決定獎勵你,讓你和我在一起,你開不開心?」
我打他、咬他、踹他,拿電腦砸他。
可他為了護住電腦,直接摔下了樓梯。
他將那臺電腦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像什麼昂貴的珍寶,可憐巴巴地看著我:「阿貞,對不起,我……」
我還是不想原諒他,
腿上的淤青仍舊在隱隱作痛。他說他愛我,他說他離不開我。
那他怎麼能做到對我的困境視若無睹?
怎麼能做到將我的窘迫艱難當做考驗的量化表?
三年啊!
整整三年,我們多少個日子同床共枕,相擁而眠。
怎麼可以這樣玩弄一個人呢?
我沒有理他,我們僵持著,整整數月我都對他敬而遠之。
他卻越挫越勇,甚至還買下了我住的出租屋。
我不堪其擾,甚至做好了離開南城的決心。
可是意外發生了。
我還沒來得及辭職,周京淮的兄弟突然找到我。
他們說周京淮看我遲遲不原諒他,心灰意冷,決定答應他媽媽出國深造。
就是昨晚的飛機。
而現在那輛飛機出事了。
我看著電視屏幕上滾動播放的新聞……
一時間隻覺得腦中一片轟鳴。
我從沒想過他會出事的。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我們在一起三年,在他看起來最貧窮的時候,我都沒有想過離開他,我怎麼可能沒有愛過他呢?
我隻是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這樣的欺騙、愚弄。
我追到機場,看著其他家屬焦急等待的樣子。
隻覺得雙腿發軟。
我蹲在候機廳,淚落了滿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周京淮出現了。
他伸手抹去我眼角的淚。
嗓音發顫:「阿貞,你……你還肯要我嗎?」
我仰頭看向他。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熱意灼人,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就將我緊緊地拽進懷裡,像一隻怕被主人遺棄的小狗一般,急切地迫切地和我說道:
「我沒上那輛飛機,阿貞,我舍不得你。」
「阿貞,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阿貞,難道真的我們陰陽相隔,你才肯再看我嗎?」
6、
就像戀愛中的吊橋效應,人總是容易在生S之間原諒放下一切。
他趁勢向我求婚,為了讓我點頭,滿城煙花連續燃了整整一月。
我們剛結婚那一兩年還是很幸福的。
那時他簡直是一個十足的好好先生,每天晚上十點之前準時回家。
那時他常掛在嘴邊的話是:「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家裡那位管得嚴。」
「不喝了,
太太氣量小。」
是什麼時候,我們之間的關系發生變化的呢?
巨大的經濟差,尤其是爸爸得了肺癌後,我整個人猶如藤蔓一樣依賴著他。
當一個人確認另一個人離不開他時,太考驗人性了。
爸爸的肺癌已經到了晚期,僅僅是進口的靶向藥、免疫檢查點抑制劑之類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這一切我都依靠著周京淮。
就像我結婚前還有一份不錯的工作,起初周京淮並未阻止我出去上班。但是在爸爸重病後。
他一句:「周家的太太出去拋頭露面,就為了掙那三瓜兩棗?」
縱使心裡有點不舒服,我還是下意識地順從他,快速地遞上辭職信。
離開周家別墅,我很快去了醫院。
爸爸最近因為藥物副作用,皮疹和間質性肺炎都很嚴重。
我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他抑制不住的咳嗽聲。
我走到門口,他聽到我的腳步聲後,立刻忍住咳嗽,往門口看。
我看著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樣的爸爸,心裡酸澀得難受。
來之前,我已經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衣服,隻是膝蓋、胳膊和腳掌都被碎玻璃劃傷,走路難免有點難受。
剛給爸爸放下雞湯,就被他看了出來。
「阿貞,你怎麼了?」
「沒事,摔了一跤。」
不小心衣服壓在胳膊的傷口上。
他伸手拉開我的衣袖,胳膊上全是碎玻璃扎的傷口。
「怎麼會摔成這樣?到底怎麼回事?」
「沒有站穩摔到石子路上了。」
爸爸沉默良久,而後長嘆一口氣,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支藥膏遞給我:「這麼這麼大了,
還這麼毛躁。」
我不知道說什麼,怕自己說多了反而被他察覺到異樣。
可家人之間僅僅是沉默了一瞬,他就很快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帶著些許篤定問我:
「阿貞,你沒有事瞞我吧?京淮對你還好吧?」
「很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為了和我結婚,花了多大的心思。」
「阿貞,人總是會變的,我們太依賴他了,過於依賴一個人就會容易受到輕視。」
「如果可以,爸爸還是希望你有一份工作,有一個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底氣。」
「還在看,等有合適的,就去。爸爸等新的靶向藥到了,你的病肯定會好轉的。」
「阿貞,人都有那天的,你不要太執著了,千萬不要因為爸爸,讓周京淮看不起你。」
「沒有,周京淮他挺好的。」
好巧不巧,
就是這個時候。
醫院的電視屏上,閃過周京淮的花邊新聞。
他又放了滿城煙花。
隻是這次陪在他身邊的不是我。
年輕嬌嫩的女孩,滿臉都是羞澀的淺笑。
這一幕正好被人拍到。
新聞標題大大的紅字:「周氏總裁新歡。」
爸爸激動得連續咳嗽了幾聲,被子上落下絲絲血跡。
我慌張地要去叫醫生。
他一把拽住我。
「阿貞,這是怎麼回事?」
7、
「爸,爸,你先不要激動,不是你想的那樣,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為了來看你,提前過來了,那個煙花是為我放的。」
我下意識地撒謊安慰他。
他沒有反駁我。
隻是心疼地看著我。
受不了這樣的眼神,明明像落水狗一樣摔進香檳塔裡,玻璃碎片扎了一身,都沒有哭,可就是這樣被家人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的眼眶就發熱了起來,鼻頭一陣酸脹,我怕眼淚忍不住流出來。
鎮定地走出病房,去繳費時才發現,我所有的卡都被凍結了。
而爸爸的藥隻夠三天了。
因為我今天的不識趣嗎?
我給周京淮打了很多電話,他都沒有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人是會變的,我甚至不知道我該不該怪他。
因為確實我和爸爸佔了他的便宜。
沒有哪一個女人結婚,不想要尊重和平等。
況且當初明明是他糾纏不休的。
可我又該怎麼辦呢?
拿著從前的承諾去找他。
問他為什麼要背叛我?
然後再在巨大的金錢差距下妥協,匍匐在他的腳下,求他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再施舍幾分同情給我?
我看著手機裡打不通的號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
整整一夜他都沒有回來,我繼續等到中午,他還是沒有回來。
我等不起了。
隻剩一天半的時間了。
他是在給我教訓,我懂了。
可我不明白,多年感情,他大可以在其他地方為難我,為什麼要在這樣的情況呢?
錢真的好重要,這一刻,我無比痛恨自己的無能。
我回到房間,找出我能找到的所有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