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燭宴是我救回來的一隻小狐妖,脾氣怪,說話也難聽。


 


總是挑剔刻薄地評價我的長相、穿著,卻會用法術幫我蓋房、耕地。


 


我隻當他是擰巴,習慣了就好,這樣一起生活也挺不錯的。


 


後來有個女孩子出現。


 


她和燭宴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和我這種凡人是不一樣的。


 


燭宴對待她小心翼翼,不會用難聽的話說她,也不會用傲慢的態度挖苦她。


 


把她當成了珍貴的寶物,卻說我不值得別人對我好。


 


我生了氣,和燭宴大吵一架。


 


他拉著小青梅轉身就走,說再也不要理我了。


 


但他不知道人妖殊途。


 


等他消了氣。


 


再來找我時,我已經滿頭白發,壽數無幾。


 


1


 


燭宴把敘夏帶回來時。


 


我正在院子裡喂雞。


 


平日裡對我冷言冷語的小狐妖,現在滿臉欣喜,活蹦亂跳地跟在那個恬靜的女孩子身邊。


 


他們朝院子裡走來。


 


我遠遠便看清了她的長相。


 


她穿著雪白柔軟的衣裙,我穿著粗粝的麻衣。


 


她長相秀麗漂亮,而我頂多隻算得上清秀。


 


她的肌膚白得像雪,而我每日做農活,被太陽曬得皮膚發紅,手心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


 


他們站在一起,當真郎才女貌,讓我有些恍惚。


 


燭宴率先一步走到我面前。


 


牽著敘夏的手,向我介紹:「這就是我常和你說的朋友。」


 


他經常在我面前提起敘夏這個名字。


 


所以在看到那個女孩子的第一眼,我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光鮮亮麗的他們。


 


和鄉野村婦的我。


 


顯然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剛揚起嘴角,燭宴就皺了眉。


 


「你看看你有沒有一點女孩子的樣,你也學學敘夏打扮打扮。」


 


敘夏失笑:「別這麼說,雲湖姑娘這是樸素,你懂不懂?」


 


燭宴冷笑:「什麼樸素?土裡土氣的,和她走在一起我都臊得慌。」


 


他在外人面前毫不顧忌地挖苦我,似乎認定我這人是不要面子的。


 


哦,算起來。


 


我才應該是那個外人。


 


畢竟他們都是妖。


 


從小一起長大,相識百年。


 


而我和他,隻認識幾載。


 


這幾載的時光,與妖而言,隻是彈指一揮間,不值一提。


 


臉上傳來火燒似的感覺。


 


我低著頭,

冷不丁看到了敘夏精致的繡鞋。


 


而我還穿著今早去地裡幹活的草鞋。


 


草鞋磨損嚴重,黃泥凝固皲裂,羞得我蜷緊了腳趾。


 


其ẗũ̂⁷實我自己也做了鞋子,隻是下地幹活都是泥,舍不得穿罷了。


 


聽見燭宴的埋怨和敘夏的輕笑。


 


我努力為自己找補:「燭宴說得對,隻是我們平民百姓要下地幹活,穿好衣服舍不得。」


 


再抬頭,沒人在乎我的話。


 


全然已經忽略了我。


 


並且從挖苦我的話題,換成了兩人的敘舊。


 


燭宴的眼睛很漂亮,是燦金色,像太陽一樣耀眼。


 


隻是太陽在面對我時,大多數時候都是冰冷的。


 


不會像現在面對敘夏一樣溫暖明亮。


 


他和我,也從來沒有那麼多的話要說。


 


從撿他回來開始,他和我說過的最多的話題。


 


就是我那破敗的黃泥屋。


 


我那陳舊的衣物。


 


還有我那院子裡的雞鴨牛,地裡的稻子青菜。


 


他對我的一切都充滿了挑剔。


 


對敘夏這樣熱情的燭宴。


 


讓我感到羨慕得陌生。


 


2


 


父母S後,我成了孤兒。


 


