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謝你啊。」


我對他的出場早已習以為常。


 


「夫人慢些走。」


 


說罷,他一手扶住我的手臂,另一隻手上出現一個漂亮的紅燈籠,上面畫著兩隻活靈活現的狐狸,照亮了前面的路。


 


夜晚山間路滑,我扶著那鬼的手,隨意闲聊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那鬼低低地笑了兩聲道:「夫人可稱呼我為相公。」


 


「相公?你叫相公?」


 


「是相公,不是相公,後面字要輕一點發音。」


 


【哦相公。】


 


我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隻是總感覺在什麼地方聽過,卻有些記不起來了,畢竟我六歲就和師父上山,從此就是一日三餐。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腳下的路從工整的石階變成長滿青苔的石板路。


 


我正出神,這才注意到裙底的麻鞋變成了一雙漂亮的鴛鴦繡花鞋,

就連衣服都成了大紅的喜服。


 


我茫然地抬頭,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人,變成了一個漂亮的狐狸丫鬟,見我看她,便咯咯咯地笑起來道:「夫人這邊請。」


 


我背後一陣發麻,就要甩開她的手,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自己使喚,自顧自地往小路盡頭的詭麗花轎走去。


 


「等等等等。」


 


我見嘴巴還能動,連忙喊道。


 


四周的鬼怪都停下了,連敲打的聲音也停下了,都將木訥的視線看向我。


 


「怎麼了夫人?」


 


邊上的狐狸問道。


 


我打量著面前一派喜事的布置,僵硬著腦袋問:「我要成親這件事情,我師父知道嗎?」


 


狐狸似乎是仔細想了想回復道:「應該是不知道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小沒有父母,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我覺得應該通知我師父一聲。」


 


我趕緊說道,這才突然想起來為什麼會覺得「相公」兩個字格外耳熟,不是隻要成親的女子管自家的男人叫相公嗎?我趕緊在嘴巴裡呸了兩下。


 


那狐狸點點頭道:「確實應該如此,夫人先上轎,我去請示相大人。」


 


「啊,他真叫相公啊?」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狐狸疑惑地看著我,還是什麼都沒問,揮袖間,轎子被幾隻穿著喜服的鬼怪扛起,穩穩地行於山間。


 


我依舊動不了,直到轎子停下,一隻修長慘白的手伸入了轎中,我著急忙慌道:「相……相大人,我我我我我們好像人鬼殊途吧……」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搭上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下了轎。


 


一身紅衣的男人映入眼簾,

隻感覺他的皮膚更加白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唇紅齒白,面如冠玉。仔細看來,眉似遠山含黛,眼若寒星墜潭,鼻梁如懸膽挺秀,唇線似工筆勾勒,與前幾次相見的病態神色倒是有幾分偏差,不愧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誰教你這麼叫的?」


 


他神色一凜,看向邊上低著頭的一行人,隨後又將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道:「夫人不許與我生分了。」


 


我見他那模樣,明明語氣溫柔至極,卻令我感到一絲瘆人的威脅。


 


「夫人,你壽元已盡,早在你下山的時候走樓梯,就摔下去,S了。」


 


他停頓了一下,解釋道。


 


「哈?」


 


我回過神,心中無比震驚,這就S了嗎,這麼簡簡單單輕輕松松容容意意就S了嗎。


 


眼見著他要帶我進門,我連忙問道:「你為啥要娶我啊,

我什麼都不會,要靈氣沒靈氣,要武力沒武力的……」


 


我尋思著,按理來說,人S後不是該去投胎嗎,成了親,還能投胎嗎。


 


「你師父收了我的聘禮,你便是我的人了。」


 


說罷,他骨節分明的手貼上了我的腦袋,我頓時身子一僵,心裡想著,鬼吃鬼,被吃掉的鬼會怎麼樣?


 


他並沒有什麼血腥的動作,隻是在我的發鬢落下一吻,之後便牽著我往屋子裡面去。


 


「我查了夫人的生平,將師兄弟姐妹都請來觀禮了。」


 


他說著,我見我的師父師兄還有小師妹幾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桌,大紅色的燈光打在他們臉上尤其詭異,幾個小鬼圍在他們邊上時不時地舔一下他們的衣服又或是手臂。


 


「活人啊。」


 


「全是活人吶。」


 


「怎麼會是活人。


 


見幾個小鬼嘰嘰喳喳地吵鬧,相梧淡道:「他們是我的客人。」


 


「相大人......」


 


「相大人回來了。」


 


「快走快走。」


 


「大人您新婚快樂~」


 


