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轉過身,我快步追上同伴。
5
安晟被調任去了京城做了城門史,隸屬雙陽營。
所以我們不回淮安,直接去京城。
早一個月前,他便託人在京城買了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卻花了我們全部積蓄。
且年久失修,我們回去後還要好好修繕一番。
回京路上,我一直在跟安晟商量。
我說要養雞,他說好。
我說要種花,他說好。
我說還在在院子裡搭一個秋千,他也說好。
後來我就不問了,總歸我說什麼,他都會說好。
回京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一些。
出發二十天後,我們距離京城隻有五十裡路程。
隊伍人數不少,進城安頓需要時間,有人快馬加鞭回去稟報。
時辰還早,我們趕了不少路,便在京郊停下歇腳。
我與安晟去附近河邊打水時,忽聞有女子呼救聲。
抬頭一看,隻見一女子抱著根浮木,順流而下,臉色蒼白,快要脫力。
我來不及多想,趕緊招呼安晟:「阿晟,你快去救救她。」
安晟水性好,脫了外衣便跳了下去。
所幸現在水流並不湍急,安晟遊到那女子身邊,抓住了她抱著的那根浮木,帶著她往岸邊來。
我松了一口氣。
直到這時,我才聽見從上遊處傳來的談笑聲。
往上走了幾步,便看清了岸邊架著的精致營帳。
穿著富貴的公子小姐們在河邊嬉鬧。
「哎,剛剛掉下去的那丫鬟怎麼沒動靜了?
」
「不會是S了吧?那這樣可就是我贏了!」
「她不是抱了根浮木嗎?哪那麼容易S,這些銀子你現在還不能拿。」
聯想到方才碰見的那女子。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竟拿人命做賭!
我怕安晟被他們看見,招惹上他們,正要回去尋他,便聽見那些公子話音一轉。
「陸世子怎麼還在睡啊?出來玩一點樂趣也沒有?」
「昨夜他好像與侯爺又吵架了,心情不好,別去招惹他。」
他們聲音壓低了一些。
「當眾逃婚,侯爺居然沒打折他的腿。」
「嘿,又不是沒打過,一年前,他也不知是忘了還是怎麼了,沒吃藥,犯了病,一個人跑去蘆葦叢睡了一整夜,被百姓瞧見了,失了侯府顏面,侯爺氣壞了,
把他打得沒下來床……」
「聽說,他當年失蹤,是與一鄉野村婦成了親?」
「快些住嘴!讓他聽見了,怕是得跟你翻臉,世子爺不承認這件事,我們就當作不知道吧。」
「也是,多丟人啊。」
「來人!去看看那丫鬟S了沒,怎麼沒動靜了!」
就在這時,小廝的聲音插了進來:「公子,那丫鬟被人救了。那人行為鬼祟,護衛已經把他抓了。」
聞言,我愕然抬頭,便見安晟被兩個護衛壓著走過來。
得知賭局遭人破壞,那兩公子當即便怒了。
「哪來的雜碎!」
其中一人衝上前,一腳便踹在安晟腿上,將其踹跪在地。
安晟性子直,我怕他忍不下來,於是趕緊走了Ṫṻ⁽出去,與安晟跪在一起。
從這群人言行舉止便知是我們招惹不起的。
如今隻能忍。
我示意安晟不要說話,轉頭便向他們求饒。
「貴人們恕罪,我家夫君是京城新上任的城門史,初到京城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們。」
「城門史?」
穿著絳紫錦袍的那人打量著我們,問:「你們是從疆北回來的?」
「是。」我垂首回話:「我們這一批共八百人,同伴都在不遠處等我們呢。」
他們對視一眼,沒作聲。
好一會兒後,才有人懶洋洋道:「既然是疆北回來的,都是對國有功之人,本公子今日不跟你計較了,滾吧!」
我松了一口氣,趕緊拽著安晟道謝。
地上石頭太硬太尖銳,我起身時,腿上傳來一陣痛麻,安晟伸手一把扶住了我。
他小聲詢問:「春娘,沒事吧?」
我搖搖頭,緩了過來,正要離開,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你方才,叫她什麼?」
6
我知道陸臨淵在這裡,本以為快些走就碰不到的。
到底是我心存僥幸了。
我們被護衛攔下,陸臨淵聲音發沉:「轉過來。」
……
陸臨淵身著一襲玄色長袍,頭發半散,衣衫不整,臉上帶著濃濃疲色。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眼底便蒙上了一層復雜情緒。
「春娘啊,消失了一年多,我還以為你……S了呢。」
語氣裡的惡意毫不遮掩。
安晟立馬擋在了我面前。
一旁看戲的貴公子們問道:「春娘?
