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主真的好愛,女配你一定要珍惜。】


12


 


趙元抱我上了他的馬,回宮的路上,他不發一言。


 


養心殿內,他喝退了眾人,向我掏出了一隻布老虎。


 


我掂著那隻粗糙的玩具,不明所以。


 


「陳禾的兒子,今年五歲了,我拿一隻扳指,與他換了這個。」


 


陳禾?


 


哦,對了,曾與我定親的那個人,就叫陳禾。


 


我毫無反應。


 


趙元又道:「他那娘子很是幹淨妥帖,最拿手的菜,是芝麻餡餅。」


 


「村人都說,他二人算得上情投意合,相濡以沫。」


 


我還是很疑惑,不明白他的意思。


 


趙元終於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半哄半勸:「黎姜,你懂嗎?時移世易,你回不去了。沒有人在等你了。現在,

你的位置是這裡,是我身邊。」


 


原來是這樣,我頓覺好笑,趙元竟以為現今的我還會惦記陳禾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我隻是按捺不住,想回家看看。雖然,那已不是我家了。


 


我反問他:「那位姑娘呢?你可冊封她了?」


 


真是奇怪,趙元對我過分熾熱的關照,不該轉向那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女主嗎?


 


「什麼姑娘?你是說許氏?」


 


這下換趙元發愣了。


 


「她的家族已得了封賞,我為何要冊封她?」


 


他怔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你離開,就是為了這個?」


 


趙元的眼神竟然小心翼翼,還藏著雀躍。


 


慢慢地,他展開雙臂,擁住了我。


 


「黎姜,你在生氣嗎?」


 


「即便是做給我看的,

我也很高興。」


 


「若你隻是演戲,能否陪我演到底?」


 


【男主太卑微了,狠狠憐愛了嗚嗚嗚。女配,你沒有心嗎?】


 


【這種感情根本就不平等,女配一直擔驚受怕的,怎麼可能愛?】


 


【妖妃真的好累,有家不能回,還要和老板表忠心,本打工人狠狠共情了,我支持你謀朝篡位。】


 


13


 


三年以後,燕王趙祎反了。


 


他勾結了左丞相喬厲,意在裡應外合。


 


我睡得並不踏實,半夢半醒之間,身旁忽的一輕。


 


老宦官的聲音沙啞艱澀:「陛下,謝將軍已在偏殿候著了。」


 


趙元更衣,出門。


 


他不喜就寢時人多眼雜,深夜的寢房內,一向不留下人。


 


我輕手輕腳地起身,如一抹幽魂般推開連接的角門,

溜進了廳堂。一面屏風把我牢牢遮住。


 


猝不及防,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捂住了我的嘴,我驚惶抬頭,是一個宦官。


 


他緩慢地向我點了點頭後,松開了我。


 


我不知他是誰,卻也默契地沒有出聲。


 


謝將軍說,替君出生入S,乃是為將本分,可他人已老邁,不得不替謝氏子孫提出一個不情之請。


 


「陛下,可否迎謝氏長女為後?」


 


登基以來,趙元的後位一直懸空,他說等我生下子嗣,他便會名正言順扶我為後。


 


大敵當前,趙元幾乎沒有猶豫便同意了謝將軍的請求。


 


「老臣,還有一請。」謝將軍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還請陛下,清君側,斬妖妃,以安群臣之心。」


 


朝廷每有動蕩,臣子們對我的不滿就會多積一分。


 


「S妖妃」的呼聲已越喊越響,

持續半月了。


 


這一次,趙元沉默了。


 


半晌後,他說:「給朕三日,讓朕想想。」


 


我呼吸一窒,那宦官拉住我的胳膊,輕輕把我引回了內室。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娘娘危矣。這宮裡,是待不下了。」


 


他輕輕遞給了我一隻卷好的絲帛。


 


「三年來,裕主子不曾忘記從前之約,一直在暗中準備,可惜他遠在千裡之外,終究沒有萬全之策,可今天事急從權,咱們也不得不冒一回險了。」


 


「明日亥時。」


 


說罷,他便如影子一般遊進了黑夜裡。


 


打開絲帛的一剎那,彈幕忽然喧囂了起來。


 


絲帛上,赫然勾畫著一條路線,那是一條出宮的路。


 


【女配根本不用逃,男主不會S你的!】


 


【男主勝券在握,

和謝將軍談判隻是為了試探謝家的忠心,等這次叛亂平定,就會清算謝家了。】


 


