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時間仿佛回到了從前,我與他不過是京城權力漩渦中的尋常夫妻。


 


可天ƭũ⁷家裡哪來的尋常夫妻?


24.


 


秋狩如期而至,我孕吐雖好多了,但月份小,為避免顛簸所以這次並未隨同謝越前去。


 


我趁著精神好,做了桂花糕和玫瑰酥。


 


「這些尚食局都會做,何必費心?」


 


謝越雖嘴上責怪,卻一連吃了兩塊。


 


「是誰說尚食局做的難吃?嫌棄的話陛下就給阿爹和阿兄好了。」


 


「不敢。」謝越說著,又伸手捻了塊桂花糕。


 


也不知道是不是還記著那日我要給阿兄做桂花糕的事。


 


「阿兄與那裴家姑娘看對眼了,到時候你多撮合著點。」


 


「他再不娶妻隻怕京城沒姑娘敢嫁他了,阿娘為此都愁得憔悴了。」


 


我搶走謝越手裡的桂花糕,

「吃吃吃,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謝越看著我一直笑,就是不說話。


 


我被他看得臉熱,將桂花糕塞到他嘴裡,轉過身不理他。


 


「我都聽進去了。」


 


「涼月,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裡。」


 


「這是入宮以來,你第一次跟從前一樣對我說話。」


 


他也如從前那般,滿目柔情地看著我。


 


「皇上這是在笑臣妾失儀嗎?」


 


我有些失神,臉更燙了。


 


「好了,不逗你了。在宮裡等朕回來。」


 


......


 


一向秋日幹燥的京城忽然下了一場雨。


 


隨雨一起來的還有謝越在獵場受傷的消息。


 


說是他追獵猛虎,卻被虎所傷。


 


還說被虎一口咬在腰處,雖然從虎口脫險,

但性命垂危。


 


再見謝越時,他是被宮人抬進宮門的。


 


血腥味和藥味,分不清哪一個更重。


 


隻匆匆一瞥,我便被內侍攔在了門外。


 


「皇上說怕過了病氣給娘娘,娘娘最近還是別來看望了。皇上他……不想見人。」


 


「涼月,皇上傷還沒好,你如今又有著身孕,先安心養胎。」阿兄隨謝越一同入宮,他也跟內侍一起勸我。


 


「本宮與皇上是夫妻,這種時候除了本宮,誰還有資格陪在他身邊?」


 


「你明知山虎兇猛,為何不阻攔皇上?」


 


「你武力高強,為什麼護不住皇上?」


 


我哭出聲來,將怒氣撒在阿兄身上。


 


「是臣沒保護好皇上,任憑皇後娘娘責罰。」阿兄一臉愧疚,並未反駁。


 


「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你走吧,本宮不想看見你。」


 


我將他趕走,自己則站在門外等。


 


等到天色徹Ṱù₋底暗下來,等到疲憊無力。


 


終於,門開了。


 


謝越躺在床上,身上蓋了兩層被子,明顯是不想我看見他的傷勢。


 


「你總是這麼倔,總是讓朕難堪。」


 


他抿起唇角,蒼白的臉頰卻泛不起一絲血色。


 


「我從來都沒嫌棄過你,以前你裝成紈绔廢物的時候是,現在也是。」


 


「可你呢?遇到一點困難就要將我推開,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攀附權力、趨炎附勢之人嗎?」


 


淚眼如斷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朕從未那樣想過,朕隻是不想你失望。」


 


「朕明明做到了你想要的樣子,可如今,卻又成了你最嫌棄的樣子。


 


「應該說,是朕嫌棄這樣的自己。」


 


我急忙用手封住他的唇,「不準你這樣說!」


 


「你永遠是我心裡最好的夫君。」


 


「無論你能否好起來,我都不會離你而去。」


 


我努力壓下被血腥和藥味混雜衝擊所引起的翻湧,向他述說著我的真心——一如他以前。


 


25.