相梧聽了他們最後一句話,臉上原本不滿的神色有所緩和,贊賞地看向那個小鬼道:


 


「謝謝。」


 


我盯著師父,師父卻隻是顧著吃菜,心裡突然油然而生一個想法。


 


七大箱子的黃金,換一個廚子,對貧窮的楚鏡山來說,想必是十分合算的吧。


 


我在心裡搖搖頭,默默否認了這個想法,師父怎麼會這麼對我呢,不可能的吧。


 


「六師妹......」


 


大師兄皺著眉頭,幽幽地轉過頭,眉毛微蹙,不解地看著我,面色青白,活像是S了有一會兒的模樣。


 


「夫人,牽緊我。」


 


邊上的人突然彎下腰,湊到我耳邊說道,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畔,令我清醒了不少,自然而然地手上用力,牽緊了他的手。


 


難不成我真S了?不然為什麼會覺得這有些詭異的世界無比真實,面前的師兄弟卻無比模糊。


 


「六師妹……說你不願意嫁給他。」


 


「浣黎,說不願意。」


 


「快說。」


 


他們朝我擠眉弄眼,我模仿他們的口型喃喃道:「不願意?」


 


「嗯?」


 


相梧敏銳地偏頭看向我,順著我的目光往那一桌子的師兄妹看去。


 


「沒禮貌。」


 


他語氣溫和的說道,下一秒,那一桌子的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師父夾菜的手頓在半空,怎麼也收不回去的模樣。


 


我咽了口唾沫,猶豫道:「相......相.....相公,我好像不願意嫁給你。」


 


周遭吹打的音樂頓時停下,那些妖魔鬼怪像是聽到了什麼恐怖的事情,紛紛看著我。


 


「鐺——」


 


一個拿鑼鼓的小鬼手一抖,東西應聲掉在地上。


 


「相大人饒命……」


 


相梧沒有理會他,隻是定定地看著面前大堂上鮮紅的喜字重復道:「不願意?」


 


我鼓起勇氣應下:「是的,我要是活著,應該回現世;我要是S了,應該去投胎,不是嗎?」


 


「不是的。」


 


他突然笑了起來,額頭上的碎發微微起伏,我一時間看呆了去,感慨萬分,這鬼,長的也是有幾分姿色的,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果然無論是成鬼還是修仙,

最可憐的就是我們一群凡人了。


 


其實除了好看,我還感覺,他笑得有些命苦的模樣。


 


就是很命苦的模樣,突然間,連我都開始有幾分心疼他了。


 


「那個,要不你還是別笑了。」


 


他止住了笑,看向我,將我下轎的時候有些撞歪的花冠扶正,淡道:「繼續。」


 


「相……大人,她說了不願意。」


 


師父開口說道。


 


「臭道士,有幾分本事啊。」


 


幾個小鬼從桌子底下鑽出聲音尖厲道


 


「相大人準你動了嗎?」


 


「沒眼力見的臭老頭。」


 


「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從中作梗……」


 


我被牽著往前走,師父似乎還想說,相梧突然低下頭看我,

臉上掛著好看的微笑,溫言道:「晚了,人我就收下了。」


 


「哈?」


 


我同意了嗎?我允許了嗎?我剛要反駁,那邊一個背著龜殼的老者揚聲喊道:「拜——」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彎下,結結實實地鞠了個躬。


 


迷迷糊糊地走完了流程,那個老者剛喊了一聲:「禮成。」


 


四面八方突然出現了不少的鏡子,裡面下來大大小小的鬼魂,有的提著腦袋,有的抱著兩條腿。


 


「哇,活人作菜嗎,不愧是相大人。」


 


「那個小老頭曬幹了腌制肯定很對味。」


 


「小妹妹也不錯啊,細皮嫩肉的。」


 


「那幾個男的也可以啊,我看他身上可有不少寶貝,嘻嘻。」


 


「蠢貨,那是新娘的親戚!」


 


「啊?


 


幾隻鬼馬上停住了討論,我餘光對上他們好奇的視線,沒兩下又移開了,看來都是一群膽小鬼。


 


「洞房!洞房!洞房!」


 


幾個小鬼起哄喊道。


 


相梧低聲笑了兩下,揮袖就是一把靈氣,隨後攔腰將我抱起道:「夫人這邊請。」


 


我的身體突然可以動了,但此刻我隻比剛才被控制的時候更加僵硬。


 


洞房?鬼怎麼洞房?


