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做小侯爺通房丫鬟的第三年,他將娶容貌絕色的正妻。


 


他說容他些日子會給我個名分。


 


洞房那晚,新婦叫了三次水。


 


最後一次,她撩開床帏,微紅的雪肩露出。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替你擋過刀的丫鬟麼,果真長得不錯。不如……將她配給我的馬夫吧。」


 


短暫的沉寂中。


 


新婦手滑入錦被時,嬌聲追問。


 


「夫君——好不好呀?」


 


餍足的小侯爺,醉眼如飛,悶哼了一聲。


 


「好好好……都依你。」


 


1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冷,蕙帳搖晃,隻剩低低的輕笑聲。


 


就在半年之前,小侯爺還賴在我身上,

滿臉抗拒這樁婚事。


 


「都說縣主尋回的女兒臉壞了,面有黑斑,醜如無鹽,脾氣古怪。」


 


三個月前,他神色有些緩和。


 


「見過一面,身姿聲音倒是不錯,隻不肯摘下‌幕籬看不見臉,定然極醜。」


 


他轉頭看我。


 


「和你啊,自是一點都不能比。」


 


再到成婚前那晚ṱŭ̀⁰,他依依不舍,一直纏著我。


 


「別躲呀,這夜叉一來,恐好幾日不能再找你——但也莫怕,容我些日子,會給你個名份,到時候你裝扮起來,給她倒茶,讓她看著你的芙蓉面啊,啊羞也羞S。」


 


新婚夜,揭開蓋頭,小侯爺卻愣了神。


 


新婦仰臉嬌笑:「你看我醜不醜?臉上有沒有黑斑。」


 


小侯爺呆呆說不醜,

新婦輕哼。


 


卻說起樁樁件件小侯爺對她的怠慢。


 


說一件,輕輕摘掉一樣身上的物件。


 


漸漸露出輕薄裡衣來。


 


和丫鬟不同,用雪白乳子精心養出來的皮膚如同上好的雞卵,豐盈、白皙又嬌軟。


 


偏偏還不肯讓小侯爺隨便碰。


 


「我可不是你那些隨隨便便的汙糟丫鬟。」


 


不過半夜,小侯爺就改了稱呼,叫了娘子,打罵了送水來遲怠慢的婢女。


 


第三次,外面傳話來,要人再去送水。


 


挨了茶壺砸的秋月額頭腫著,另一個白蕊臉腫挨了巴掌,都懇求著:「青雀姐姐,你去吧,小侯爺待你不同。」


 


不同麼?


 


最大的不同。


 


我是大娘子賞給小侯爺的。


 


2


 


我十一歲被賣進侯府。


 


十五歲那年,大娘子叫了我到跟前,說我乖巧本份,問我可願去小侯爺身旁伺候。


 


她問得親切,言笑晏晏,眼睛卻冷冷掃過我身前不到一丈的地方,一個血淋淋奄奄一息的丫鬟。


 


說那是昨晚爬了小侯爺床的丫鬟。


 


「狐媚子不知從哪裡學到的髒手段,惹得易兒竟一夜未睡。難怪今日校場瞌睡,挨了好一頓家法。可恨!至極!」


 


小侯爺自然不會錯,錯得都是丫鬟!


 


他方經雲雨,食髓知味,不知節制都是丫鬟勾引。


 


那方小小的院子裡。


 


三個丫鬟也各有各的主意。


 


變著法想要將小侯爺留在自己懷裡。


 


今日來告狀的便是另一個,本來是想借機除掉眼中釘,結果卻搭上了自己。


 


大娘子說完。


 


我這才看到另一側香爐下還昏著個玲瓏嬌小的身影,

血腌了衣襟。


 


對大娘子來說,都是些賤丫頭,讓她兒子一夜沒睡和睡了一夜沒有什麼區別。


 


告狀的、被告狀的、攪和的,統統打了個半S發賣。


 


但小侯爺身旁還得有人。


 


尋來尋去,她看上了在她院子裡灑掃四年的我。


 


「我留意過,這四年,易兒一來,隻有你是知道回避的。懂分寸,知進退。今天起,你就去伺候易兒,他要什麼,你便給他什麼,一月不可超過三次。自然,我也少不了你的好處——這月起,送到你家的月例銀子會給你加上二兩。」


 


