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雪一般清冷的男人,怎麼剝去外衣卻似火球一樣。


 


我想扯住他的寬袖遮住自己,可這個姿勢實在太親密,肌膚相貼,稍稍一動便泛起細密的酥麻。


偏偏陸執還緊箍著我,灼熱的吻密密麻麻落下,讓人毫無招架之力。


 


不知為何,我的身體內忽然湧起一股不知名的浪潮,便難耐地仰起脖子。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隻莫名覺得自己急切地想擁有什麼。


 


「陸執……」我帶了些哭腔。


 


陸執便落一個吻在我唇角,嗓音喑啞:「為什麼哭?」


 


我急促地呼吸著,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他瑩潤的薄唇上。


 


他的眼神便霎時暗下來,握住我的後頸,不容置喙地吻了下來。


 


耳邊隻剩下他的喘息和曖昧的水聲,我不自覺地圈住他的脖子,

開始迎合他。


 


忽然,馬夫的聲音響起:


 


「主君,咱們到了。」


 


我再睜開眼,便已經又在了馬車裡。


 


隻剩方才還未平息的情潮在身體內翻湧。


 


而陸執端坐著,依舊沒有動,斜飛入鬢的細眉輕輕皺起,呼吸顯然比方才要緊促許多。


 


「主君?」


 


車夫又喊了一聲。


 


陸執的喉嚨上下滾了一滾,才低低應了一聲,隻是嗓子啞得厲害。


 


那天晚上,陸執在淨室內待了好長時間。


 


我原本照常跟了進去,不過一會兒,便紅著臉連忙逃了出來。


 


屋內水聲潺潺,摻雜著男人溫柔繾綣的低語。


 


一聲聲,喊得正是我的名字……


 


22.


 


之後的一段日子,

陸執恰巧休沐,上京也罕見地見到了太陽。


 


可太陽出了沒幾日,天氣便又再次陰沉下去。


 


同時,陸執被李景珩以商討政事為由傳召進宮。


 


可整整一個白日,都不見李景珩出現,隻有一個小內宦來來回回傳話。


 


陸執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我卻知道,今夜恐怕就要出大事。


 


夜間亥時,多雲無月,宮內安靜得不同尋常。


 


陸執並未入睡,坐在窗前與自己對弈。


 


宮亂的開始,就在一瞬間。


 


尖叫聲、刀劍碰撞聲和哭喊聲繞成一團。


 


屋子裡卻安靜得過分。


 


我就坐在陸執對面,看他指揮著白子將黑子一粒粒吞下。


 


當棋盤被白子完全佔領後,陸執站起身,打開窗戶。


 


烈風吹過,裹挾著血腥氣和硝煙闖進來。


 


陸執站在濃煙裡眺望著不遠處的衝天火光,眼底漸漸漫上幾分暢快。


 


「早該如此了。」


 


他低聲自語,而後轉身推開宮殿大門。


 


屋外的血腥氣要更濃厚一些,孤月懸空,放眼望去,以往恢宏的禁宮已經瘡痍滿目。


 


「大人,西安門大勝!」


 


「大人,北安門大勝!」


 


「大人,承天門大勝!」


 


……


 


不知何時出現的唐德海站到陸執身邊,笑道:


 


「大人料事如神,樓氏果然在今夜逼宮,還好您早讓三千營秘密回埋伏,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陸執憑欄站定,手裡把玩著一枚白子,淡聲吩咐:


 


「命三千營退回城外把守,錦衣衛與二十六衛暫時接管上京城防,

和樓氏同謀的五軍都督就地斬S。」


 


他似想起什麼,問道:


 


「陛下現在何處?」


 


唐德海猶豫了一下:


 


「在景福宮……」


 


23.


 


到了景福宮後,我才知道唐德海為何面色古怪。


 


屋子裡的血腥氣幾乎要凝成實質,樓玉青被剖開肚子,內髒流了滿地,而李景珩像瘋了一般,正S命地把從江北找到的骨頭往樓玉青肚子裡塞。


 


樓玉青的內髒被骨頭擠壓得碎裂不堪,他卻像看不到一般,隻固執地一聲聲說:


 


「阿星,回家……我帶阿星回家……」


 


我不忍再看,偏過頭去。


 


唐德海也一副要吐不吐的樣子,陸執卻靜靜地垂眸看著面前血腥的場面,

神色絲毫不變。


 


「陛下夢到過她嗎?」他忽然輕聲開口。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我。


 


