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坐在我對面,迫切地將離婚協議書放在我面前:「什麼意思?」


 


「當然是字面意思。」


 


「傅墨言,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結果麼?」


 


傅墨言怔愣了片刻,毫不猶豫地撕掉離婚協議書:「我不會同意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離婚!」


 


「可是我想啊。」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不解:「為什麼?我們沒有原則性的問題,我們——」


 


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你真的覺得我想為難一個趙笛笛,需要用這種全是漏洞的手段麼?」


 


傅墨言微微一怔,嗫嚅道:「我當時沒想這麼多……隻是想幫她澄清而已。


 


「她走到今天不容易,經不起這些輿論壓力,你能不能設身處地地為她想想?」


 


我冷嗤了一聲:「傅墨言,

那你為我想過麼?


 


「我走到今天就很容易麼?我爸白手起家打拼了大半輩子有今天容易麼?


 


「我也是過五關斬六將,擠過千軍萬馬的獨木橋才走到今天的。


 


「憑什麼我就該被她那三兩個帖子,還有你那所謂的澄清視頻給毀了!」


 


我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生怕自己此時此刻在他面前落下淚來。


 


傅墨言想來拉我,卻被我狠狠甩開了。


 


他的手在空氣裡虛握了一下,什麼都沒有抓住。


 


「競蘇……那個視頻我沒過幾天就刪掉了,我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我明明是愛你的。」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把我推出去接受謾罵審判,然後再雲淡風輕地刪掉視頻,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


 


「不……我不該這麼問你。


 


「我該問問我自己,為什麼允許你這麼傷害我。」


 


……


 


傅墨言重重地跌坐在位置上,抱著頭整個人都在發顫。


 


我從包裡重新拿出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股權財產分割我已經讓律師都擬好了,也給傅叔叔傅阿姨看過,如果你再撕,我包裡還有。」


 


他怔怔地盯著我手中一沓的離婚協議,拼命搖頭:「競蘇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把她交給其他老師,我……我可以跟學校辭職,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再給他一次機會?


 


「傅墨言,其實你心裡清楚,我已經不止一次提醒你了吧。」


 


我沒什麼選擇的餘地。


 


當傅墨言決定站在她身邊的那一刻,

命運就掉下來了。


 


一秒鍾也不容我選擇。


 


「籤了吧,鬧到起訴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傅家也絕對不允許我和傅墨言離婚的事情鬧得滿城皆知。


 


12


 


從民政局出來後,我坐上了管悅的車直接離開了。


 


傅墨言回了趟學校,不知怎的就被趙笛笛拍到了他的離婚證。


 


【以後就能光明正大地說喜歡他了,前塵往事誰是誰非自有定論。】


 


底下的評論已經有些繃不住了。


 


【不是這畫風怎麼這麼奇怪呢?怎麼看都不太合適……】


 


【最好離婚和你沒關系,不然我可能會無緣無故變成三兒粉了(bushi)】


 


【我看八九不離十,樓上就是三兒粉了。】


 


【姐姐都說自己是暗戀,

沒打擾到人家,一看就是她導發現前妻人品不行啊~姐姐一定要幸福哦~】


 


【我給樓上的建議是卸掉你手機裡的茄子小說。】


 


……


 


管悅瞥了眼那條最新的視頻,連罵都懶得罵了:「這馬賽克打了就跟沒打一樣,明裡暗裡還在陰陽你呢。」


 


我垂了眼眸,輕巧地摁出了一個電話:「張律,核對好了就正式起訴吧,要求按照你們計算出來的損失賠償,以及全網公開道歉。」


 


不過一個小時,那條視頻下的評論徹底一邊倒了。


 


【......難評,不要再推給我這種降智博主了,看一次我的賬戶多一百萬。】


 


【天啊這特麼還勵志博主呢……立志給人當小三啊?這賬號還不封呢,違背公序良俗!】


 


【她導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還專門跑出來澄清,結果自導自演啊!】


 


【很難想象不是為了逼原配離婚哦!建議嚴查@H 大。】


 


【說了一百遍讓子彈飛的慢一些,真把我的偶像當小日子整啊?】


 


【當時怎麼查陳老師和她家公司的,現在也怎麼查這兩位!一個都別想逃!】


 


……


 


趙笛笛發表道歉聲明的那天,高架兩邊的花開得格外鮮活。


 


H 城的春天終於來了。


 


她對著鏡頭哭訴著自己的不容易,律師索要的賠償遠遠超出了她的負擔,簡直是把她往S裡逼。


 


可評論區沒有再同情她的人。


 


【合著你沒錢就該冤大頭來承擔這個損失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犯了錯掉幾滴眼淚就好了?】


 


【看到大家都這麼清醒我就放心了,

趕緊賠吧您!】


 


【純自作自受,再推給我我就卸載 app 了!】


 


……


 


「這麼多錢你們壓根就沒想過讓她賠吧。」


 


管悅漫不經心地跟著前面的車流,像是看透了一切。


 


「我猜過不了幾天你們公司公關就要下場,打一打通情達理的牌,人吃了教訓苦頭,公司股價又可以往上漲,算盤還是叔叔會打。」


 


我笑了笑,指著窗外:「這都是什麼花呢?」


 


「納稅花。」


 


管悅一本正經道:「我們納的稅都開花了。」


 


……


 


13


 


幾天後,在實驗室門口見到了趙笛笛。


 


她雙眼紅腫,陰沉著一張臉。


 


