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崔世元,湖州杏林崔氏二郎。


 


湖州是蘇雲兒原身的故鄉,我有著她的記憶。


 


我計劃出宮時,便央了湖州籍的一個掌事姑姑幫我尋個湖州籍的郎中。


 


在這個世界,我給不了別人什麼財富交換。


 


郎中認了未婚夫的身份,我便將我所學醫術傳之於他。


 


如此也可以兩不相欠了。


 


那日在馬車裡,他本要對我說些什麼。


 


可我看見了跟蹤的人,便提前下了馬車。


 


本以為他回了湖州的。


 


沒想到他還等著我。


 


坐在馬車裡,他深深鞠了一躬。


 


「蘇姑娘,請恕在下無禮,又見面了。」


 


說話間,淡淡藥香充滿鼻息。


 


「在下聽聞姑娘擅長行醫除疫,鬥膽請姑娘救救江南百姓。


 


唐突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原來江南瘟疫又起。


 


他明明很急,卻又不想為難我。


 


一副君子如玉的溫文模樣,一番話說得也是言辭懇切。


 


醫者仁心,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吧。


 


我忽然想起那個世界裡,疫情肆虐時,作為醫者即使付出性命卻也時常無能為力。


 


那種無力感和悲愴的心情,即使今時今日憶起也是揪心地難受。


 


那我便去江南吧。


 


「蘇姑娘大義!我替江南百姓謝謝您!」


 


我輕輕擺了擺手。


 


「崔郎中毋需客氣。」


 


我不是也讓您白擔了我未婚夫的名聲嗎?」


 


崔世元臉一下子紅了。


 


我問:「現下江南是什麼情形?」


 


崔世元嘆了口氣道:「十室九空,

閭閻蕭然。」


 


我皺了皺眉。


 


我穿來那年就知,這個時期,疟疾是非常流行的致命疾病。


 


每幾年便會流行一次。


 


而《肘後備急方》還沒問世。


 


當初我用青蒿之法救了宮中之人,也教了太醫。


 


不知為何江南道又會任疫情肆虐。


 


難道病情又有了變異?


 


「請問崔郎中,他們可用了什麼救治之法?」


 


崔郎中道:「黃花蒿煮水頓服。」


 


我按了按眉心。


 


看來當初傳出宮的方子還是錯了。


 


時人習慣煎藥,以為煎藥效果更好。


 


可青蒿素怕高溫,高溫煎取又如何能有效果呢?


 


我道:「黃花蒿沒錯,可是方法錯了。


 


需黃花蒿一握,以水二升漬,

絞取汁,盡服之。


 


青蒿煮水,去之甚遠啊。」


 


崔世元嘆道:「真是上蒼有好生之德,不滅江南啊。


 


往年此時黃花蒿才出芽,今年竟連葉子都這麼長了。


 


漫山遍野,竟比往年也多出許多。」


 


我心神一動。


 


是啊,是有幾分神奇啊。


 


是因為江南異常的春暖?


 


還是……系統,是你嗎?


 


我似乎感覺到它又回來了。


 


10


 


正說著,忽聽車外有小廝嚎哭。


 


「二郎君,你快回去吧。


 


老太君和老爺都隻剩最後一口氣等著您呢。」


 


原來崔家也染疫了。


 


崔世元並未臨床實踐過除疫之法,未必來得及救治。


 


我不得不改了主意,

與崔世元一路疾馳去了湖州。


 


湖州滿城皆是S氣。


 


崔家二老皆口唇發绀,渾身打戰,已是半昏迷。


 


崔世元面目悲戚。


 


「我救了那麼多人,怎得救不了自己的親人?」


 


他這一句話仿佛重錘敲在我心頭。


 


我不也是同樣的嗎?


 


我還更甚。


 


沒救了自己,還害了媽媽。


 


可是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接下來的日子,充滿了S與生的較量,像在血與淚的泥沼裡跋涉。


 


腿傷在連日奔波下反復發作。


 


那針封閉的痛楚仿佛積攢了數倍反噬回來。


 


我咬牙忍著,將浸漬絞汁的法子教給崔世元和聚集的醫者。


 


看著一戶戶緊閉的門扉重新打開,看著絕望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支撐著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崔世元始終與我並肩而戰。


 


加入我們的人越來越多。


 


湖州之疫逐漸過去。


 


湖州百姓千恩萬謝。


 


「崔家大德啊!