【這是原女主的劇情,被女配頂了!按照劇情,女主會為了不讓男主為難,上吊自S,然後會被男主救下來,才知道男主從來沒想過S她!】


 


【女配挺住,挺過這一關,就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我笑了笑,把絲帛湊在火上燒了。


 


我兒趙裕,為我勾出了一條路。那是我日夜幻想的一條路,我隻用看一眼,就能牢牢記住。


 


14


 


第二日一早,趙元在我的額間匆匆落下一吻。


 


他說今日他要與太尉和丞相共商戰術,叫我回宮歇息,不必等他。


 


我自欣然應下。


 


夜幕降臨時,我打發掉身邊的重重累贅,順著腦海中的那條路線走了半個時辰。


 


一路未見一個巡邏的侍衛。


 


直走到一處廢落的宮院,在那裡,接應的人正在等我。


 


我躲進一隻空木桶裡,被他抬上了車。


 


一個個彈幕催命似地蹦出來,要我回頭是岸。


 


我索性閉上了眼,眼不見為淨。


 


耳邊,隻聽見雨滴落在頭上,叮叮咚咚。


 


還有車輪滾過青石板的吱呀聲。


 


吱呀——吱呀——


 


停了!


 


我驀然睜眼。


 


那小太監也有些慌,行禮的聲音沒那麼利索。


 


「參見陛下。」


 


靴底踩過水窪的響聲,細碎碾過我慌亂的呼吸。


 


【女配真是不懂一點套路,她現在已經取代了原女主的位置,怎麼可能跑得了?】


 


【哈哈,她逃,

他追,她插翅難飛。】


 


他走到跟前,停了。


 


我連雨珠砸落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有人在我的頭頂撐了一把傘。


 


我蜷在桶中,那人隻與我一壁之隔。


 


恐懼之下,我隻能緊緊握住懷裡的那隻匕首,即使無濟於事。


 


「陛下,這是御膳房的水車,仔細汙了您的衣角。」


 


漫天的雨聲裡,隻有我頭頂這一隅靜得可怕。


 


良久後,他道:「雨夜湿滑,慢些行,莫翻了馬。」


 


接著,凝滯的空氣忽然消散,腳步聲重新響起,遠了。


 


我大松一口氣。


 


在宮門口,水車又停了一次,這是最後一關,太監隻要出示了牙牌,我的命運就能重新握回自己手裡。


 


【女配你看不出嗎?男主是故意放你走的,你一點都不感動嗎?】


 


【黎姜快跑啊!

管他真情假意,他一句話就能S了你,這日子有什麼勁?】


 


【女配,如果你走了,你真的會後悔終生。你再也不能遇見一個這麼愛你的人了。】


 


後輪滾過宮門的一剎那,所有的彈幕瞬間消失了。


 


而我的胸口仍跳躍著一顆鮮活有力的心髒。


 


真好。


 


15


 


我再次看到彈幕,是二十年以後。


 


我兒趙裕率千軍萬馬兵臨城下,蓄勢待發。


 


「皇兄,你、我、趙祎,本同為趙家手足,卻自相殘S,兵戈相向多年,以至血浸山河,生靈塗炭。然三足鼎立遠勝於魚S網破,何不今日打開城門,與我定下盟約,三分這天下。」


 


「趙裕小兒,潭州的毒蟲竟沒毒S了你。」趙元的聲音變得渾重許多。


 


「是朕失策,當年就該將你困S在京城之中。


 


弓兵們弓弦的繃緊聲令人壓抑。


 


趙裕卻慢條斯理道:「非也。是我母妃深謀遠慮,當機立斷,才為我贏得一條生路。」


 


趙元哈哈大笑,反問:


 


「你母妃何在?」


 


趙裕掀起車簾,詢問地看著我,我點了點頭,他才小心地攙扶我下車,將士們恭敬稱我為「黎夫人」,為我分出了一條路。


 


我從來沒好好看過這座城門。


 


第一次進京時,我哭腫了眼睛,無心留意。


 


出京那天,我離心似箭,一次都沒有回頭。


 


今天我才發現,這城門是這樣巍峨、高聳。


 


城門上站著的那個人身形依舊,唯鬢邊如雪。


 


「黎姜,你回來了。你看看朕,老了嗎?」


 


我喟嘆道:「趙元,事已至此,你還是打開城門的好。

你我兩敗俱傷,隻會讓趙祎漁翁得利。」


 


趙元搖頭。


 