李景珩僵硬地轉過頭,一雙眼睛木然地落在陸執身上。


 


陸執微微一笑:


 


「陛下應該從沒夢到,畢竟當初是您的自私和愚蠢害S了她。」


 


他一步步逼近李景珩:


 


「您知道她男扮女裝,對她生起欲念,所以在樓氏陷害她時無動於衷,想讓她假S後為她安排一個新身份收入後宮。」


 


「若能成功便罷了,可您偏偏是個色欲燻心的蠢貨,樓貴妃隻用一杯酒和與她相似的側顏就將您勾上了床。」


 


「陛下在美人懷中酣睡時,樓貴妃將聖旨交給了一心想要她性命的樓家人。」


 


「她七竅流血而S,您依舊穩坐皇位,美人在懷。一遍遍告訴自己當年的失策全是樓貴妃的錯,

告訴自己樓貴妃遲早要S,告訴自己她不會怪你。」


 


陸執凜若冰霜,眼眸森然,嗤笑道:


 


「真是好會自欺欺人。」


 


陸執每說一句,李景珩的面色便白一分,我的心也就冷一寸。


 


倘若他是疑心我會擅權弄勢,擔心皇權不穩才冷眼旁觀我被汙蔑而下獄也就罷了。


 


可他偏偏是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囚我於深宮做他的金絲雀。


 


我S得多麼可笑。


 


我從前與他相約想要天下太平、百姓安樂的誓言又多麼可笑。


 


「她不會怪我……阿星不會怪我……」


 


李景珩喃喃自語,無措地抱緊樓玉青的屍體。


 


窗外烏雲密布,驟然砸下一道驚雷,照亮他慘白的臉。


 


李景珩忽然看著樓玉青泛著青灰色的臉笑起來:


 


「阿星,

你醒啦,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背起樓玉青,像許多年前背起重傷的我一樣,一步步往外走,輕聲說:


 


「阿星不怕,我帶你回家。」


 


任誰都能看出來。


 


李景珩,瘋了。


 


陸執看著李景珩佝偻的背影,眸色深沉如墨。


 


我以為他是心生憐憫,想饒李景珩一命。


 


卻不料他緩聲開口吩咐:


 


「把那瘋子的嗓子毒啞,雙臂一寸寸敲碎,再派人跟著他,必要保住他的性命。」


 


月光流淌在地上,似一攤細鹽。


 


陸執想,即便是S,李景珩也休想提前一步到閻王殿前找到她。


 


24.


 


泰和十七年,樓氏謀反,帝不幸遇害,首輔陸執平反後扶持宗室旁支幼子登基,以定民心。


 


幼帝登基的前一晚,

陸執去了關押我父親的大獄,整整一夜未出。


 


血流成河的牢房中,他拎著我父親的皮,站在晦暗的月色下,滿身寂寥。


 


他說:


 


「樓摘星,我替你報仇了。」


 


半張濺滿了血的臉籠在夜中,詭異豔麗到極致,那一道瘦長的影子晃蕩著,比我還像隻鬼。


 


我想喊他,可我現在的力量實在太微弱了,隻是跟著他就感覺好累好累。


 


陸執拖著人皮,失了魂般地向外走。


 


走到獄外時,他抬起臉,看著濃黑的夜空。


 


陰雲天,沒有星星。


 


陸執還是緩緩朝著半空中抬起手。


 


他想碰一碰星星。


 


可星星哪是他能碰得到的呢?


 


陸執想起來與她的初見。


 


那時他方入上京,拜進沈閣老門下。


 


世家子弟錦衣玉冠,皆圍著他嬉耍,撕他的書,將他最體面的一身衣裳潑滿酒水。


 


陸執知道自己身份太低,今日的屈辱隻能咽下。


 


忽然一柄赤金短刃從天而降,「錚」的一聲鑿入嬉笑的人群中。


 


「這麼熱鬧,怎麼沒人喊我一起?」


 


少年長眉似柳,烏發披肩,身姿挺拔,手腕翻轉,指尖上的蝴蝶刀便劃出一道流光,飛入他澄澈的眼中。


 


陸執認得他,樓家那個金尊玉貴的小世子。


 


隻是,他不明白對方為何會出聲制止。


 


世家子弟錦衣玉食,怎麼會懂得平民百姓的苦楚。


 


樓摘星身為定安侯世子,更該是敗絮其中。


 


可樓摘星不是。


 


樓氏危亡之際,他以鐵血手腕打回上京,扶持新帝登基。


 


大軍入城的那日,

陸執就在人群中看著他。


 


少年將軍金甲覆身,目若朗星,瞳如點漆。


 


周圍姑娘皆紅著臉將繡囊拋入他懷中,他照單全收,笑容明朗。


 


轉眸間,視線相交。


 


駿馬之上的少年朝他揮手,眉眼彎彎,將手裡的繡囊拋進他懷中。


 


香氣滿盈,陸執不知怎麼的,忽然羨慕起身邊談論著樓小世子的姑娘們來。


 


25.