世子,她莫非就你當初失蹤時遇到的那村婦?」
陸臨淵不說話,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有些想不明白。
他這模樣,倒像是與我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可想了許久,也沒想出什麼頭緒。
當初我把他撿回家並為苛待打罵他。
為了給他買肉吃,我家開銷比平時都要大了許多。
安晟也終於弄清了緣由。
他拱手行禮:「原來是陸世子,當年我家娘子一人守家艱難,多虧世子相幫……」
話還沒說完,陸臨淵就單手抽出一旁護衛腰間的鞭子,對著安晟狠狠甩下。
啪——
一聲清脆聲響。
安晟悶哼一聲,胳膊上立馬就見了血。
「阿晟!
」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查看他的傷口。
「本世子跟你說話了嗎?」陸臨淵斜睨著他,眼裡滿是傲慢。
直到這時我才徹底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不是憨厚老實的阿六,而是上位者陸臨淵。
陸臨淵將視線再次轉向我。
「當年,你拿了二兩銀子,說要與我斷絕聯系。」
「春娘啊春娘,你可知本世子因這二兩銀被人嘲笑了多久,我堂堂侯府世子,就隻值這二兩銀?!」
他竟是因為這件事對我心懷怨懟。
我有些茫然:「如果你因此事生氣,那我向你道歉,我並非有意羞辱你。」
「道歉?」
陸臨淵嗤笑一笑:「你以為你是誰?你的道歉算得了什麼?」
眼看著他又要抬起鞭子。
那些公子不再看戲了:「世子,
這人是新上任的城門史,雖是個芝麻大的小官,畢竟是個官身。」
「附近還有不少從疆北回來的將士,若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
陸臨淵不作聲,可鞭子還是抬手甩了過來。
而且,是朝我落下的。
安晟要替我擋了,我轉身抱住了他。
他本就受了傷,若再挨一鞭子,明日上任怕都會被耽誤。
事關他的前途,我不能賭。
這一鞭子落得輕了慢了些,可抽在我身上,我還是忍不住疼得痛呼出聲。
「這麼慢的鞭子也躲不開,廢物。」
陸臨淵冷冷地看著我們。
將鞭子隨手扔開,接過小廝遞過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怎麼?鞭子沒挨夠?還不滾。」
安晟握緊了拳頭,SS瞪著他。
我忍著疼,抓住了他的手腕:「阿晟,我們走。」
……
我們走得慢,他們也不顧忌我們,說話聲音並未刻意放低。
「之前還有人說陸兄是為了這鄉野村婦才逃了相府千金的婚,如今看來,這完全是子虛烏有嘛!」
「就是,這村婦雖生得清秀,可遠比不上宋小姐貌美。」
「這下侯爺也該安心了。」
7
安晟的傷比我重些。
養了三日才好全。
他打聽來陸臨淵的事,說與我聽。
「樂寧侯位高權重,陸臨淵是他獨子,從小對他寄予厚望,可陸臨淵紈绔乖張,且從娘胎帶了病,久而久之,樂寧侯便也不管他了。」
「春娘,世子雖於我們有些淵源,但為人陰晴不定,
以後我們還是莫要再與他有牽扯了。」
我給他換了藥,點頭。
「你說得是。」
「而且……」安晟皺了皺眉,面露愁容。
我問:「怎麼了?」
「樂寧侯陸朝生,為人暴戾,睚眦必報,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他若是信了坊間傳聞,世子逃婚是因為你,怕是會對你不利。」
「不過當日世子那般態度,大抵也能打消他心中疑慮,總之,這段時間春娘你務必小心。」
我聽出他話語中的凝重與擔憂。
「我知道了,你放心。」
……
安晟說我們不要再與陸臨淵有所牽扯,可人算不如天算。
兩個月後的一天雨夜,安晟當值久久未歸。
我去了雙陽營一問,
得知是有個貴人被劫匪綁了,安晟被派去救人了。
我覺得不安。
於是多嘴問了一句:「是哪位貴人啊?」
那人唏噓:「樂寧侯世țũ⁻子唄,樂寧侯S業太重,仇家數不勝數,世子從小到大遭遇的明槍暗箭可不少,也就是他命大……」
