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川終於追上我,見德妃和我說話,趕緊上來解釋,「娘娘,郡主如今發痴,娘娘千萬不要往心裡去。」


嬤嬤們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不知道郡主說了什麼話,可曾冒犯娘娘?」


 


我被飛來的一隻蝴蝶吸引了注意力。


 


一邊蹦跳著試圖撲蝶,嘴裡仍然在說著些佶屈聱牙的話。


 


似罵人,又似在念咒。


 


隻有德妃聽得懂。


 


「河州月,河州沙。


 


白骨堆裡開紅花。


 


紅花落進貴人碗,」


 


碾作胭脂點朱砂。」


 


德妃容色沒什麼變化。


 


但她的下颌繃緊了,半晌沒有出聲。


 


嬤嬤還在笑著追問,「娘娘,郡主剛剛說了什麼呢?」


 


德妃看了看嬤嬤,又看了看我,勉強擠出一笑,「什麼嘰裡咕嚕的,我也聽不明白。


 


嬤嬤們趕緊將我和德妃分開,「郡主,去那邊放風箏吧。」


 


德妃的手指攏在了袖子裡,袖子卻抖得厲害。


 


「那本宮就先走一步了。」


 


5


 


我在冊封典禮上又見到了德妃。


 


短短幾天,她臉頰消瘦得微微凹陷,可眼睛卻晶亮,猶如火光。


 


我穿著貴妃服制,在椅子上左右扭動,小川跪在地上,安撫我道:「娘娘再忍耐些,各位還要給您行禮呢。」


 


從此之後,我就是僅次於皇後的貴妃了。


 


淑妃和德妃依次走上前,淑妃敬獻了一座紫檀木嵌玉的觀音,德妃卻兩手空空。


 


「娘娘歸來,臣妾不勝欣喜!」她笑了笑,然後拔下了頭上從不離身的金雀釵。


 


「從前與娘娘在河州相識,一同來到京城,本以為此生難得再見,

卻不料還有姐妹重聚的一天。這發簪是一對,臣妾一隻,娘娘一隻,作個姐妹情誼罷。」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顫抖著手,輕輕將發簪插入我的發髻。


 


淑妃卻輕輕嘀咕:「好好的日子,提什麼河州。」


 


河州近年來叛亂頻生,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我摸了摸頭發,然後對她露出一個笑。


 


「阿琸好喜歡這個禮物!」


 


這隻漂亮的發簪是南地匠師的手筆,小山雀的嘴裡頭中空,恰好能夠放入一個小紙卷。


 


我對這發簪愛不釋手,連睡覺都要放在枕下。


 


嬤嬤們笑了,「倒真是小孩兒心性。」


 


又嘆氣,「這樣如何能做貴妃?」


 


「難道還真指望她做貴妃呢,隻要她能生出孩子,太後娘娘便也——」


 


「住嘴!

」原本還笑著的嬤嬤突然伸手給那年輕的宮人一耳光。


 


「胡說八道什麼!太後娘娘一片慈悲心,容不得你詆毀。」


 


她臉上猶如霜寒,「拉出去,打S算數。」


 


說完,她才轉頭看我,見我仍然對鏡擺弄著今日得到的釵環,胡亂往頭上打扮,對剛剛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她又露出和藹的笑,「娘娘,一會皇上要來,您要聽話呀。」


 


我眨眨眼,「聽話可有好處?」


 


她笑,「自然少不了!娘娘到時候便知道了。」


 


她將我送入寢殿,蕭無洛正在床榻上垂頭沉思,看見我,他隻是勉強笑笑,「阿琸。」


 


我湊過去,「阿洛哥哥,我把你買通我的事情說出去,你可生我的氣?」


 


他搖搖頭,「都過去這麼久了,況且太後未必真不知道。」


 


他看我懵懂的樣子嘆氣,

「阿琸,你為什麼要回來呢?」


 


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忍耐的厭惡,「你要是S在外頭多好啊。」


 


我嘟囔,「阿洛哥哥,你怎麼變了一個人一樣,以前你不是說最喜歡阿琸的嗎?」


 


他多年積攢的憤懑凝成一個古怪譏諷的笑。


 


「無論太子是誰,你都會是太子妃,我怎麼能不喜歡你呢?」


 


他突然湊過來,臉上帶著幽暗的惡意和痛快,「你知不知道,是太後給你我下的絕情蠱。」


 


我呆呆地看著他,似乎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5


 