 


謝越就這樣一傷不起。


 


太醫說傷及筋骨,但隻要有心治療,終有一日會再站起來。


 


但謝越清楚,那不過是他們忽悠他的話。


 


貪生怕S,故不敢說真話。


 


他變得易怒,唯獨對著宋涼月有好脾氣。


 


所有人都懼怕他,厭惡他,卻迫於他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謝越知道,他們都在等他S。


 


就像以前一樣,看不起他。


 


唯獨宋涼月是不同的。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像哄他讀書時那樣哄他喝藥、配合太醫施針。


 


甚至為了他與長兄鬧翻了。


 


她覺得宋驚山沒有及時救他,所以才導致了他如今的傷勢。


 


就連宋驚山娶妻,她也未曾出席。


 


兄妹二人,如今隻能透過謝越知道彼此的近況。


 


其實,如果沒有宋驚山及時出現,謝越早已是虎口亡魂。


 


謝越想勸,奈何宋涼月不聽。


 


不過這樣也好,日後若是他不在了,宋涼月與宋驚山兄妹不和,在前朝後宮,也算是一種抗衡。


 


因此,謝越開始重用宋驚山。


 


他的精神越發不好了,他害怕有朝一日他離開後,宋涼月一介女流,孩子又年幼,

若是為朝臣所挾持,隻怕她會招架無力。


 


他了解她,外剛內柔。


 


就算他騙了她這麼多年,最後還是心軟原諒他了。


 


若是日後她又被人騙去……


 


想到這裡,謝越氣急,又咳出血來。


 


......


 


26.


 


半年後,宋涼月誕下皇子。


 


謝越不顧群臣反對,將尚在襁褓的皇子立為太子。


 


沒過多久,謝越病得更重了,整日昏睡,連早朝都改為兩日一次,每次也多是潦草結束。


 


宋驚山受命監國,代為把持朝政。


 


許是體虛,近來謝越時常做夢,夢裡多是與宋涼月成婚後在王府的時候。


 


醒來就看到她坐在自己床前,有時捧著藥碗,有時抱著他們的孩子。


 


最後一次,

謝越醒來看見她端著藥看著他笑。


 


與以前無數次笑不同,謝越後背有些發涼。


 


但他又很快將思緒拋走,她又怎會害他,定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是不是霽兒會喊母後了,今日這麼高興?」謝越問她。


 


「自然是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她笑著應他,將藥喂到他嘴邊。


 


「這是最後一服藥了,喝完皇上就不用再被病痛折磨了。」


 


謝越這才驚覺,方才並不是眼花,她看向自己的眸光冷得可怕。


 


他用力將她手裡的藥甩掉,瓷碗落地,四分五裂,一如她對他的感情。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政變後?


 


「一直……一直以來……你都在騙我?」


 


血氣上湧,

最後化成她衣裳上的紅梅。


 


「是啊,臣妾學得如何?」


 


她依舊是一貫的好脾氣,身上髒了也不惱。


 


謝越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本可以騙過他,騙到他S。


 


可她偏偏在他人生最後的時間告訴他真相,為的就是告訴他,其實她不比他差。


 


謝越忽然笑了。


 


他的妻子從來都不是什麼沉迷情愛的弱女子。


 


她之所以信他,是因為她愛他。


 


但如今,她不愛了。


 


或許從她自稱「臣妾」開始,她就不想再做他的妻了。


 


27.


