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無洛不為所動,「母後,你為我籌謀,兒臣感激不盡,可是如今您的手伸得太長了。」


「這天下,該是蕭家的,該是我的,母後也該休息了。」


 


「您交出河州軍的令牌,朕保證,母後在宮裡頤養天年,仍舊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太後突然詭譎一笑。


 


「你以為隻要有令牌就夠了麼?」


 


她聲音幽暗,「你以為,我為什麼一直在找阿琸,為什麼一定要她和你生下孩子?」


 


她冷笑,「是,我是需要你們融合的孩子的骨血消去絕情蠱帶給我的反噬,但河州軍,隻聽她樂家人的血脈號令。令牌和人,缺一不可。」


 


蕭無洛的臉色一僵。


 


太後嘶啞地笑出來,「皇帝,你怕我恢復了健康,又有了這個孩子,就會把你趕下臺。可若沒有樂家的孩子,你也無法號令河州軍?

現在你來選,你要河州軍,還是要這個皇位?」


 


8


 


小川沉默地用身軀替我擋去風雪,我目光平靜,隻繼續聽下去。


 


蕭無洛的聲音惱恨,「母後還不知道,皇後的新發明——」


 


太後嗤笑,「小小的奇技淫巧,你當隻有你們會麼?皇帝,你還是太年輕了。」


 


她又重新恢復了平靜,「皇帝,哀家保證,沒有哀家的幫助,你是找不到令牌的。」


 


蕭無洛拂袖而去。


 


我看著小川,他的眉毛和頭發上落滿了白雪,可是因為他獨特的發色,一時竟然無法分辨。


 


我和他走在長長的甬道內,有一道身影正在等著我。


 


是德妃。


 


她與我目光交匯的一瞬間,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

咬著下唇,仿佛是極力地忍耐。


 


太後的話一一應驗了。


 


河州軍很快發現了朝廷軍隊弓箭上的不同。


 


三日後,皇後的新發明開始應用在河州軍的武器上,朝廷守軍的勝利果實又很快被奪回。


 


更何況河州軍不屠城、不擄女人、對待俘虜也十分優厚,越往後,進軍的速度便越快。


 


蕭無洛瘋了一樣在宮廷裡四處搜尋河州令。


 


奉先殿被他翻了三遍,幾乎沒把殿上的柱子拆下來。


 


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他甚至對皇後都吼出了聲。


 


「快想啊!想些新的法子!」


 


孟筠十分狼狽,「我、我正在——」


 


蕭無洛的眼睛布滿血絲,太後卻態度悠然地請皇帝前去品茶。


 


「洛兒,你終究是皇帝,

你的子孫後代亦是。」


 


蕭無洛陰森森地看著她,「但真正的皇帝是你,我們不過是你的傀儡罷了。」


 


太後不為所動,「你喜歡皇後和她的那些小玩意兒,哀家可以容忍。」


 


蕭無洛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茶盞。


 


太後嘆息,身邊的嬤嬤靜靜地將我領進了門。


 


我不明所以,左看右看,「太後阿婆?阿洛哥哥?」


 


太後緩緩站起身,走到蕭無洛面前,如同安撫幼童一樣輕撫他的頭頂,「現在還來得及。哀家要的不多,當年的絕情蠱,哀家本是要用在先帝身上的,可哀家頂著反噬,為你鋪好了登上太子之位的路。」


 


「本來阿琸逃跑之後,哀家就S了這條心,決定以這副樣子等S,可天無絕人之路,她又出現了。」


 


「洛兒,這是上天給我們母子的生路啊。」


 


「先帝為什麼要她作太子妃,

你可想過?」


 


蕭無洛茫然,「她樂家為了先帝戰S沙場——」


 


太後嘶啞地笑了,「戰場上S的人何止他一個!她爹S了,河州軍卻不肯聽先帝號令,先帝隻能應允,她樂家血脈和蕭家血脈融為一體,生下來的子嗣便能繼承河州軍。」


 


蕭無洛倒吸一口冷氣。


 


「可這丫頭心狠,錦衣玉食養了她十幾年,成婚當天卻跑了,還是被你的皇後放跑的。」


 


「洛兒,你說,哀家能不怪皇後嗎?」


 


蕭無洛搖頭,「為什麼、為什麼不早告訴朕?」


 


太後冷笑,「你心裡早就厭棄哀家了,跟你說,你還會信麼?偏偏隻有到了現在這種時刻,我們母子二人才能坦誠相待。」


 


她聲音嘶啞,「皇帝,阿琸就在這裡,我們的解藥就在這裡,隻要你放下心裡對哀家的怨恨,

咱們就能破了這個局。」


 


蕭無洛閉上眼,他已然被擊潰,雙眼無神,喃喃道,「河州令、河州令到底在哪?」


 


太後不為所動,「洛兒,絕情蠱等不得了,再耗下去,蠱蟲就要爬到心髒,那就非要開膛破肚才能成了。」


 


蕭無洛面色灰白,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我伸出手,「阿洛哥哥,你真的不念舊情了嗎?」


 


他一把打開我的手,動作粗魯地扯過我,幾乎自暴自棄般咒罵,「不就是個孩子麼——」


 


蕭無錐的表情凍住了。


 


難以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一把匕首穿透了他的身體。


 


我柔聲道,「原來在心髒啊。」


 


「真叫我好找。」


 


9


 


當年的孟筠教導了我許多。


 


從做人的道理,再到水車的原理,她說,她想開一個女子學堂,先拿我練練手。


 


她開玩笑說,你以後要當太子妃可皇帝卻沒讓人教導你,實在奇怪,該不會是在捧S你吧?


