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天快亮時,我卻察覺到睡在我身側的安晟渾身發熱。


應該是淋雨染了風寒。


 


Ŧũ̂⁽我沒多想,趕緊去廚房為他熬了一碗姜湯。


 


把昏沉的他喊起來,一碗姜湯灌下去,我才稍稍松了口氣。


 


從廚房回來,經過院子,餘光瞥見院子裡站著的人影。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


 


天空泛起魚肚白,我也看清了他的臉,是陸臨淵。


 


他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看見我出來,一下子就笑了。


 


「阿姐!」


 


原本還有些不安,眼下便全剩下愕然。


 


我快步走過去:「世子多久沒吃藥了?」


 


「阿姐,你說什麼呢?」


 


陸臨淵從秋千上跳下來,一下子就摟住了我的腰。


 


「阿六餓了,阿姐做糖餅吃。


 


我心裡一咯噔。


 


壞了,真犯病了。


 


正手足無措時,我聽見他問我:「好久沒見阿姐了,可阿姐,好像一點沒想我。」


 


我隨口應付他:「想的想的。」


 


「真的嗎?」


 


陸臨淵松開我的腰,站了起來,看著我笑:「阿姐真的想我了?」


 


看著他的眼睛,我目光一凝,後退了好幾步。


 


「你裝的?!」


 


「哈哈哈哈哈哈。」陸臨淵拍著大腿笑出了眼淚:「你怎麼這麼好騙?!」


 


「怎麼?我裝成那傻子就能摟你的腰,是不是再裝得像點,就能當著你夫君的面喊你娘子了?」


 


我皺眉看著他。


 


實在不想與他這般惡劣的人多說話。


 


於是轉身要回屋。


 


陸臨淵沉下聲。


 


「阿姐還真是不公平呢,對阿六那般耐心,對我就連多說一句話也不肯。」


 


我腳步微頓:「可你們不是一個人。」


 


這倒是我的真心話。


 


我確實不認為他們是同一個人。


 


阿六雖痴傻,可天性純良。


 


而陸臨淵紈绔一個,與那些用人命做賭的公子哥們都是一丘之貉。


 


我走得太快,沒聽見他喃喃自語的一句話。


 


「可他做了什麼說了什麼,我都記得啊……怎麼就不是一個人呢?」


 


我進屋好一會兒,院子外才傳來動靜。


 


陸臨淵推開院門出去,而後門外馬車聲響起。


 


他被侯府的人接走了。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去摸了摸安晟的額頭。


 


已經退熱了。


 


10


 


從那天之後,我就再沒看到過陸臨淵。


 


倒是常聽見他的消息。


 


陸世子在賭坊又贏錢了,包下了整個春風樓!


 


陸世子要給花魁娘子贖身,被侯爺關在祠堂三天沒出門。


 


陸世子被侯爺丟進了軍營歷練,不到三天就被趕出來了。


 


就是我不想聽,也總能在各種地方聽到他的名字。


 


安晟這段時間也很忙。


 


早出晚歸,臉上總帶著疲色。


 


他說京城詭譎,風起雲湧,那些大人物的舉手投足就Ŧũ̂ₚ能讓底層人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七月十二那日,安晟回來時官服領口沾著酒氣。


 


他蹲在灶臺邊幫我添柴,火光映得他眉頭那道疤格外深:「今日樂寧侯府送來請柬,說是賞荷宴。」


 


我攪動湯勺的手頓了頓。


 


樂寧侯那樣的高門大戶怎麼會邀請小小的城門史?


 


這太不尋常,我有些擔心。


 


「能不能不去?」


 


「推不得。」他往灶膛裡塞了根柴,「來送帖的是侯府長史,帶著八個佩刀侍衛。」


 


荷葉雞的香氣漫出來時,安晟突然從背後抱住我。


 


他下巴抵在我肩窩,聲音悶得像暴雨前的雲:「春娘,不知為何,我心裡總覺得不安。」


 


銅勺磕在鍋沿發出脆響。


 


我轉身望進他通紅的眼底,那些在疆北斷糧時都不曾出現過的惶惑,此刻正在他瞳孔裡翻滾。


 


……


 


第二日傍晚,侯府馬車碾著霞光停在家門口。


 


我送安晟上了馬車。


 


而後倚在院門旁等他,一直到亥時三刻,

打更聲驚飛檐下麻雀。


 


我終於聽見踉跄的腳步聲。


 


抬頭看去,安晟跌跌撞撞回來,我趕緊上前迎他。


 


走得近了才發現,他官服前襟裂了三寸長,脖頸處留著暗紅指痕。


 


安晟帶著我進了院子,而後一把關上了院門。


 


聲音極低。


 


「他們要我在明日申時開永定門。」


 


「說事成後許我兵部侍郎之位,否則...」


 


我心中震顫。


 


即使我是個沒讀過多少書的鄉野女子,也看明白今夜這場鴻門宴到底是為了什麼……


 


樂寧侯野心勃勃,要造反了!