 


「為什麼?」謝越問我。


 


他看著我,布滿紅絲的雙眼裡透著疑惑。


 


「因為我不想再被騙了。」


 


「也不想為了宋府、為了霽兒日日伏低做小討你歡心。


 


「若非我扮作一副為愛所困的模樣,你又怎會放下疑心?但凡我有半點異心,莫說是霽兒,隻怕你連宋府都不會留。」


 


從我住進偏殿開始,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監視。


 


他既不信我,那我隻能將計就計。


 


救陸珩不過是讓他知道我從前為他付出過,讓他動搖。


 


與阿娘那番話是我故意說的,加深他對我愛他至深的誤解。


 


話是假的,真正該說的話早就寫在了阿娘掌心裡。


 


與阿兄的分歧更是故意而為之,為的就是讓謝越放下疑心,交出政權。


 


謝越雙唇張合,卻說不出話來。


 


「皇上應該還不知道吧?」


 


「其實你的病也有尚食局的功勞,你的膳食都是由容尚食精心準備的。」


 


「今日,是她為你選中的忌日。


 


謝越騙過了我,騙過了容映,可他也同樣小瞧了我們,高看了自己。


 


我讓他將容映降職,一來讓她看清謝越的本性,二來讓她為我所用。


 


她畢竟是宮中的老人,最會審時度勢。


 


更何況,明晃晃的利益在眼前,誰又會在意那虛情裡摻雜多少真心?


 


「你……」謝越指著我,最後卻放下手,泄氣般合上雙眼。


 


「涼月,其實我一直在後悔……後悔沒有向你坦誠。如果我沒騙你,我們會不會……」


 


尾音與他的壽命一同戛然而止。


 


謝越始終睜著眼,似乎在等我的回答。


 


手掌撫上他的眉眼,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何情緒。


 


「可惜這世間從來都沒有如果。


 


他最愛我的時候,偏偏是我最不愛的時候。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從一開始,我與他就是如此。


 


28.


 


國喪過後,阿爹和阿娘回到邊疆,他們怕我垂簾聽政太過操勞,讓阿兄留下來陪我,還說明年回來要抱孫子。


 


好不容易哄睡了霽兒,我偷闲在宮中漫步,不知不覺又走到了秋水閣。


 


「秋水閣」聽起來的確悲傷,但卻更適合故事的結局。


 


明月高懸,又怎能被輕易摘下?


 


話本裡寫的不過是女子的憧憬,事實上男子不過是想要一個全心全意為他付出之人。


 


可真心是要用真心來換的。


 


風將桂花樹下的秋千吹動,我久違地坐了上去。


 


又是一年秋,桂花如雪落下,卻是物是人非。


 


「太後可是後悔了?」


 


容映見了我,走到身後替我推秋千。


 


「哀家做事從不後悔,隻是感慨人心可怖。」


 


「倒是你,聽說你剛入宮那幾年曾與先帝相依為命,你的藥還挺毒。」我示意她停下來。


 


「在這宮裡,隻要還有一條命,都會選擇往上爬。這個道理,我懂,先帝更懂。」容映應道。


 


「這就是你選擇相信哀家的理由?」我問她。


 


「是,也不是。」她頓了頓,「直覺告訴我,太後與先帝不同。」


 


「而且太後與我同為女子,懂女子的處境。」


 


我才明白容映的目的,「你是嫌尚宮這個五品官太低了?」


 


「我如今是太後的人,隻有站得更高才能為太後做更多事。」


 


容映走到我面前。在她準備跪下時我將她扶住,

「哀家成全你,為你,也為哀家自己。」


 


「哀家還以為你經此一事後會選擇離宮,看來那份嫁妝是白準備了。」


 


容映搖搖頭,「經歷過一次才知道什麼能靠得住。我不像太後命好,聽聞陸大人在朝臣面前很是維護太後。」


 


陸珩的確在謝越駕崩後來見過我幾次,他的心思全寫在臉上,我又豈會不知?


 


可我現在無暇顧及兒女私情,光是前朝的事就讓人焦頭爛額。


 


「看來你是迫不及待想入朝了?」我問容映。


 


「是迫不及待想入朝替太後監察罷了。」她笑得意味深長。


 


「那就明日罷。」


 


「謝太後恩典。」


 


我與容映相視一笑。


 


來日方長,又何必因情耽誤一生。


 


女之耽兮,亦可脫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