村子裡的人這幾年都搬走得差不多了。


 


家裡鮮少來客人,敘夏算一個。


 


我在灶房裡燒水沏茶。


 


外頭傳來清脆的笑聲。


 


看得出來,好友重逢,燭宴真的很開心。


 


他嫌棄這裡的一切,可是當初明明是他要留下來的。


 


灼熱的火光打在臉上,讓我有些恍惚。


 


燭宴是我在山上救下的小狐狸。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妖。


 


我將被捕獸夾弄傷的他帶回家。


 


一開始他對我充滿了戒備,衝我龇牙咧嘴。


 


後來我給他上藥包扎,悉心照顧。


 


他開始對我放松戒備,慢慢允許我的觸碰。


 


在他傷好得差不多以後,他幻化成了一個俊朗的少年。


 


我痴痴地看著他,一時忘記了尖叫。


 


那可是妖啊。


 


都說妖怪長相醜陋,會吃人心。


 


但是他長得這般好看,讓我以為他是仙人才對。


 


燭宴皺了眉,開口便是指責。


 


不是床鋪不夠軟,就是伙食太素,要麼就是住的地方太破舊。


 


他委屈生氣:「你真的把我養得很差!」


 


我回過神,連連向他道歉。


 


雖然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向他道歉。


 


我以為他傷好之後會走的。


 


我們誰也沒有提離開的事,他就這麼留了下來。


 


他脾氣怪,說話也難聽。


 


將我從頭到腳都刻薄地評價了個遍。


 


但ṭũ⁽是每次說完,他都會用法術幫我蓋房、耕地。


 


我隻當他是太擰巴,心腸不壞,習慣就好了,這樣一起生活也不錯。


 


父母去世後,我一個人實在孤獨。


 


我太需要有人陪著我。


 


哪怕他是個嘴巴惡毒的妖怪。


 


燭宴推開灶屋的門。


 


「怎麼這麼久還沒有把茶泡好?敘夏口渴了。」


 


他雙手環胸,語氣不滿:「連我們妖怪都知道,客人上門要懂禮數。」


 


我假裝沒聽出他話中對我的諷刺。


 


「馬上就好了。」


 


爹娘還在的時候。


 


他們總說我的性子太和善,以後容易被人欺負。


 


我隻是不喜歡吵架。


 


所以和燭宴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日子,總是我在遷就他。


 


所以他把我的好,當成了理所應當。


 


泡好的茶很燙,我小心地端出去。


 


他們正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聊天。


 


聊他們以前的事,聊哪座山頭的妖怪又遭了雷劈。


 


敘夏坐在竹椅上,燭宴坐在小板凳上,笑起來的樣子傻傻的,像敘夏養的狗狗。


 


「敘夏姑娘,喝口水吧。」


 


剛把茶杯遞給她,不知怎的,杯子一斜,灑在我的手上,和敘夏的裙子上。


 


敘夏發出一聲驚呼,連忙抖落裙擺上的茶水。


 


我被燙紅了手,疼得發抖,叫都叫不出來。


 


燭宴第一反應去查看敘夏的情況。


 


「沒事吧?」


 


敘夏搖搖頭:「我沒事,就是被嚇到了。」


 


他這才扭頭看向我,滿臉憤怒。


 


剛想責備我,在看到我手上的燙傷後,到了嘴邊的話又變了,眼底的怒火變成了緊張驚慌。


 


「你怎麼笨手笨腳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進屋子裡。


 


熟練地翻出藥箱,找出藥膏為我塗抹。


 


這是妖族的藥,塗在傷口上不出半刻就能恢復。


 


他皺著眉,手上的力氣卻很溫柔。


 


心裡像是含了塊糖,驅散了傷痛的苦楚,讓我忍不住多看他幾眼。


 


燭宴還是在乎我的。


 


他隻是不會表達罷了。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我在山上砍柴扭了腰以後。


 


