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搖了搖頭,「不必誇張。」


 


「還是讓太醫來看看比較穩妥,畢竟娘娘才病好。」


崔嬤嬤一臉緊張,襯得容尚宮的臉愈加蒼白。


 


可明明不舒服的人是我。


 


最後我拗不過,還是傳了太醫。


 


聽到我身子並無大礙後,崔嬤嬤才放松了下來。


 


倒是容尚宮,臉色依舊不好。


 


說起來我與她見面不到十次,隻知她是從宮女做起一路爬到尚宮之位。


 


外面傳此人長袖善舞、八面玲瓏,這些年宮裡得寵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她卻步步高升,從未受阻。


 


就連對前朝舊臣容忍度極低的謝越也並未將她換掉。


 


但其中緣由,絕對不止是她能言善辯、才華出眾而已。


 


回寢殿的路上,我假裝無意向崔嬤嬤提及此事。


 


「這容尚宮是什麼來歷?


 


「先帝在時她便已是尚宮,如今竟還能在宮中當值,想必是手段了得,背後更是了得。」


 


崔嬤嬤臉色微變,「不過是罪臣之女出身,家中隻剩她一人,陛下覺得能用便留下了。」


 


我收回目光,心中已有大概的定論。


 


19.


 


一連幾日,我都找機會見容尚宮。


 


不是去摘月閣挑刺,就是找這些年宮裡舊賬的錯處,有時甚至將人傳來將她晾上個把時辰。


 


終於,謝越再次來到偏殿。


 


來的時候,我正要求容尚宮將尚宮局每一處庫房重新清點造冊,而她跪在我面前面露難色。


 


清點不難,她隻需吩咐下去便好。


 


難的是庫房各物品真正的數量與舊冊會有出入,屆時我要落罪,她首當其衝。


 


「皇後大病初愈,

這後宮多是繁瑣之事,又何必急於一時?」


 


謝越穿著朝服就來了,秋日凜冽,身上還帶著幾分寒氣。


 


我站起身向他行禮,「皇上既讓臣妾做這個皇後,臣妾理應恪守本分。」


 


「這後宮庫房一日不清點,前朝留下的問題便一日無法解決。」


 


「都下去罷,朕有話要同皇後說。」謝越語氣緩和了幾分。


 


內侍急忙將容尚宮拉走。


 


她離開時眸光曾幾次落到謝越身上,但謝越並未回頭。


 


我覺得好笑,「陛下是來勸臣妾保重身體還是來興師問罪?」


 


「她不過是朕這些年留在宮裡的眼線。」


 


謝越避重就輕地回答我,身上的龍涎香味道讓人頭暈。


 


「朕對她無意,留她在宮中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笑出淚來,他言外之意無非是若他有意,

容尚宮也不會隻是尚宮了。


 


可事實真的隻是這樣嗎?


 


若隻是單純的屬下,容尚宮的目光未免太過放肆。


 


S入宮城最需要的是裡應外合,而容尚宮身處高位,比起宮裡的妃嫔,她更了解宮中情況。


 


而且,身為尚宮,掌管後宮一切衣著飲食,要將陸珩入獄一事藏在吃食裡傳遞給我易如反掌。


 


可容尚宮是謝越的人,她費盡心思做出與謝越命令相悖之事的目的隻有一個——讓我和謝越的感情徹底破裂。


 


反觀謝越,他太懂得操控人心。


 


而容尚宮入宮多年,若非謝越親口表達過什麼,她又怎會飛蛾撲火撞入這場沒有結果的感情之中?


 


20.


 


「那臣妾呢?」


 


「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臣妾這枚棋子?」


 


我沒想過自己會在這個時候有孕。


 


成婚五年,我與謝越雖然時不時會吵架,但分房睡的日子不多,但卻一直未有子嗣。


 


住進宮後我也想過,許是謝越忌憚我生下孩子後會借子造勢,進而威脅朝政。


 


但我一向準時的月事卻沒有來,太醫解釋是我生病的緣故。


 


可我近來嗅覺格外靈敏,且時常被刺激得犯惡心。


 


加上那日崔嬤嬤緊張的神情,很難不讓我多想。


 


照目前來看,謝越暫未打算除去這個孩子,但也沒有告訴我這個孩子的存在。


 


他在猶豫。


 


「朕知道你對朕騙你一事耿耿於懷。」


 


「那日落水的確是朕別有用心,娶你也並非意外。」


 