 


浸湿的帕子擦過安晟頸間淤青,我這才發現他中衣後背全被冷汗浸透。


 


窗外月光忽然暗了暗,安晟猛地推開我,朝著牆角的恭桶幹嘔,

卻隻吐出幾口酸水。


 


「春娘,為了活命,我答應了。」他蜷在榻上像條脫水的魚,「可永定門裡側新裝了十二道鐵閘,鑰匙在守備太監...咳咳...在守備太監那...」


 


「僅憑我一人,開不了城門。」


 


「就算我能開,我也不會開。」安晟的眼中慌亂退了些,添了幾分堅毅:「樂寧侯為人心狠手辣,他的兵若入了城,京城必將血流成河。」


 


我拍著他後背的手頓在半空。


 


安晟攥住我手腕:「春娘,京城要亂了。」


 


「明日……」


 


「我會保護好自己。」


 


我撲上去抱住他:「明日,我要你活著回來。」


 


次日一早。


 


雞鳴聲此起彼伏,我看見他往官靴裡塞了把疆北帶來的彎刀。


 


永定門當值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安晟踏著晨霧,朝城門方向走去。


 


11


 


京城亂了。


 


樂寧侯帶兵圍了皇宮,他手下兵馬與禁衛軍正對峙,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京城城門緊閉,樂寧侯調來的兵馬與趕來救駕的幾方人馬都在路上。


 


就看誰能更快入城。


 


傍晚時分,街上傳來極大的騷動聲。


 


有百姓的叫嚷聲,孩童的哭喊聲。


 


還有兵刃相接的喊S聲。


 


那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我慌張躲進地窖,卻看見安晟不久前才加固過的院門被人暴力砍開。


 


兇神惡煞的士兵衝進院子。


 


很快就找到了我。


 


「安夫人,跟我們走一趟吧,你夫君不聽話,城門遲遲開不了,侯爺讓我們請你過去。」


 


那人抓著我的頭發將我拽出了地窖。


 


看清我的臉,那粗魯士兵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沒想到,安夫人生得還挺好看。」


 


他伸手要來抓我,一隻箭矢從院子外飛進,狠狠釘在了男人手掌。


 


男人倒地哀嚎,眾人回頭看去,而後齊齊跪地。


 


「世子!」


 


陸臨淵騎著紅鬃馬,面無表情地望過來。


 


手中長弓指向我:「安夫人,由本世子親自送過去。」


 


我被綁住手腳扔上了馬背。


 


回頭瞪著陸臨淵,我低喝:「這是謀逆!你瘋了嗎?」


 


「你不是知道嗎?我神志一直不清醒的。」


 


他也不惱不怒,甚至還笑了。


 


瞧著,倒比以前平和一些。


 


「我爹要用你的命威脅安晟開城門,時間緊迫,若他的兵此刻入不了城,很快就會跟來救駕的虎威軍撞上,

兵力裝備皆比不過,到時候就麻煩了。他現在帶著人往這邊趕,要想活命,你最好……」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擦過我耳畔釘入前方土地。


 


陸臨淵緊急勒住韁繩,馬兒受到驚嚇揚蹄嘶鳴。


 


我摔了下去,陸臨淵也跳下馬背,將我手腳繩索割斷,閃身護在我前面。


 


樂寧侯一身銀甲浴血立在不遠處,手中強弓還在震顫。


 


「逆子!」樂寧侯的箭尖轉向陸臨淵,「虎威軍本該三日後才到,是你提前送了信?」


 


陸臨淵玄色衣袍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父親,當年您教我讀史,說最下乘的謀反便是讓百姓血染城門。」


 


「閉嘴!」樂寧侯抽箭搭弓:「自打遇上這村婦ṭų⁴,你就越發不像我陸家兒郎!」


 


下一瞬,三支箭矢直衝我面門而來。


 


陸臨淵旋身將我撲倒的剎那,我聽到血肉撕裂的聲響。


 


他後背中了一箭,卻還衝我笑:「放心,S不了。」


 


他起身看向樂寧侯:「陸家兒郎?父親,你怕是從未將我當成陸家兒郎,當年我痴症初犯,為了保住侯府顏面,你要將我溺S在池塘裡,是母親以S相逼救了我一命。」


 


「父親,你對我失望,我又何嘗不對你失望?」


 


他晃了晃身體,我伸手扶住ṱűₚ了他的手臂。


 


「收手吧父親,此戰,您已經敗了。」


 


震天喊聲自永定門傳來,玄鐵城門轟然洞開。


 


安晟渾身是血立在千斤閘絞盤旁,身後虎威軍鐵騎如潮水般湧入。


 


「侯爺!虎威軍入城了!」


 


渾身是血的斥候滾落馬下。


 


樂寧侯手勁一松,愕然抬頭看著我們。


 