雨勢漸大,雨水淅淅瀝瀝擾得人格外心煩。
我回頭看著空寂街巷,心髒跳得很快。
8
安晟自己也沒想到,居然真被他找到陸臨淵了。
那伙劫匪人雖然多,但一看就都是些假把式,沒什麼真本事,膽子也小。
隨便嚇唬幾句便起了內讧,他們趁機進攻,劫匪們四處奔逃。
這是一座荒山,不好找人。
他找了半宿,才在一處狹小山洞裡找到被丟下的陸臨淵。
山洞在一處斜坡之下,此時已經積了水,坡壁湿滑,下面的人上不來。
陸臨淵身上的衣服沾滿了泥土,應該是嘗試過爬上來,可都失敗了。
他抬頭看見安晟。
明明狼狽,卻仍沒有放低他的世子姿態。
「還真是冤家路窄。」
他抬了抬下巴:「你現在拿石頭往下砸,隨隨便便就能砸S我,要不要試試?不想報仇嗎?」
安晟皺眉看著他,片刻後,蹲下身子,朝他伸出了手。
「我拉你上來!」
陸臨淵愣了一下,眯著眼睛打量他。
而後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握住了安晟的手。
下山的路很難走。
陸臨淵的腿受了傷,安晟就架著他的胳膊,帶著他一點一點往下挪。
周圍很吵,
雨聲簌簌。
又很靜,靜到隻有雨聲,還有他們踩在泥土上的黏膩聲響。
「你不是S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陸臨淵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安晟愣了一下。
而後反應過來,回道:「下官命大,在戰場撿回了一條命。」
陸臨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出聲。
「你跟春娘……是怎麼認識的?」
安晟並不介意與他談論有關的春娘的事。
甚至談到她,他的語氣都帶著笑意。
「我與她年少相識,她小我兩歲,小時候總喜歡跟在我後面,她善良率真,也很漂亮。」
安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很喜歡她,她也想給我當媳婦,兩家人順理成章地定了親。」
陸臨淵嫌棄地撇了撇嘴。
「真是好沒意思的故事。」
雨勢漸小,隱約能聽見侯府派來尋找陸臨淵的府兵聲音。
安晟眼睛亮了下:「世子,是侯府來找你的人,我們快過去!」
可陸臨淵卻停下不動了。
安晟回望過去。
陸臨淵臉色不太好:「我昨日才與我爹大吵了一架,眼下不想回去。」
「那你去哪?」
陸臨淵抬眸看著他,咧嘴笑得不懷好意。
「我想去安大人府中做客。」
9
我在院中快要等到下半夜,才聽見「吱呀——」一聲,院門被推開,我趕緊起身迎上去。
「阿晟!」
卻在看到他旁邊那人時,停下了腳步。
陸臨淵渾身湿透,臉上手上都有著細小傷口,
狼狽至極。
他靠在門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家。
眼裡帶著好奇。
「這麼小,是人住的地方嗎?」
安晟有些尷尬,趕緊朝我解釋:「世子在我們家歇一晚,明日便走。」
我沒說什麼,讓他們趕緊進了屋。
陸臨淵和安晟換了身幹燥衣裳,我生了火,給他們下了兩碗面。
本以為陸臨淵會百般嫌棄,可他一聲沒吭,連面湯都喝了個幹淨。
吃飽喝足,他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
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困S了,我的房間在哪?」
他似乎沒有我們想象得難伺候。
連稻草床也不嫌棄,躺下後,很快就睡了過去。
安晟吹滅了燈,輕輕帶上門走了出來。
「春娘,去睡吧。」
「你呢?
」
安晟笑了笑:「我在外面守著。」
陸臨淵住在我們家,他終究還是不放心的。
可他在外面淋雨淋雨半宿,若再不休息Ṫû₋,身子怕是撐不住。
我寬慰他:「你去休息吧,無事,我與你一間房,不出來便是。」
他猶豫了片刻,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