 


我問她什麼是捧S。


 


她說,就假裝對你好,你做什麼都說對,其實希望你哪天出醜犯錯。


 


有的時候,懷疑隻需要一粒種子。


 


孟筠讓我睜開眼睛重新打量這個世界。


 


我以為對我寵愛有加的皇伯伯,其實是害S我爹娘的兇手。他害怕我爹的聲望和軍功蓋過他,害怕最後登上皇位的不是自己,於是他在戰場上趁亂對我爹娘下了S手。


 


可惜河州軍不認他。


 


我爹的部下們沒有留在京城,而是隨著軍隊一起回到了河州。


 


而我卻被先帝用太子妃的名義留下了。


 


他任由我無法無天地囂張,因為在他眼裡,我隻能活到生下孩子的那天。


 


我對孟筠說,我想走了。


 


她說,我幫你。


 


那個時候的她是真心的。


 


她眼裡閃閃發光,「我留在宮裡,我會改變皇上、改變所有人的想法,這裡離權力最近,我一定能做出一番事業!」


 


我把吉服脫下來交給她,帶著小川偷偷逆著人流往外跑。


 


那是我和蕭無洛成婚的日子,宮廷裡人來人往,最適合隱藏一兩張陌生的面孔。


 


但相應的,巡邏的衛兵也與往日不大相同了。


 


「站住!」


 


小川深吸一口氣。


 


宮門就在我們眼前緩緩降落,他將我猛地往前推,「郡主。」


 


他一把將我推了出去,然後反身向那群衛兵跑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跑。


 


宮門在我面前轟然合上。


 


我再也聽不見小川的聲音。


 


那一天,我不僅失去了小川。


 


我還失去了孟筠。


 


10


 


我俯身,看著S不瞑目的蕭無洛,「阿洛哥哥,你怎麼這麼傻,太後都已經說得這麼明顯了。」


 


我微微一笑,輕聲道,「你找不到河州令的。」


 


「因為河州令就是我啊。」


 


我一步一步走出內室。


 


太後慢慢轉過身,聲音冷淡,「去請太醫——」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目光裡驚恐無比,看著渾身鮮血的我說不出話。


 


太後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你——」


 


她突然緩緩露出一個笑,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走到她面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個會將河州軍交到女兒手上的母親,對我的期望不會是用絕情蠱綁定男人來照顧我。」


 


我喝了一口茶。


 


她面容S寂,「可你之前痴傻是真的。」


 


我笑笑,「總有一些東西,瘋了都不會忘。」


 


她冷冷地,「河州軍是你號令的,怎麼,你還真的要做皇帝?可你是女子,世界上哪有女子能做皇帝的。」


 


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孟筠說過一句話,她說,從來如此,便是對的麼?」


 


我嘆氣,「當年如果先帝S後,你有勇氣真的自行稱帝,如今也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我看向窗外,「她敢想,卻不敢做。你敢做,卻不敢說。」


 


「我雖然恨你,但是也敬佩你。


 


我微微一笑,「你瞧,我其實很像你,也很像孟筠。」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德妃,已然被你說動了罷。」


 


我喃喃自語,「紅花落進貴人碗,碾作胭脂點朱砂。」


 


「先帝何止忌憚我樂家呢,梁家、陳家……」


 


德妃的父親S得蹊蹺,唇心一點殷紅如血,令德妃難以釋懷。


 


金雀釵裡有一顆能暫時抑制蠱毒的藥丸,是南地的特產珍寶,德妃給了我,幫我抑制了發作的蠱毒。


 


我在外十年,走遍了大江南北,在南地找尋蠱師解除身上的蠱毒。


 


所以我才知道,能夠抑制蠱毒的丸藥,被愛女心切的梁將軍拿走,作為陪嫁送給了德妃。


 


「我在河州,與將士們同吃同睡,用孟筠教我的方法去發展河州,興修水利,

發展經濟。」


 


我伸出手,「這十年,我真的非常開心。」


 


「孟筠說得沒錯,這個世界不完美,所以我要去改變它。」


 


「而我,能比其他男子做得更好。」


 


我的傷口和掌心的厚繭是河州軍聽令於我的原因。


 


我將最後一杯茶倒給了太後。


 


11


 


河州軍入主京城那日,我將孟筠送出了宮。


 


「去河州吧。」我說,「看看我建設的城池。」


 


小川默默地站在我身後,「你真的不打算S她麼?」


 


我搖搖頭。


 


孟筠之前留了小川一命。


 


就當做我還她的罷。


 


她如同剛剛被放出宮的金絲雀,膽怯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但她的腳步終究會堅定起來的。


 


德妃也走了,

她要回南地去了。


 


「我想像你一樣,四處走走看看,學習一些新的東西,遇見一些新的人。」


 


我將一枚小小的銀印放入她的掌心,「累了就回來,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回南地做個官,建設你的家鄉。」


 


她遲疑,「女人,也可以做官麼?」


 


我笑了,「我可以,你為什麼不可以。」


 


雖然很難,但她從來不是一個膽小的人。


 


我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見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終於問出那句我一直想問的話。


 


「你怪我麼?」


 


他的聲音如同雪花融化在陽光中。


 


「我知道您一定會回來的。」


 


「陛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