蕭無洛走了。


 


我身邊的宮女氣得直嘟囔,「陛下也太過分了,我們娘娘的臉面往哪擱?可真是——」


 


小川聲音低低地,「別說了。」


 


我安靜地伏在臥榻上,

昏昏欲睡。


 


方才蕭無洛冷冷地拋下一句,「太後要朕做你的解藥,可朕偏不願。」


 


我安靜地看著他摔門而出,就連嬤嬤們也沒有攔住他。


 


小川點了安息香後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房門合攏的那一刻,我靜靜地睜開了眼睛,手指摸上枕下的金雀簪。


 


第二日,嬤嬤們帶我去給孟筠請安。


 


我回宮的時候,身上穿著的是粗布衣袍。


 


如今我金釵珠履,模樣看起來也格外標致,不說話的時候,倒不顯得痴傻了。


 


皇後冷笑,「麻雀變鳳凰,不過如此。」


 


我嘟囔,「阿筠姊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說,「你教阿琸的道理和知識,阿琸都記著呢。」


 


孟筠低頭撥弄自己手上珠光燦爛的金手镯,然後抬頭對我嫣然一笑,「什麼道理?

皇權才是道理。你以為要改變這個世界很簡單麼?幾句漂亮話,誰都會說。」


 


她嘴角的笑容帶著譏諷,「從前我信了我自己說的話,後來發現,這個世道早爛透了,沒有人值得我去救,她們全都是忘恩負義的豬狗,為了一點點小小的利益就能出賣你,她們活該當奴才。」


 


「你看,我現在是皇後了,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你呢?你成了個傻子。」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如今你回來了,以為有太後撐腰,就能奪回這個位置?」


 


她笑得嘲諷,「蕭無洛不會為了你放棄我的。你以為內務府售賣的那些新奇玩意兒是誰的主意?那些肥皂、火柴,不知為內務府賺取多少金銀。」


 


「我是能給他帶來利益的人,是他和太後抗爭的同盟。你說,他會為了你放棄我麼?」


 


我歪頭看她,「可如今太後娘娘才是做主的人,

不是嗎?」


 


她一時語塞,冷冷地看著我,「太後如今這個模樣,又有幾年可活?」


 


「皇後娘娘,莫要出言不遜。」


 


門外走進來一位嬤嬤,對著皇後行禮,「太後娘娘請貴妃娘娘過去一趟。」


 


她頓了頓,「昨日皇後娘娘留皇帝在身邊,實在是不成禮數。太後娘娘說,請娘娘這幾日好好反省,奴婢會看著,不讓旁人來擾了娘娘的清靜。」


 


孟筠臉色紅了又白,狠命咬著自己的下唇,好似在後悔剛剛被我激得說出心裡話。


 


她目光不善地看著我離開,面上漸漸露出思忖之色。


 


太後見了打扮一新的我十分歡喜,「阿琸如今這樣打扮,後宮無人能及。」


 


我害羞地捂住臉,一旁的蕭無洛也微笑,「倒真是與從前一樣了。」


 


太後慈愛地笑著,將我的手拉下來,

另一隻手牽過蕭無洛的,「哀家如今,隻盼著你們能早日有後。」


 


我抬眼看向蕭無洛,他面上不見昨日的憎惡,仿佛那句惡毒的話不是他說出來的。


 


我咯咯一笑,「我跟洛哥哥做生孩子的事,就一定有娃娃麼?」


 


6


 


太後嗔道,「這個丫頭,言談無拘。你放心,有蠱蟲在,懷孩子簡單得很。」


 


我看了看太後,又看了看蕭無洛,噗嗤一笑,「阿洛哥哥不是已經有了三個兒子,兩位公主麼?」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別人的孩兒哪有自己的好,聽話,你給哀家生一個孩兒。」


 


我轉過頭,看著太後,天真笑語,「為何呢?阿婆若喜歡小孩兒,叫那些人過來陪阿婆就好。」


 


「生孩子可痛,阿琸可不要。」


 


太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厲色,「由不得你不要!