 


崔郎中當受香火啊!」


 


崔世元道:「崔某不敢當。


 


非崔某之功,是顧郎中之功。」


 


這是我與崔世元約好的,用了我的母姓,避免被李承燁發現。


 


百姓又道:「顧郎中必是觀音娘娘派下來救我們的藥神啊。」


 


民間有神相輔,名聲總會傳得格外快。


 


顧藥神的名字很快傳遍江南。


 


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11


 


我與崔世元一起離開了湖州。


 


由湖州入蘇杭。


 


那是疫情最嚴重的地區。


 


一路觸目驚心。


 


昔日繁華地,如今荒草長。


 


草席裹屍隨處可見。


 


那屍體被野狗翻出,又吸引了烏鴉群聚啄食。


 


不啻人間地獄。


 


我一刻也不敢歇息。


 


好像又回到那個世界。


 


急診室永不熄滅的燈火。


 


醫生永不能停下的腳步。


 


處處皆是人命。


 


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他。


 


他見我第一眼,便委屈道:「阿姊怎得不要我了呢?」


 


我噎住。


 


半晌問道:「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他嘴角又上翹了,帶著幾分得意。


 


「沒有瘟疫,找你或許難。


 


有瘟疫,我便去最厲害的疫區,我就知道準能找到你。」


 


唉,

說他不懂我吧,他又能猜對我。


 


我氣道:「你是一國之君,百姓福祉系於你一身。


 


你怎可如此任性來疫區?」


 


「誰說我任性了?


 


我染疾了怎麼辦?


 


我隻有找最好的郎中治呀。


 


再說,我是帶著太醫院的人一起來江南的。


 


我是為百姓好。


 


怎麼是任性呢?


 


阿姊,你怎得也不問問我現在病得有多嚴重?」


 


他聲音低了下來。


 


我無語扶額。


 


好吧,你的天下,你的百姓,你喜歡就好。


 


我轉身就走。


 


隻聽身後噗通一聲。


 


李承燁暈倒了。


 


影衛趕緊現身。


 


「蘇姑姑,陛下為了尋您,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專門去疫情最重的地方,

也不避忌。


 


陛下是真染疾了,而且不允許太醫救治。


 


陛下說,這條命本就是您的。


 


要您治,他才聽。」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剛才強撐著,我確實也沒想到。


 


他若真染疫確實麻煩了。


 


12


 


李承燁得過疟疾,吃過黃花蒿。


 


若是再得,怕是有了耐藥性,後果不堪設想。


 


我趕緊去採了最嫩的黃花蒿葉,親自用石臼搗碎。


 


小心的一下下,不能太用力又要搗得很爛,還不能讓蒿汁升溫。


 


可喂他服下後,毫不見效。


 


他燒得越來越厲害,總也退不下去。


 


我一狠心,便取出了貼身藏著的一個小瓷瓶。


 


裡面是我在宮裡時自己反復琢磨試驗提純出的青蒿素晶體。


 


他迷迷糊糊地問:「阿姊,這是什麼?」


 


我道:「毒藥!」


 


我說的是實情。


 


那藥的純度我也不敢保證,說不好是能治病,還是能害人。


 


可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哦。」他乖乖服下。


 


我睜大眼睛:「毒藥你也吃?」


 


他攥著我的衣袖恹恹道:「阿姊才不會喂我毒藥。


 


阿姊,你答應過買了院子等我,讓我尋你去的。


 


你說話向來作數,不能騙我。


 


不能不要我。」


 


他鬧我時,喜歡喊我雲兒。


 


求我時,向來叫我阿姊。


 


他現在的樣子,又像是那個從狗洞裡爬進來乖乖躺在桂樹下的樣子。


 


我不由得抬手輕輕拍他道:「好啊。」


 


他把臉貼向我的手低喃。


 


「阿姊,阿姊,別不要我。」


 


「小七,別怕,我在呢。」


 


聽我喊小七,他眼睛抽搐了一下,閉得格外緊。


 


偏那淚從眼尾滲了出來。


 


他安靜了下來。


 


一點都不鬧了。


 