「若是以後正頭娘子進門,你再生下一兒半女,再給你個名份。」


 


我過去時,小侯爺正趴在床上罵人。


 


三個丫鬟沒了,他氣急了。


 


卻在看到我時有些意外:「我當母親定然像劉家夫人那般,

送個沒眼看的醜丫鬟來氣我。」


 


他歪過來叫我看了又看:「過來些,我怎麼覺得曾在哪裡見過你?」


 


他目光向下,很隨意伸手過來,衣衫松軟,猝然的冷讓我微顫。


 


「叫什麼名字啊。」


 


然後就忘了那三個丫鬟。


 


我問起時,他隻可惜。


 


「她們命不好。隻嘆沒這等福氣。」再無後話。


 


我想起臨走前去看那三個丫鬟時,她們臉色的自信和憤怒。


 


「小侯爺最喜歡我,他還在我身上作畫呢。你們有嗎?」


 


「小侯爺一晚上和我足足四次,你們有嗎?」


 


「小侯爺說了,要納我——他不會不管我。」


 


她們都覺得小侯爺一定會去救她們於水火,所以罵罵咧咧扔了我送給她們的一點微薄碎銀。


 


後來,她們曾經有的,我都經歷了。


 


但是我卻一個字都不信。


 


隻是,我沒想到,人還沒走,茶已然涼了。


 


他竟然同意了將我許給聶家那個馬夫。


 


3


 


那個馬夫不到五尺,肌肉虬結,滿臉胡須,大了我二十有餘。


 


議親時候,我和小侯爺一同出門相遇過。


 


馬夫趁著我買胭脂時跟上來調戲我,被我告到了小侯爺處。


 


小侯爺不慣著,當場讓人打了他。


 


他挨打時,惡狠狠用嘴型說。


 


「且等著,賤人。」


 


那次聶家的人出來,那馬夫就要被打S。


 


我本以為這樣品行不端的刁奴,早就會被以家風嚴苛著稱的聶家處理。


 


卻沒想到聶文宣居然將他作為陪嫁之一帶來了侯府。


 


新婦下轎,嫁妝魚貫而入,那馬夫催車走在最後面,他帶著褶子笑著看我,一字一頓。


 


「青雀姐姐,好久不見。」


 


他是打足了收拾我的主意的。


 


我定了定神,退出來,秋月白蕊忙來看我情況,見我隻是臉色白了些,松了口氣。


 


「聽說咱這新主子本是歌伎小娘所生,流落在外多年,找回後記在主母名下,她最最討厭的便是以色侍人之人,青雀姐姐,你可得小心啊。」


 


我點點頭,走回房間。


 


在最下面的地板下,撬開一個方磚,裡面不多不少有一百兩。


 


在外面夠一家子十年嚼用了,將將夠用。


 


都是這兩年攢下的。


 


小侯爺其實挺好哄的,他上頭的時候,手上的玉扳指,腰上的玉佩,用了一半的金墨,很容易哄來。


 


但裡面有些東西能賣,

有些不能立刻賣,還有的得老實送到大娘子那邊。


 


大娘子愈發信我。


 


說沒有比我更懂事的丫鬟,她在滿院子的下人裡,就看得上我一個。


 


而今,新婦見面第一天。


 


聶家那位縣主大娘子特意派人送上了一對翠綠欲滴的手镯作為見面禮,大娘子就改了口,允了新婦的提議。


 


誰人不知道這位縣主娘娘心疼這個找回來的女兒到了極點。


 


大娘子主動示好。


 


「易兒的婢女便是你的婢女,你院子裡的人,你分配了便是。」


 


是啊,一個丫鬟而已,外面的價格還比不過一隻羊。


 


我微微抬頭,小侯爺臉色有些訕訕。


 


顯然,他現在酒醒了,昨晚答應得太痛快,看起來有些後悔。


 


但新婦容貌嬌嬌朝他笑了笑,大娘子又看了他一眼,

他就不再說話。


 


畢竟比起前途來說,一個丫鬟算什麼呢。


 


我垂下眼睛。


 


小侯爺最後說:「那便多送青雀些嫁妝吧。」


 


4


 


當日晚上,趁著新婦沐浴,小侯爺來找我。


 


「既不高興,你為何不出聲拒絕?」


 


我不知如何回應他的蠢話。


 


他看我形容,又安撫我。


 


「罷了,我知道你因我難受。倒不必擔心,你且忍忍,那馬夫我會給他一筆錢,讓他好好待你。待過了這幾日我嶽丈門生的考核,我定會尋機會將你重新安置。」


 


重新安置?