 


我瑟縮一下,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嘆了一口氣,「你娘把你託付給我,哀家看不得你孤零零的。」


 


她面上露出懷念的神色,「那個時候,你爹和先帝在前頭打仗,哀家和你阿娘就在後頭互相作伴,你娘教哀家種蠱蟲。」


 


她隨口闲談一般,「昨日皇帝告訴你了,絕情蠱是我下的,這話不錯。」


 


蕭無洛的臉色瞬間煞白。


 


她枯瘦面容和藹地看著我,「但是他沒說,絕情蠱就是你娘親手交給我的,她希望你有個好歸宿,一輩子有人護著你、照顧你。」


 


「阿琸,你可怨哀家?」


 


我懵懵懂懂地搖搖頭。


 


太後微微一笑,然後對蕭無洛嘆息,「這些年,阿娘如何對你,你心裡清楚。」


 


蕭無洛跪倒在地,臉色青白。


 


太後緩緩道:「哀家知道你隻是一時糊塗,

是皇後容不下阿琸,挑唆你我的母子之情。」


 


她重新恢復平靜:「皇帝,貴妃懷孕之前,朝堂上的事情,哀家就先替你處置了。」


 


她的頭發仿佛比前幾日更白了幾分,殿內的古怪藥香格外濃鬱。


 


她把我的手放到蕭無洛手裡:「別讓哀家失望。」


 


走出太後的宮殿,蕭無洛一把摔開我的手,面上是難以抑制的狂怒:「朕才是皇帝!朕才是天子!」


 


他惡狠狠地看著我,眼睛漸漸通紅,額間青筋暴突,突然一把捏住我的脖子:「S了你——S了你!我看她還怎麼要挾朕!」


 


我奮力掙扎,拼命拍打他的臉:「放開——」


 


他的手愈發用力,面露猙獰:「這些年,朕表面上是皇帝,其實不過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我呼吸吃力,

拼命掙扎。


 


就在我快不能呼吸的時候,蕭無洛突然痛叫一聲,不由自主地松開手。


 


他渾身痙攣,跌落在地,雙目間有些迷茫和放空。


 


另一隻手緊緊捂著被我咬過的地方,疼得渾身抽搐起來。


 


遠處的小川飛快跑到我身邊,「郡主!」


 


我哭了起來,哭聲越來越大,伴隨著我悽厲的尖叫,「阿洛哥哥,你為什麼要S我!」


 


附近的宮人和嬤嬤都匆匆跑了過來,我的哭叫讓蕭無洛恢復了些理智,他搖搖頭,試圖前來安撫我,「阿琸,對不住,我剛剛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但我驚恐地後退,再不肯讓他近身。


 


7


 


我與皇帝撕破臉的事情在宮裡很快就傳開了。


 


太後很是不滿,但她近日也無更多心力放在我身上,

河州的叛軍勢頭最近又接連拿下了兩座城池。


 


我便每日仍舊在每個宮裡晃蕩玩耍,甚至有一天爬到了奉先殿的祭臺上。


 


小川幽靈般跟在我身後。


 


雪花飄落的時候,落在他的眼睫上,仿佛不會融化一樣。


 


我堆出一個雪人,「這是你。」


 


他淺淺一笑,笑容像月光劃過窗沿,一縱即逝的明亮。


 


宮裡誰也不把我當一回事,甚至連嬤嬤們都不再跟著我了。


 


我隻是一個痴傻的、愚笨的、有名無實的貴妃。


 


皇帝和太後的關系愈發嚴酷,皇後的宮中又人來人往起來,聽說皇後又想出了一個新奇玩意,能夠令弓箭射程增加一半有餘。


 


果然守軍連勝兩戰,士氣大震。


 


皇後的名聲更加光彩,蕭無洛在朝堂上的勢力也隱隱有了與太後分庭抗禮的架勢。


 


也許是實力給了他自信,他與太後的爭執逐漸多了起來。


 


蕭無洛如今的脾氣有了越來越暴躁的架勢。


 


無論對太後還是宮人。


 


他的貼身宮人被杖責得多了,燒火處又多了幾具屍體。


 


他又一次與太後爭執的時候,我正躲在宮殿後的窗沿底下。


 


太後的聲音痛悔,「哀家沒有親生的兒子,從小把你養大,為你籌謀前程,這樣的母子情分,如今抵不過皇後一句話麼?」


 


往常這個時候,皇帝該痛悔地跪在地上求她原諒。


 


可是蕭無洛沒有,他隻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母後這套把戲還要演多久?朕隻問一句話,河州軍的令牌,到底在不在母後這裡?」


 


太後沉默半晌,突然冷笑一聲。


 


「哀家養的好兒子!」


 


河州軍。


 


我腦中突然隱約有些畫面一閃而過。


 


我從窗沿邊上看過去,她枯瘦面孔氣得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