比三花還乖。


 


我卻好怕。


 


無力感又襲來。


 


我好怕自己不能救活他。


 


就像我在另一個世界那般無能為力。


 


我就這樣一直盯著他。


 


還好,太陽出來的時候,他也醒來了。


 


他抬起手摸我的眼睛。


 


像許多年前在平康坊那樣。


 


「阿姊,誰又讓你哭了?」


 


我道:「我才沒哭。


 


我是知道了新的治療打擺子的方法,高興的。


 


「好,阿姊說是高興,那就是高興。


 


以後都聽阿姊的。」


 


正說著,崔世元跑來道:「這江南的疫情終可期好了。


 


顧郎中,您救了萬千人啊。


 


江南百姓自發要為您立碑。」


 


我固辭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天之道也。


 


非我之功,乃是天意。」


 


剛說完,前世今生無數次救人不得的無力感,這些時日累積的病痛與疲累混合在一起,一下子淹沒了我。


 


我一陣暈眩。


 


腦袋裡,那個我期待已久的聲音出現了。


 


「蘇雲兒,你終於自我覺醒,成為一個真正的醫者了。


 


醫者仁心,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回家了。


 


你的媽媽在那裡等你呢!


 


13


 


「回家……媽媽……」


 


這兩個詞在心底炸開,瞬間衝垮了我所有的堅強。


 


期盼,不舍,委屈,欣喜……


 


所有的情緒一下子向我湧了過來。


 


我身子一歪就暈S過去了。


 


「喂,喂,你要不要告別一下再走?」系統好言相問。


 


告別嗎?


 


我最後一次回望我生活過這麼久的世界。


 


猝不及防地告別,原來這麼痛。


 


四周一片寂靜,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隻有那個李承燁是鮮活的。


 


他在哭,哭得隱忍。


 


說實在的,他哭的樣子有點醜,我不想看。


 


「別哭不行嗎?

」我心裡嘆了口氣。


 


「阿姊,是我害了你啊。


 


如果我不來找你,你不那麼辛苦,就不會出事的。


 


阿姊,你不能不要我呀?


 


你說過上窮碧落下黃泉,你會永遠帶著小七的。」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腦袋,就像小時候那樣。


 


我想告訴他這次不能帶他了。


 


因為我去的不是碧落黃泉,所以不能帶他了。


 


可是我出不了聲,也動不了身體。


 


他將頭埋在我胸前,SS抱著我不肯松手。


 


系統急了。


 


「這人的意志力太強了。


 


他神志牽絆住你,我分不開他。


 


隻有讓他主動松手。


 


不然你會回不去的。」


 


我隻能在心裡喊著:「小七,放我離開吧……」


 


他好像聽到了,

拼命搖頭道:「不,我不要。


 


你諾過我,此生此世,再不會分開。


 


你說過我們三個是一家人的。


 


三花也一直在桂樹下等著你的。」


 


是啊,我的小七和三花,舍掉真是好難過。


 


我也曾想過一個小院子,兩隻羊三隻鵝,我和你,還有三花。


 


我是真的想過的。


 


可小七,你該知道的,執念放不下終會成為怨念。


 


我不想彼此恨著。


 


而且李承燁,你是帝王。


 


你的家人不僅僅是我。


 


我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我輕輕道:「小七,我也想媽媽了。」


 


他茫然看著我,一點一點松開了手。


 


他知道我一直念著媽媽的。


 


最後時刻,他終是不舍得我難過了。


 


有冰涼的水滴在我臉上。


 


一滴,兩滴,三滴……


 


那麼冷。


 


仿佛又回到了我穿越來的那個冬天。


 


想起那個冬天,我遇見他前,總喜歡吟一首詩。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遇見他,便全忘了。


 


14


 


瓊華宮的桂樹,開了又落。


 


他時常立在樹下。


 


微風一過,他便像個迷路的孩子問:「是阿姊嗎?


 


今年花開得這樣好,阿姊可看見了麼?」


 


想起那些年的冬日是那麼寒冷。


 


他們總是一起盼著春暖花開,盼著新桂釀酒。


 


年年春日花似錦。


 


隻是再無人嗔一聲「小懶貓。」


 


也再無人紅著臉笑問:「你還能和一隻貓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