看到我時,眼裡的厭惡連裝都不願意裝了。


 


「我早就見過你了,十多年前吧。」


 


她臉上掛著自嘲的笑:「我真的很討厭這裡,夏天永遠這麼悶熱。」


 


「那年我和我媽提著雞蛋,穿著破了洞的花布鞋,那是我最好的鞋子了。」


 


「我們站在傅家門口等了很久,那時我第一次見到墨言哥,我盼著他能和我說一句話,可是他的注意力卻全在你身上!」


 


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已經忘了。」


 


「忘了?呵呵呵呵你居然忘了……也是,那隻是對我而言最有意義的一個夏天啊。」


 


我看了眼時間,忍不住打斷了她的碎碎念:「我時間有點趕——」


 


趙笛笛突然氣急敗壞地拉住我:「一雙拖鞋而已,你就是故意為難我要我出醜!你不就是運氣比我好比我會投胎麼!


 


「如果你像我一樣出生在重男輕女連書都讀不起的家庭裡,你不會拼了命的往上爬麼?


 


「你憑什麼把我害成這樣!」


 


經過門口的同事越來越多了。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直接說破:「那是不是一雙拖鞋,你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


 


「你不過是想試探傅墨言的底線,住我的房子,穿我的拖鞋,用我的東西,做著女主人該做的事情。


 


「這真的隻是一雙拖鞋麼?別把你的不幸怪到別人身上。」


 


趙笛笛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又怎麼樣?不過現在你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你一個離了婚的破鞋,就算你有錢又怎麼樣?你這個又毒又壞的老女人!以後隻能找個老男人結婚給別人養孩子——」


 


我扯了扯嘴角,

晃著手裡的咖啡。


 


下一秒狠狠地潑到她的臉上。


 


「你也快 28 歲了吧,兩年後研究生能不能畢業還不知道。


 


「而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進入頂尖的課題組了。


 


「我今年 30 歲,有錢是我最不值得一提的優點,如果連我的人生都能爛掉,那你的人生呢?你敢想麼?」


 


14


 


從那天起,關於傅墨言的事情我都隻剩下了聽說。


 


聽說傅墨言辭去了學校的工作,校領導沒有過多挽留。


 


我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手上的項目,這些事情已經不足以影響我了。


 


至於趙笛笛,再次聽到她的消息是她故意傷人被抓了起來。


 


那天下課,教室裡突然闖進了一個農民工。


 


自稱是趙笛笛的丈夫。


 


原來這些年,

趙笛笛的父母跟他說好以後趙笛笛碩士畢業就會和他結婚。


 


讓他掙錢供著趙家一堆人的生活。


 


可沒想到前幾天他在手機裡刷到了趙笛笛的視頻。


 


這才火急火燎地買了火車票跑到了 H 城來找人。


 


「你們一家都騙我都騙我!老子要帶你回家結婚!不讓你念書了!」


 


趙笛笛幾乎是下意識拿出包裡的小刀,狠狠地捅向那個男人。


 


不止一刀。


 


與此同時,我結束了手頭的所有項目,準備辭去實驗室的工作繼續深造。


 


三年後,我成了 H 大最年輕的博導。


 


我帶的第一批學生合開了個賬號,ID 就叫【我和我那苦命的博導】。


 


有事沒事就發一些有趣的日常。


 


【學術表達過於前衛,出於好心,建議刪除。


 


【你這些推理,是從名偵探柯南裡學來的麼?哦你這個年紀可能沒有看過這部動畫。】


 


【你要不換個博導吧,影響我立口碑。】


 


【你吃菌了?數據這麼瘋?】


 


【不要提我的名字,你這不是致謝,是誣陷。】


 


……


 


生日前一天。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在路燈下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沒有理會,自顧自走向自己的車位。


 


傅墨言終於忍不住上前攔住了我:「競蘇,你……這些年你過得好麼?」


 


我客氣地往後退了幾步,笑了笑:「還算不錯。」


 


傅墨言驀地紅了眼眶:「我過得不好,一點都不好,沒有你我一點都不好……」


 


我微微皺起眉頭,

傅墨言以為我心軟了。


 


「競蘇,我們復婚好不好,我知道錯了……


 


「這幾年你一直沒有再結婚,是因為沒有遇到比我更合適的人不是麼?」


 


我突然有些煩躁。


 


原來傅墨言也沒有什麼與眾不同。


 


「不結婚是因為我還不想結婚,而不是在等你——」


 


傅墨言激動地打斷了我的話:「你就沒有覺得一點點可惜麼?一點點都沒有麼?」


 


他小心地伸出手,捏著自己的小拇指。


 


我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那段婚姻不過是我人生當中一個很小很小的錯誤,我現在修正了,不會耽誤我的以後。


 


「可是你再出現,就不禮貌了。」


 


「你是聰明人,有些話我想我說得夠清楚了。


 


……


 


車輛的後視鏡映著傅墨言的背影。


 


早已沒有當年的意氣風發,在我心裡也再掀不起任何波瀾。


 


當天晚上,我接到了傅墨語的電話。


 


「競蘇,阿言他剛剛出車禍受傷了……醫生說挺嚴重的,你要不要——」


 


「墨語姐我現在正在開組會不方便接電話,等我結束再說吧。」


 


傅墨言躺在病床上,絕望地看著自家姐姐放下了手機。


 


他心裡清楚,哪怕我真的結束了,也不會再回他這通電話。


 


四季可以反復,人卻無法回頭。


 


至此,路是路。


 


我是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