箭囊已空,他突然策馬朝我衝來。


 


陸臨淵染血的手倏地抓住馬蹄,生生將驚馬掀翻在地。


 


樂寧侯滾落塵埃,還要再戰,陸臨淵上前一個手刀將他劈暈。


 


遠處,虎威軍兵馬越來越近,我看到了最前方的安晟。


 


正疾速朝我而來。


 


陸臨淵將樂寧侯放上馬背,而後翻身上馬。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神色復雜:「去找你夫君吧。」


 


「此刻,他能護住你了。」


 


我抬頭望過去:「你要去哪?」


 


「不管怎樣,他是我爹,我去給他搏一條生路。」說罷,陸臨淵一甩馬鞭:「駕!」


 


馬蹄聲陣陣,他帶著永寧侯殘餘的軍馬往城西方向疾馳而去。


 


12


 


永定門一役後,京城飄了三天三夜的血腥氣。


 


第七日朝陽初升時,皇帝頒下聖旨。


 


樂寧侯謀逆罪證確鑿,其麾下四萬私兵盡數收編,侯府女眷流放嶺南,男丁秋後問斬。


 


至於至今仍潛逃在外的樂寧侯和陸臨淵,朝廷已發布懸賞令。


 


而安晟因守城有功,升任雙陽營總兵,俸祿總算是高些了。


 


日子仿佛就這樣歸於平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與安晟的第一個孩子已經出生,辦了個熱熱鬧鬧的周歲宴。


 


安晟帶我們回淮安祭祖。


 


我們離京那日,城門口貼著兩張泛黃的通緝令。


 


畫師筆下的陸臨淵眉眼凌厲,很像他。


 


我多看了兩眼,安晟握住了我的手。


 


「怎麼突然就低落了。」


 


「以前,覺得侯府世子矜貴氣派,如今看向,陸臨淵這侯府世子當得還真是可憐。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麼樣了?」


 


流落在外,他斷了那珍貴的特效藥。


 


能過得好嗎?


 


三日後,我們到了淮安縣。


 


途徑一處田野,突然看到幾個孩童在田埂上摘花。


 


孩童的嬉鬧聲驚飛田埂上的麻雀。


 


這裡的路馬車不好走。


 


安晟扶我下了馬車。


 


孩童們好奇地看了看我們,而後又全神貫注投入到自己的事情裡。


 


摘了些新鮮花草,他們站起身,面朝一旁的蘆葦叢喊道:「阿六!你好了沒有?該回去喂兔子了!」


 


我的腳步猛然頓住。


 


拉著安晟的手快步走過去。


 


隻見河灘蘆葦叢邊,高大的身影正笨拙地編著草籠,粗布衣裳沾滿泥點,後頸有道猙獰舊疤。


 


「娘子小心!

」安晟扶住踉跄的我。


 


那人聞聲轉頭,沾著草屑的臉上露出痴傻的笑,手中草籠裡螢火明滅——正是當年我教阿六的編法。


 


男人蹦跳著上來,他好奇地看著我,然後把草籠遞給我:「送你!」


 


我捧著那草籠,思緒紛雜:「你認得我?」


 


他搖了搖頭:「但你長得好看,像我阿姐。」


 


「阿六!你快過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


 


那群孩童站在田埂上喊他。


 


他便再不與我們多說一句話,快步就朝他們跑了過去。


 


隨行的裡正看見了,趕來解釋。


 


他說,這是兩年前流落至此的傻子,剛來時,還帶著一個瘸腿的爹。


 


「他爹脾氣不好,對他非打即罵,我們看不過去,去勸阻,他還說要把我們都砍頭,

他爹可能也有癔症,覺得自己是王侯將相呢。」


 


「後來沒過多久,瘸腿爹在一天夜裡又哭又笑,上吊走了,留下了這麼一個痴兒,他幫村民砍柴,放牛,村民一塊養著他,就這麼吃百家飯過活,也好好活了這兩年。」


 


我回頭與安晟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悵然。


 


暮色四合時,我邀請阿六和那群孩子來我家吃飯。


 


阿六蹲在灶臺邊看我烙糖餅。


 


神情專注,眼睛一眨也不眨。


 


「嘗嘗甜嗎?」我把第一塊糖餅遞過去。


 


他咬得滿嘴糖渣,忽然伸手將剩下的糖餅遞到我嘴邊:「阿姐也吃。」


 


眼神澄澈如初遇那日的山泉。


 


安晟輕輕握住我顫抖的手。


 


「我給裡正留了一筆銀子,我們走後,他們會照顧好他。


 


吃完飯後,我和安晟帶他們去看螢火蟲。


 


蘆葦蕩裡,萬千流螢正攀著月光起舞,恍若星河傾落人間。


 


阿六看得出神,突然拍掌笑道:「燈籠!」


 


其他孩童不解:「什麼燈籠?」


 


「像燈籠塞進了小飛蟲的肚子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