「但成婚這麼多年,朕並未愧對過你,你應該明白,朕對你並非是棋子的感情。」


 


「你是朕的妻子,

從前是,如今亦是。」


 


手被他握住,一如過去那些年吵架時那般。


 


我縮回手,笑著問他:「那我們的孩子呢?」


 


「皇上打算什麼時候告訴臣妾孩子的事?」


 


謝越眸中閃過震驚,隨後眉眼一彎笑了起來。


 


「你在意這個孩子。」是篤定的語氣。


 


「早些日子你一直避著朕,朕不確定,你是不是會像話本那般一氣之下一走了之。也不確定你會不會要這個孩子。」


 


他傾身過來,五指扣上我的。


 


「涼月,隻要你想,我們會跟從前一樣,什麼都不會變。」


 


21.


 


對於宋涼月會發現容映的身份,其實謝越並不覺得驚訝。


 


她向來聰明,近來又因修繕一事時常會看到容映。


 


一連幾日,傳回來的消息無非都是宋涼月在刁難容映。


 


甚至連謝越都未曾察覺到自己心情的變化,但是在他身邊伺候的人卻能明顯感覺到陛下這幾日心情不錯。


 


不再為難修繕的宮人,不再連夜批閱奏折,看到從偏殿傳回來的消息神色不再陰鬱,被皇後從偏殿「請」出來後還能笑得出來。


 


甚至還屁顛屁顛地跑去摘月閣做秋千。


 


宮人不解,但也必須陪著。


 


王府裡的桂花樹和杏樹都被挪到了摘月閣,樹枝越過宮牆,落葉飄散一地。


 


目光所及之處都煥然一新,但新造的格局又跟從前王府很是相似。


 


什麼都變了,卻又什麼都沒變。


 


這裡是,宋涼月也是。


 


她還是在乎他的,不然也不會因容映一事吃醋,更不會在宋家人面前替他說話。


 


謝越這次沒有騙她,隻要她願意,一切都會跟以前一樣。


 


起初娶宋涼月,無非是看重她父兄的兵權。


 


她又才貌雙全,除了京中世家公子,他那幾個皇兄也都想娶她。


 


他本可以讓她嫁給陸珩。


 


陸珩家中與朝中皇子並無聯系,就算他日後謀權,宋府也不會貿然出手。


 


但謝越不喜歡意外。


 


他也深知他那些皇兄更不是什麼君子,他們哪一個娶了她都會讓他的棋局有變數。


 


這是謝越起初說服自己娶宋涼月的理由。


 


但僅僅隻是這樣嗎?


 


無數次宴會上相遇,秋狩的擦肩而過,每次目光都會不自覺地看向被人群簇擁的她。


 


那時的他,真的沒有動過心嗎?


 


謝越看著自己打磨好的秋千座,再看看自己滿是劃痕的雙手,無聲地笑了出來。


 


22.


 


謝越將自己灌得爛醉。


 


內侍拿他沒辦法,隻好將皇後請了過來。


 


「本宮又不是太醫。」


 


她嘴上十分不情願,卻接過了宮女手裡的湿帕開始替他擦拭。


 


「喝這麼多,容尚宮也不勸勸皇上?」


 


醋意比酒意更能醉人,謝越看著她笑了。


 


他想起還在王府時,若是兩人爭吵後宋涼月遲遲不肯原諒他,這就是他最後的招式。


 


假裝酒醉在她面前說胡話,撒嬌求饒賴在她身邊不肯走,讓她束手無策。


 


百試百靈。


 


「我說過,我對她無意。」


 


「但你不肯相信我,你還在生氣。」


 


他靠在她手邊,任由冰涼的觸感滲透他的皮膚。


 


從前他覺得自己這樣十分滑稽可笑,但如今謝越睜開眼,看到的隻有宋涼月的雙眼。


 


「你要我如何信你?


 


她像以前一樣,任由他胡來。


 


「那你想如何處置她?」他反問她。


 


謝越覺得自己像一個虔誠的信徒,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調去尚食局掌管司膳,你舍得嗎?」


 


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她這就算給他臺階下了。


 


「好。」他應得爽快,握住了她的手。


 


「怎麼手也傷了?」


 


她皺起眉來,無奈地看著他。


 


「小傷,做秋千弄的而已。」謝越應道。


 


「王府的樹都搬來了,秋千怎麼不搬?」


 


「都是九五至尊了,還親自做這種事,要是拿不起筆批奏折你可別賴我。」


 


她讓人尋來膏藥替他抹上,嘴裡一句搭著一句,絮絮叨叨的,謝越卻莫名覺得安心。


 


藥膏的觸感跟她的指尖一樣,

冰冰涼涼,他一時分不清落下的是指尖還是膏藥。


 


22.