 


若是嫁為人婦,那生S一線都在那馬夫手中,小侯爺的重新安置大概是再給些錢,然後得了某些夜晚我的安置權?


 


我垂下眼睛,輕輕一禮:「如此,都聽小侯爺的。


 


他頓時微微笑起來:「我本以為你要惱,你啊,從來都是這麼溫柔聽話,貼心。我還真喜歡你——但。」


 


但畢竟有些膩了。


 


相處的日子並不算少。


 


我跟著他學了認字,精了繪畫,看得懂賬本,也曾扮做小廝跟著他上過校場。


 


我知道他身體的反應、他的脾性、他的小脾氣和無情無義的貪婪。


 


但他對我的認知,卻僅僅隻是停留在溫柔聽話上。


 


如今啊。


 


新婦豐腴嬌豔,新鮮動人。


 


而我作為他唯一的通房丫鬟,已經快兩年了,早就過了他身邊最長的時限。


 


大抵是膩了。


 


況且這兩年裡,每個月為了不超過三次。


 


我故意用藥延長了月信期。


 


於是身體越發消瘦,

帶著幾分倦怠,如何和風華動人的新婦相比。


 


況且新婦懂得的,實在不比小侯爺少。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放縱。


 


5


 


他埋頭在我脖頸上時。


 


我忍著惡心,軟語請小侯爺把那筆錢不如給我。


 


讓我也好體體面面備置一些嫁妝。


 


他嗯嗯同意了,一手剛勾住我腰帶。


 


外面聶文宣的丫鬟便在問:「姑爺去哪裡了?可曾看到。我家姑娘尋他呢。」


 


小侯爺薄薄有些不滿:「纏人。一點都不如你。但她剛進門,不好太拂她面子,這段時間,你且忍忍,過幾日,我都補給你。我很想你。」


 


我等他關上了門。


 


將他碰過的東西脫下,扔在地上,一腳踩過。


 


手上將方才摸到的一小袋錢,倒入我的小荷包。


 


這筆錢,夠買一把最鋒利的剪刀。


 


轉頭又過了兩日。


 


聶文宣命人將我叫去,說要給我看嫁妝,順便檢查我的婚服繡得如何。


 


看到我繡了一半的婚服,她捂嘴笑了:「本以為你會鬧一鬧,看來啊,居然真是個老實的。」


 


我的頭磕在交疊的手背上。


 


一根珠釵扔到了我面前,聶文宣靠向椅背居高臨下看我。


 


「這個,就賞給你作為嫁妝吧。那何庸是我家的家生子,雖醜但強壯,嫁雞隨雞,你啊,以後也算半個我聶家的奴婢了。成了親,可得拿出見縫插針服侍小侯爺的心眼好好服侍他。知道了嗎?」


 


她似笑非笑看我,將見縫插針四字一字一頓。


 


她的眼裡是容不得一點灰的。


 


毫無半分小侯爺說得柔順善解人意。


 


她上下打量著我:「生得不錯又如何?

你啊,是注定的賤命。」


 


說罷,輕輕勾唇譏诮一笑。


 


那笑容太過熟悉,我幾乎瞬間一愣。


 


——這個新婦,我仿佛認識的。


 


6


 


裴文宣緊緊看著我的眼睛。


 


我看著她眼角那顆新長出的紅痣恍惚。


 


模糊的記憶中,在我被養父收養前,曾經流浪過一段時間。


 


那群小乞丐裡,最兇的便是聶文宣。


 


她不過大我兩歲,但手段老辣,所有小乞兒乞到的東西都要交給她一部分。


 


我那時候生病,帶我的阿嬤一病S,聶文宣將我們從破廟趕了出去,她搶了我身上所有的東西,將我和阿嬤扔進了河裡。


 


我被打魚的養父撈起時嗆了太久水,很多事情不記得了。


 


但我卻ťùₔ絕忘不了聶文宣那張勾唇獰笑的臉。


 


我更沒想到,她竟然是大司馬聶家大娘子、當今縣主在戰火中失散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