他說我不自量力,

說我笨說我蠢,但是之後每天早上,柴火都堆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


 


柴火太多,我送了一些給隔壁的孤寡老人。


 


她的丈夫早些年S了,兒女也都S在了戰場上。


 


一般家裡有多一口食物,我都會想著老人家一些。


 


燭宴知道後卻很生氣。


 


他是妖,講究弱肉強食。


 


他不明白凡人的道德情誼,他隻知道我將他給我的東西給了別人。


 


燭宴生了好大的氣,再也不幫我砍柴。


 


後來看到我自己砍的柴也會給鄰居老人一些,他才無奈地消了氣。


 


「李雲湖,好人不長命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我爹娘就是為了救人S的。


 


我比誰都知道。


 


但是我沒辦法坐視不理。


 


於是我的善良,

在燭宴看來是愚蠢。


 


3


 


剛上好藥,敘夏進來看到。


 


眼神復雜:「以前從來沒看到你對誰這麼上心。」


 


燭宴的耳尖有點紅,連忙否認:「我對一個凡人有什麼好上心的?」


 


「若是她的手殘廢了,還不是要麻煩我。」


 


話音落下。


 


他像是急於證明並不在乎我,用力將我的手甩開。


 


還沒有愈合的傷口被碰到,疼得我低呼一聲。


 


敘夏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用了妖族的藥,傷口應當沒有嚴重到碰一下就疼的地步。」


 


「還有剛才,我知道雲湖姑娘隻是不小心,那茶水才會灑出來。」


 


我看著敘夏裙子上的一塊茶漬。


 


剛才茶水會灑。


 


分明是她先松的手。


 


我不明白她這麼做是為什麼。


 


燭宴卻不分青紅皂白地先怪罪我。


 


「敘夏的裙子可是妖族最厲害的蜘蛛繡娘做的,一千個你也賠不起,還不趕緊給人道歉。」


 


可是我沒做錯,為什麼要道歉?


 


我抿著唇,沉默著,無視燭宴的催促。


 


「敘夏姑娘,你的裙子我一定會給你洗幹淨的。」


 


「不必了。」她大度一笑,「一條裙子而已,不值錢的東西。」


 


4


 


敘夏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白天來找燭宴,晚上就回到山頭休息。


 


日復一日,堅持了一個多月。


 


我以為燭宴會和敘夏一起走。


 


但是兩個人除了天天膩在一起,並沒有離開的打算。


 


燭宴是狐妖,敘夏也是狐妖。


 


妖怪們的交流方式和人不一樣。


 


我從地裡幹完活回來的時候。


 


恰好看到院子裡兩隻化作原形的白狐狸,正撲騰著互相啃咬對方嬉鬧,發出歡快的嚶嚶叫聲。


 


見我回來。


 


他們立馬變成人形,還壓在一起。


 


ṭű̂₀在燭宴身下的敘夏,用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看著我。


 


像是得意。


 


也像是看不起我的輕蔑。


 


燭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表情自然,絲毫不認為剛才的舉動有什麼不對。


 


「你怎麼才回來?」


 


我收回視線,像是被澆了一盆水,渾身涼透了。


 


肩上的鋤頭變得千斤重,壓彎了我的腰。


 


我強顏歡笑,努力掩飾自己的不適感。


 


「想著就那一小塊地了,免得再去一趟。」


 


燭宴抬手擦去我臉上的泥漿,

頗為嫌棄:「以後你和我成婚,跟著我回洞府,就不能再做這些活了。」


 


他總說要娶我,要與我成婚。


 


但是我並不確定他知不知道。


 


人妖殊途。


 


也不確定他知不知道。


 


成婚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的年紀在妖怪裡尚且年幼。


 


沒人教他,很多東西他都不明白。


 


所以我每次都敷衍他:「再等等吧。」


 


等到稻子成熟了,等到雞鴨牛都長大了,我就和他成婚。


 


妖怪不知道雞鴨牛生了一窩又一窩,不知道稻子每年割每年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