 


自從醉酒一事後,謝越就像被解了禁,三天兩頭往偏殿跑。


 


很快就到阿爹和阿兄回京那日,謝越特地為他們設宴接風。


 


昔日譏諷我的人如今全都換了副嘴臉,個個都說我與謝越是良緣天定。


 


可我清楚,他們不過是害怕謝越罷了。


 


我嫌宴會上太吵,拉上阿兄到外頭說話。


 


外頭風大,阿兄替我攏緊了披風,還將自己披風放在石凳上給我墊著。


 


「都是快要做娘親的人了,還這麼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


 


「那你呢,可有遇到喜歡的姑娘?」


 


「怎麼,你也跟阿娘一樣想我這趟回京順便娶妻?」阿兄眉梢微抬,眸色稍變。


 


「阿月,你實話跟我說,

這謝越當真沒瞞你?」


 


「都過去了,他瞞與不瞞沒有區別。」我知道此事瞞得了爹娘,但未必能瞞過阿兄。


 


「我是怕你受委屈。他能蟄伏這麼多年,將眾人都騙了過去,他娶你想必是早有預謀。」


 


阿兄不像阿爹那樣成日沉浸在戰術布防上,他清楚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但他這些年除了偽裝以外,也從未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他是真心愛我,阿兄你就不要太擔心了。」


 


「而且我覺得阿娘說得對,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娶妻了。」


 


「今晚我就跟陛下說讓你和阿爹在京城多留些時日,等到婚事定下來再回邊疆,不然到時候年紀大了,人家可要說你老牛吃嫩草了。」


 


我借著玩笑將話題扯開,阿兄很快就上了當。


 


「好啊你,能這樣打趣我,想來他的確未曾做過負你之事。


 


阿兄這才徹底相信我。


 


「我都說了陛下待我很好,是阿兄不信。」


 


「趁著有時間,不如我帶你去看看我以後的宮殿?」


 


說著,我將阿兄拉去了摘月閣。


 


謝越對修繕改造一事很是上心,宮人們更不敢怠慢,到如今已經竣工。


 


但近幾日我孕吐太嚴重,謝越擔心此處離太醫院太遠,還是讓我留在偏殿。


 


深秋桂花開得很好,完全沒有因為從王府移來宮內而水土不服。


 


「要不是我現在聞不得廚房的味道,還能給阿兄做桂花糕吃。」


 


我伸手接住落下的桂花。


 


「我可不敢使喚尊貴的皇後娘娘,你這桂花糕還是做給陛下吃吧。」


 


阿兄示意我看向身後,是謝越。


 


23.


 


「陛下怎麼來了?


 


我轉過身,又被謝越上前扶住。


 


「見你許久未回,不放心所以來看看。」


 


謝越看向阿兄,神色恹恹,許是方才的話也聽了不少。


 


「想必宮宴也結束了,那臣先行告退,不打擾陛下和娘娘休息了。」


 


阿兄見狀也不久留,朝謝越行禮離開。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的謝越,沒忍住嘆了口氣。


 


「陛下這是做什麼?不放心臣妾,要監視臣妾?」


 


「他方才宴會上喝了不少,朕是怕酒氣燻著你。」謝越應道。


 


「臣妾也沒有那麼嬌氣。阿兄那些話隻是因為擔心我,皇上不必多疑。」


 


手被他握得很緊,我索性任由他拉著。


 


「涼月,朕知道,但朕還是會怕。」


 


桂花映著月光點點落下,

又被我拂去。


 


「夫妻之間本該互相信任,臣妾既信皇上,皇上也應該相信臣妾才是。」


 


「是,是朕錯了。」他認錯一向很快。


 


「這次我想讓阿兄和阿爹在京城內多留一陣子,阿兄也該娶妻了。」


 


「若看中了哪家女子,還希望陛下為阿兄賜婚,就當是全他大舅哥的面子。」


 


我在謝越嘴角落下一吻,分離時卻被他反吻住。


 


丟盔棄甲,無路可逃。


 


「朕沒喝酒。」


 


尾音未落,深吻又至。


 


我被吻得腿軟,最後被他抱回寢殿。


 


一路上宮燈明亮,殘月高懸,宮人紛紛低頭不敢直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