「故人相逢,黎姜就沒有一句話,是留給我這個寡人的嗎?」


 


久違的彈幕在我的視野中飛竄。


 


【他當年可是放你走了啊,你對他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女配,就當你可憐可憐他,說句好話吧。】


 


我眼裡閃過一絲輕蔑,這些人還是一樣。


 


忽然,一大批風向突變的彈幕飛了出來,打了我個猝不及防。


 


【小妖妃現在這麼出息了,女兒長大了嗚嗚嗚。】


 


【黎姜現在風光S了誰懂啊!!!!!!】


 


【寶寶你最漂亮的時候,就是被大軍簇擁著的時候。】


 


我抬起頭來,朝趙元笑了笑。


 


「從前我忍辱負重,臥薪嘗膽,也希望你今天能識時務,

願賭服輸。」


 


「趙元,咱們兩個從來就是成王敗寇。」


 


趙元仰頭長笑,扯下頭上的旒冠扔下城牆。


 


旒冠墜地,珠玉四濺。


 


半刻鍾後,城門打開了。


 


16


 


(番外)


 


第一次見到黎姜時,天上下著細密的雨。


 


宮女從車裡扶下來一個少女。


 


青衣雲鬢,臉上掛著淚痕,雙眼腫成桃子似的粉紅。


 


去拜見母後的路上,我都會經過她的寢宮。


 


她好像總是在哭。


 


她會小聲念一個名字,好像是陳禾。


 


這個陳禾是誰?我第一次聽到有女人不喚父皇,喚陳禾。


 


若被人聽見,她會S的。


 


妃嫔們爭個你S我活,是家常便飯。


 


光是我母後手上,

就有不少人命。


 


宮裡每天扔進亂葬崗的女人,個個都美麗,黎姜又有什麼特別?


 


天真脆弱如小獸的黎姜,應該會S得格外的快吧。


 


我太忙了。


 


這些日子我又多添了一個弟弟,母後又砸了一隻盞。


 


外祖說,我的心要夠狠,才能向前走。


 


父皇要我參政,又不喜我太聰明,總說我陰沉可怕。


 


師傅教我要忠,要孝,不可生忤逆之心。


 


等我再留意時,黎姜已成了黎妃娘娘。


 


飛揚跋扈,美豔絕倫。


 


厚厚的胭脂塗在她臉上,被勾勒得飛揚的眼角分外凌厲,那是少女強撐的疾言厲色。


 


路過她的宮殿時,再也聽不見哭聲了,唯有如鈴的笑聲,和纏綿悱惻的小曲。


 


父皇把趙裕抱給黎姜養的那天,

母後罕見地慌了。


 


「這女人是個妖孽,狐媚惑主,紅顏禍水。」


 


母後擺宴,命我同席,意在敲打黎姜。


 


那是黎姜第一次看見我。


 


當宮女把滾燙的茶水濺在趙裕身上後,黎姜猛然露出了獠牙。


 


她拉起趙裕,語氣輕蔑。


 


「娘娘人老珠黃,連下人的手腳都不利索了。我兒子同你兒子一樣,是天潢貴胄,金枝玉葉。皇上春秋鼎盛,十年之後,誰跪誰,還不一定。」


 


黎姜轉身就走,氣得母後直咳。


 


我凝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神。


 


黎姜,比宮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像是活生生的人。


 


她會怒,會恨,血是熱的,肉,應當是暖的。


 


後來又過了幾年,我對黎姜的那點好奇,漸漸地冷了下去。


 


父皇病重後,

我的權勢慢慢收緊,我口中說得最多的就是,S。


 


我再想不起鏡花水月般的黎妃娘娘。


 


直到那日我守在養心殿門口的探子來報。


 


「黎妃娘娘說……呃,說大皇子,很好。」


 


真的?


 


我的呼吸好像停了一拍,一個細小而頑固的念頭忽然生根發芽。


 


黎姜,真的與我有那麼遠嗎?


 


事到如今,我仍感念黎姜誇贊我的那一句話。


 


感念她給了我再選一次的契機。


 


感念這一場活色生香的美夢。


 


即使,半真半假。


 


後來,遠道而來的商人觐見我,向我說起一件趣事。


 


他說裕王太後不喜金玉,唯獨愛摩挲著一隻匕首。


 


我生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悔。


 


為何我不曾送給她一樣信物?


 


一樣或許她會帶出宮去,睹物思我的信物?


 


應當是我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