 


陸執起初並不明白自己對樓摘星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


 


他隻是覺得,樓摘星不該和皇帝走得太近。


 


先不說他冠寵群臣,皇帝太過偏信,便會引得其他人不滿。


 


如此一來,他在朝堂上隻會樹敵更多。


 


況且,他們二人都為男子,樓摘星還時常留宿宮中。


 


陸執每每想起此事便惱怒不已。


 


皇帝後宮還空懸著,若是被有心之人傳出,誰知道外人會說些什麼?


 


他隻得每日上奏,以警醒樓摘星。


 


可這人非但不領情,還在下朝時怒氣衝衝地逼問他到底想幹什麼。


 


陸執並沒有好意喂了狗的憤怒。


 


他心底裡湧出一種令人難以忍耐的酸澀感,像是……委屈。


 


他為什麼委屈?


 


陸執自己也不明白。


 


還沒等到他想明白,上京就傳來消息說,樓氏驚才絕豔的小世子不僅是個姑娘家,還因欺君之罪加上謀害貴妃,被賜S了。


 


陸執來不及想太多,拖著重傷未愈的身體往上京趕,跑S了三匹馬。


 


卻還是沒趕上。


 


那天下了很大的一場雨,像是要把整座京城衝洗幹淨。


 


陸執想,

那個耀眼似太陽的姑娘S了,這個世界就該隨之坍塌。


 


26.


 


幼帝登基的那日,陸執率群臣前往天壇祈福。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聲稱自己能提前喚三千營入京護駕,是因為某日我去了他夢中告訴他樓氏意圖謀反。


 


他率先跪地,俯身長拜:


 


「請陛下允準御史入紫雲閣。」


 


大周建有紫雲閣,紫雲閣裡供奉著的皆是自古以來的肱骨之臣。


 


而我,成了上下千年以來第一個入紫雲閣的女子。


 


牌位入紫雲閣的流程,原本是交由司禮監安排。


 


陸執卻要親自送我。


 


那天,陸執罕見地穿了身紅衣。


 


紅衣如火,似要燒斷故人愁腸。


 


我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忽然聽見一個縹緲的聲音:


 


「你不想回去嗎?


 


我一怔:


 


「可我已經S了,又該怎麼回去呢?」


 


那個聲音說:


 


「有人很想讓你回去,他的執念太強了太強了。」


 


「可以回去嗎……」我的目光落到那個形銷骨立的背影上。


 


「你的身體已經腐敗,但我可以讓你以另一種身份回去。」


 


我看向抱著我牌位的陸執,餘光卻瞥到周圍的百姓。


 


百姓們大都衣衫褴褸,面黃肌瘦。


 


——大周夏季少雨,很多地方都在鬧旱災,百姓顆粒無收。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選擇,便笑道:


 


「那就讓我化作一場雨吧。」


 


化作一場春日驟雨,淋淋漓漓,淅淅瀝瀝。


 


滋潤世間萬物,

衝刷一切罪惡。


 


同時,與故人重逢。


 


那個聲音似在意料之中,並沒有很驚訝:


 


「你確定嗎?」


 


我笑著點頭:


 


「確定。」


 


27.


 


寂靜的天地間忽然起了一絲風,有人似有所覺,仰起頭,伸出手掌。


 


「啪——」


 


驟降的雨珠落在掌心,濺起一絲清涼。


 


「……下雨了?」


 


雨水在一瞬間傾斜而下,像展開的上好綢緞,又似一幕珠簾。


 


「下雨了!下雨了!」


 


「御史大人顯靈了!」


 


陸執愣在原地,抬眼望向天際。


 


茫茫一片白,生與S的界限好像也模糊起來。


 


雨滴溫柔地落到他的臉頰上,

一滴滴,似一個個輕吻。


 


他垂下眼,看見許多砸在地面上的水珠迸裂,像漫天碎星。


 


陰雲天,有雨,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