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最好認清楚,我的身份和你那個賤婢可不同。那種人可連看一眼這地方的命都沒有,呵呵。」她語調得意,「小姐身子丫鬟命,說的就是她吧。」
所以,她早就知道!
顧伯易厭惡:「蠢婦,你不配提她。她溫柔聰慧,善解人意,便是奴婢也比你強。」
「那你娶她啊。」
「我——」
我正好跟著提燈的宮婢緩步向外,走到了他們面前。
兩人的表情精彩極了,聶文宣如同見了鬼,顧伯易如同還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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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
「……我是在做夢嗎?」顧伯易愣住了,他呆呆看著我衣衫,愣了一下忽然回神蹙眉,「你跟誰來的?」
「與你何幹?
」
聶文宣冷聲:「瞧著這樣,定然是跟了什麼達官貴人,可顯著你了,終於做了貴妾。不對,今日場合,妾哪裡有資格上桌,我要請皇後娘娘將你轟出去!」
周圍有人看過來,聶文宣愈發得意。
「一個小小的賤婢你也配參加宮宴?你可知今日的宴席是為了誰,我母親是誰?!」
「知道啊,為了安寧鄉君。」
聶文宣嗤笑:「蠢貨,既然知道是為了我,還不跪下。」
我用看S人一樣的眼神看著她。
不遠處,阿娘看到了這邊的動靜,正往這邊過來。
顧伯易慌忙來拉我:「青雀,不要惹禍,快快跪下。今日ẗū́₀事大,到時候我也護你不住。」
我譏諷:「哦,你什麼時候護過我?」
他手還沒碰到我袖子,就被一手狠狠抓住。
正是韓靄。
「顧伯易,放尊重點。」
顧伯易面色一變:「你跟了他?竟然是他?為什麼是他?他不就是比我高點身份好點是個世子嗎??你就這麼耐不住——」
韓靄直接一拳打在他臉上:「嘴巴放幹淨點。」
聶文宣尖叫一聲:「表哥,你幹什麼呀?還為了一個賤婢打人,你瘋了。」
韓靄冷眼看她:「你算個什麼東西,也叫我表哥?從你出現在聶家,我便從未承認過你是小舟。」
聶文宣心虛嗫嚅了一下,壓低聲音一跺腳。
「你欺負我,我定要叫母親狠狠責罰你。就像那次你趕我離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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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已經到了面前,正往我們這邊走來。
聶文宣見狀急急跑了過去。
「母親,
你原來在這,怎麼也不派人通知我,這冊封要是我都沒在場,豈不是笑話。」
縣主冷冷地看著她。
「母親,你怎麼這樣看我?你來得正好,為我做主啊,有人欺負你女兒!」
縣主聲音更冷:「誰敢?」
這時,一旁的太監通傳皇後駕到。
所有人下跪靜語。
皇後掃過我們,笑吟吟叫了小侯爺名字:「顧伯易,剛剛怎麼這裡如此熱鬧?」
顧伯易說大家方才在說笑呢。
皇後笑:「本宮瞧著你剛剛好像很護著這個小姑娘,還爭嘴了是不是,瞧著生得可喜。」
她叫我抬頭:「叫什麼?」
我按照阿娘教我的,行禮回話:「小舟。」
聶文宣插嘴:「青雀!她叫青雀!」
一個姑姑上前,一巴掌扇在聶文宣臉上:「放肆,
娘娘說話,豈容你插嘴。」
皇後又問我年紀,說完輕輕笑道:「本宮瞧著,年紀倒是和伯易很差不多。伯易,聽說你在家日日酗酒,婚姻並不和美,若是重新給你一個機會,重新選一個做你的妻子,你當如何?」
韓靄脊背一瞬僵硬。
我和小侯爺的婚事是娃娃親,小時候由還是妃子的皇後一句戲言而成。
如今Ťũₑ,也將由她的戲言徹底結束。
顧伯易聞言愣住,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慌亂不安,漸漸變成惶恐。
面對他以為的試探,他很快就給出了標準答案,咬牙道:「伯易鍾愛的隻有……明媒所娶的妻子,並非身份,而是她的本身。」
皇後哦了一聲:「這樣說來,無論什麼樣都愛嗎?」
顧伯易納頭再拜:「是。」
他起身時候歉疚看了我一眼。
皇後毫不吃驚,再問:「就算她不是聶家的女兒也愛嗎?」
「是。」說完一瞬,顧伯易才忽然回過神來,「娘娘您說什麼?」
皇後臉色已再無半分笑意,隻剩上位者的S伐肅然。
「來人,將這個冒名代女的惡婦金桂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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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扣住的聶文宣,哦,不,金桂一瞬瞪大了眼睛。
「娘娘?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她慌亂轉頭看阿娘求助,「母親,母親,我是你的女兒啊,你怎麼了,你糊塗了嗎?」
阿娘冷聲:「這才是我的女兒。」她將我攬住,「她才是小舟!我懷胎十月生下的血肉!」
「不不不,母親,她不叫小舟,叫青雀,是個奴婢……是顧伯易的丫鬟,她就是在顧家聽我說了很多您的事,冒名頂替的是她!