 


他走得極快,我緊緊地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生怕被甩下。


 


這座府邸布置得別具一格,昏暗的燈籠擺放在院中的小路兩側,花團錦簇,十分雅致。


 


那個狐狸變的小丫鬟早等在了門口,見人來了便側身將門推開。


 


我咽了口唾沫,以為映入眼簾的會是大紅色的婚房,結果,是大紅色的廚房。


 


「啊?


 


相梧將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十分自然地向我介紹道:「這是全自動柴火灶,補天石鍛造的鍋鏟……」


 


我看著滿滿一牆的廚具,突然有些手痒,忍不住豎了個大拇指道:「你有心了。」


 


可不是嘛,太有心了,對於一個喜歡下廚的人,沒什麼比見到一個看起來這麼厲害的廚房更令人激動的了。


 


我剛想拿起那把古色古香的雕花銅鍋鏟好好看看,手卻直愣愣地從上面穿過。


 


「這......」


 


我看向相梧,就見他神色一冷,隨後笑道:「不用擔心夫人,你還沒S透罷了,等等就好了。」


 


我明顯感覺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扯起一個勉強的笑看著他問道:「我能不S嗎?」


 


相梧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好好思考這個問題。


 


「反正,我們都成親了,我S後總歸是你的鬼嘛。」


 


「相公您大人通融通融,放我回去吧,我後廚還燉著湯呢。」


 


我諂媚地說道,主動拉起他的袖子好言相勸。


 


「可以。」


 


良久,他點頭說道。我剛在心裡雀躍了一下,他將我拉著他衣角的手牽住,目光如水般溫柔地說道:「不過,隻有半個月。」


 


他目光如水,潑了我一頭冷水。


 


我好不容易把自己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朝一夕間竟然就要成鬼了?


 


算了,隻要我回去,師父和師兄弟姐妹肯定會有辦法的。


 


第二天,我果然回去了,全身上下痛得跟要散架了似的,如此我才相信,自己是真的要S了。


 


以凡人之軀,從大門處整整滾了十八級臺階,不S也半殘。


 


我本想起來,

卻發現根本沒法動,算了,看看哪個好心人發現我吧。


 


要是他們都選擇御劍出行,沒人願意走路怎麼辦。


 


「六師妹!」


 


我剛想沒人怎麼辦,大門被推開,大師兄第一個衝出來。


 


我痛苦地轉過頭看他,儼然如救世主一般光鮮亮麗,一襲白衣,宛如仙人。


 


「嗨,大師兄。」


 


我啞著嗓子打招呼道。


 


「別怕六師妹,我會救你的。」說罷,往我嘴裡塞了一顆不知道什麼丹藥,含在嘴裡沒一會就化了,隻留下令人深思的苦味。


 


他就要背起我,草叢中突然竄出一個人影說道:「你穿白衣,我來吧。」


 


大師兄還沒答應,那人將我輕輕背起,我沒看清是誰,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是熟悉,卻想不起來。


 


許是摔得太慘了,

那人沒走兩步,我便昏睡了過去。


 


醒來已是三天後的早上。


 


我的床邊圍了一大群人,幾乎是一家人全在了。


 


「六師姐醒了!」


 


小師妹似是見我睜開眼睛,激動地向前說道。


 


「切,廢物,下個樓梯都能摔S。」


 


三師兄雙手環繞在胸前,語氣戲謔道。


 


當我知道自己或許隻能活半個月的時候,心裡突然就很明白,三師兄是真討厭我啊。


 


我指著面前的人,臉憋得通紅道:「你給我滾出去。」


 


三師兄聞言一愣,指了指自己的腦子問道:「你腦袋摔壞啦?」


 


「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氣的,總之就是氣得吐了一口鮮血。


 


「你......」


 


四周安靜得很,

三師兄站在原地,表情呆傻。


 


「出去。」


 


一個黑衣服的陌生面孔推了一下面前的人,語氣強硬道,見他不動,三兩下就將人推出,房門上鎖。「喂!六師妹,我……」


 


三師兄拍了兩下房門,黑衣少年直接捏了一個靜音訣,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師父嘆了口氣說道:「小六,你三師兄就是嘴欠,你前兩天傷了,他還專門去後山的禁地為你採藥,你知道那裡不能御劍,他就一點一點地爬上去,光摔下去就摔了三次。」


 


我內心微動,但還是無法接受他對我惡語相向。


 


「我沒猜錯的話,那藥是七師姐的靈寵受傷了,委託三師兄去摘,恰好剩下了一點吧。」


 


「咳咳咳。」


 


師父咳了兩下,目光凌厲地看向那個黑衣服少年,皺眉道:「小十啊,

看來為師應該先教教你為人處事,說話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