是她啊!」
她慌亂急急道:「我是你的女兒啊,你在聶家認下的女兒,你看看我的紅痣,你知道的啊,我當時被那個嬤嬤帶著一路奔逃,嬤嬤生病,我成了乞兒,我餓了好多的飯,我日日夜夜念著母親,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你的啊,母親,你怎麼不信我?」
她說得再多,都不及我站在阿娘身旁。
我微微一笑,側頭看向阿娘,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太像了,方才我就覺得很像——」
「我早就覺得這個冒牌貨不對勁,囂張跋扈,哪裡有一點縣主的影子。」
「真是心機深沉,聽說是將落難的鄉君謀財害命。後來看到尋人的告示,竟然還有臉去認親。」
「不但認親,還搶了鄉君的夫婿。既然她知道,那豈不是看到鄉君就認出來,所以她是故意將鄉君許配給那個惡棍,
故意惡心縣主!?」
而在急轉直下的變故中。
如被雷劈的顯然就是顧伯易。
他呆呆看了看我,看了看金桂。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喃喃,「所以,青雀,你、才應該是我的妻子?你才是我妻子?!!」
他狂喜起來,試圖伸手。
我甩開衣袖。
他不顧此刻金桂的哀求,不顧眾人的目光。
隻是痴痴看著我。
「小舟,小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糊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可好。你忘了,我曾經承諾過你,我要對你好一輩子。我們本應可以在一起,我們會在一起的。」
果然啊,自我以下主僕分明。
奴婢,就是個物件,沒有資格做人。
而一旦到了人的位置,
他立刻就知道認錯了。
原來,他不是不會道歉,他很會道歉啊。
他甚至跪了下來。
隻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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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阿娘出手了。
阿娘冷冷看著他:「娘娘,惡婦欺君罔上,牽涉人命。本是冒名成婚,原本應該寬宥莒南侯一家。但方才您也聽到了,莒南侯世子說了,無論如何都會愛重他的妻子,既如此——不如連坐吧。」
此話一出,她便跪在了地上。
這個在危難中換上皇後外衣引走追兵的女人,在跳下懸崖都不曾吭聲。
此刻卻賭上唯一一次可以兌換救命之恩的榮耀,為她女兒求一個本不會降臨的公道。
本在裝昏的大娘子顫抖著撲倒了面前,跪下求允她即刻讓兒子休妻。
皇後緩緩擺手:「不好,
怎麼能拆散有情人呢。」
她看著顧伯易:「本宮就允你一片痴心,你陪著你妻子一起進大牢。至於她的罪行,按照我朝律例,S人放火自擔,但欺君之罪顧家還是要按照規矩來。」
聽完這話,大娘子這回真的昏了過去。
而最後一刻,喪心病狂的金桂忽然用了所有力氣,猛然朝我撲過來,她手裡的簪子狠狠扎向我脖頸。
電光火石之間,韓靄一手SS抓住了那發簪。
我被撞到在地,頭狠狠撞在了地上。
最後一刻,是阿娘撲向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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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已是三天之後。
還住在皇後宮殿。
因為撞擊,頭還是隱隱作痛,但是腦子卻沒有一刻不比現在更清晰。
隨著宮女的輕呼,一群人從外面魚貫而入。
阿娘急急走在最前面。
我看著她,眼睛一下紅了。
記憶中她曾經那樣年輕,那樣嬌俏,如今也生了皺紋。
我轉頭看,看到了一個陌生的男子。
阿娘還沒說話,我輕輕叫:「阿兄。」
他眉骨的那箭傷還是為我擋的。
阿兄一愣,下一刻,立刻響亮應了。
而旁邊的幾個舊人,我也認出來。
「季娘娘,昭儀娘娘……董姑姑——」
最旁邊的,是手掌還裹著繃帶的韓靄,我叫:「小表哥。」
當年混亂,阿娘匆忙中將我託付給了自己的堂弟,他帶著我和韓靄一同逃難,最後S在斷後上。
僅僅大我三歲的韓靄將唯一的馬給了嬤嬤和我。
卻沒想到,追兵卻跟著馬追了上去。
這麼多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愧疚。
從金桂來的第一天,她故意讓半個臉生了紅點麻痺眾人,但韓靄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臉的眼角並沒有熟悉那顆他點過的紅痣。
韓靄所有的情緒最後變成了一句話:「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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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中金桂竹筒倒豆子說得幹幹淨淨。
當日,她本求財,正好破廟中聽到的關於嬤嬤重病交代我的事情記得清楚,在看到尋人啟事後立刻動了心思。
一切如此順利,她靠著臉上生斑解決了不像的問題。
既得好母親,又嫁了心上人。
但是她沒想到竟然遇到了我,當時她先嚇壞了,安分了好久。
後來她在不安中,生出惡毒快意。
讓馬夫S了我養父,害S我養母和妹妹。
就像曾經一個個處理掉昔日一起流浪的乞兒。
馬夫是她心腹,她便痛快將我賞賜給他。
甚至想要馬夫將我娶回後得了病,再讓我去見見我那郡主母親。
卻沒想到我竟然那麼果決S人。
她慌了很久,漸漸發現沒有動靜。
然後便以為是我S了。
結果,顧伯易和她感情疏離,她回去後,發現母親竟然再拜佛,還是拜的未來佛。
明明自己這個女兒就在身旁啊,偏偏還要去拜佛求什麼庇護保佑女兒平平安安。
金桂惱羞成怒,索性直接砸了佛堂。
然後才有了我的機會。
世間因果,向來如此。
我受封那日出宮,長街上金桂正在遊行,短暫的相遇,她尖叫,憤怒,不甘,最後隻剩下仍在身上爛菜葉子。
而不得不步行跟在她身後,等待她三月問斬後就全家流放的顧伯易隻是一直看著我。
押解的武官推他,他不得不前行。
他說:「等我,小舟,我會回來的,這一次,我不會逃避,我會憑著戰功再回來。」
聲音被淹沒。
他加大了聲音叫我:「小舟,等我,等我啊。」
我掀開了轎簾。
一旁騎馬的韓靄頓了頓,為我讓開一個縫隙。
顧伯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小舟,你看看我啊。想想我們的曾經,我是愛你的——我從頭到尾,都是愛你的,隻要你願意,我們還是可以回到從前,我們可以畫畫、作詩、踏春……」
「不要,我嫌你髒。」
此話一出,顧伯易頓時愣住了。
呆呆站在原地,然後我放下了簾子。
簾外的馬蹄聲響起,
噠噠噠。
像是重啟的鼓點。
一個月後,戰場傳來消息,顧伯易斷了一條腿,被抓俘虜,成了北戎帳中的一個馬奴。
他生得不錯,很是搶手。
也許在這時候,他也會明白,為奴的那些年,笑原來並不是因為歡喜,也可能因為恐懼。
四年後,阿兄擊破北戎重騎,橫掃金帳,帶回大量馬匹和俘虜,其中便有已不成人樣的顧伯易。
他回來第一件事。
便是一步步走到了聶家,在門前磕了三個頭。
抬頭時淚流滿面。
而我那時正在獵場按辔徐立,等著表哥和我比試第二支箭。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