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夫君救下了一隻狐狸精,剛卸下捕獸夾,眼前飄過一片彈幕:


 


【狐狸精你也敢救,她會愛上第一眼看到的人,瘋狂把你夫君搶走!】


 


我手上的動作停頓了。


 


1


 


短暫地思考了一下。


 


我把狐狸精受傷的臉掰到了朝自己這邊。


 


夫君阮殷:?


 


狐狸精幽幽地睜開一雙狹長的漂亮眼,正和我的眸子對上。


 


她眼裡含情脈脈,欲說還休,見著我就拜——


 


「小女子願為恩君以身相許。」


 


彈幕短暫地卡了幾秒殼。


 


然後刷過一片「666」。


 


2


 


當然,狐狸精此刻還是狐狸。


 


阮殷迷茫的大眼睛讓我知曉,方才那句話,他根本沒聽到。


 


亦或許是我也幻聽了。


 


我抱著小狐狸下山,阮殷跟在我身後喋喋不休——


 


「不過是一隻畜生,卸去捕獸夾已經廢了一番功夫,你難道還要救治它不成?」


 


彈幕裡七嘴八舌。


 


【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是千年狐狸精,一時不慎才被捕獸夾傷到,男主還不知道他日後的榮華富貴都得仰仗小狐狸吧!】


 


【我們小狐狸可是超厲害的,幫男主救下了尚書嫡女,直接給他搭好青雲梯啊!】


 


我停住腳步。


 


彈幕裡會對阮殷掏心掏肺的小狐狸,正朝他兇狠地呲牙。


 



 


狐狸後腿受了傷還在滲血,若是將它丟在山林裡,保不齊會丟了性命。


 


可若彈幕是真的,這小狐狸日後狐媚惑人,

真攪得我夫離子散,又該如何?


 


大約是察覺到了我的猶疑。


 


小狐狸討好地垂下頭拱我的胳膊,不設防地露出毛茸茸的圍脖……


 


嗚,狐狸精!


 


我下意識收緊了手臂。


 


「當然要救,這小家伙兒可憐得很。」


 


3


 


我略通醫術,祖上是宮中的太醫,後來因太祖皇帝的貴妃病逝被牽累,家族敗落。


 


唯有一支親眷遠走青州,在青州做舶來品生意,有些官商關系。


 


阮殷同我成親後,屢考不中。


 


恰逢青州的姑母寄來書信一封,詢問我家中如何,願出力提攜,我夫妻二人便一路朝青州而去。


 


給小狐狸上好藥,用木板固定,又系了橙色的繩結。


 


真是好生漂亮的小狐狸!


 


阮殷卻微微蹙眉。


 


「寧霜,我們去青州投奔,本就有求於人,帶隻畜生不妥。」


 


他為青州之行準備良多,還是想勸我將狐狸丟了。


 


思及進城後,豢養狐狸多有不便,更何況山林的小狐狸,恐怕也並不喜愛束縛。


 


我便應了他。


 


等狐狸傷好些,姑母派來接應的人也到了,就將小狐狸放歸。


 


「寧霜,你總是這麼心善,我恐怕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才能娶到你這樣的賢妻。」


 


阮殷笑著給我端粥。


 


他雖是一介白身,但絲毫沒有鄉下男人們的惡架子,反倒溫潤如玉,擅長烹飪。


 


冬日雞湯,夏日糖藕。


 


鄰裡的姑娘婆子們都羨慕我,說我選了一個好夫婿。


 


可我剛接過粥碗,眼皮子一跳,險些將碗扔出去——


 


【男主對發妻還是蠻好的,

可惜寧霜短命,沒等到男主發達就病S了。】


 


【得虧她病S,不然男主也沒法兒迎娶尚書嫡女,又納了小狐狸做妾,走上人生巔峰啊。】


 


病S?!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


 


因通醫理,我日日會給自己診脈,怎不知身上有會亡故的重病?


 


正欲細細探看,眼前的彈幕卻又模糊不清了。


 


「寧霜,怎麼了?」


 


我抬頭,阮殷正關切地看著我。


 


平日裡我總慶幸自己覓得真心人,願攜白首。


 


可此刻卻無端覺得背後發冷,無意識地出了一身冷汗。


 


「無妨。」


 


我強定心神。


 


青州富庶遼闊,姑母家中亦有藥師,待到青州定要第一時間尋人問診。


 


4


 


我雖對彈幕半信半疑,

卻總在心裡撒了顆種子。


 


想到他也許不久後就會迎娶新的妻子,甚至借新婦翻身,徹底將我忘在腦後,我心中總有難挨的不適感。


 


等阮殷夜裡再來親熱時,我下意識避過了身——


 


「……阿霜?」


 


阮殷疑惑地上前。


 


好在小狐狸是個通靈性的,聞聲一躍蹿進了我懷裡,朝著阮殷龇牙咧嘴,無論如何不肯讓阮殷近我身。


 


他朝左,狐狸便朝左呲牙;他朝右,狐狸又朝右呲牙。


 


防了個嚴嚴實實。


 


阮殷惱怒道。


 


「這畜生!」


 


我沒忍住噗嗤一笑。


 


「夫君,妾身不適,先歇下罷。」


 


躺下許久卻聽不到動靜。


 


一瞧,

狐狸從我側頸旁鑽出個頭,咬牙弓背,還在和阮殷對峙。


 


——一副決不允許阮殷與我同榻的模樣。


 


阮殷糟心地閉了閉眼睛。


 


「我不碰你,你讓這畜生出去。」


 


我詢問地看向小狐狸。


 


剛剛還非常兇狠的小東西轉頭低眉順眼,用尖尖的耳朵蹭了蹭我的指尖,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我很為難。


 


「不然……夫君去打個地鋪?妾身子寒涼,這狐狸暖手。」


 


5


 


青州的帖子遞去,走水路往返要三四日。


 


這段時間小狐狸仿佛黏在了我身上,脖頸繞一圈,眯著眼,走哪兒跟哪兒。


 


借宿的店小二原以為我是戴了條狐毛圍脖,不留神和小狐狸對上眼,駭得好幾日睡不安生。


 


店家委婉地請我將狐狸趕走——


 


如今它能跑能跳,腿上的傷結了痂。


 


我多加了銀錢,非必須不出門,竭力想要留它久些——


 


但也許到底是山中的生靈。


 


姑母遣人來的前一個雨夜,狐狸突然走了。


 


我遍尋周遭都沒見著蹤跡,唯有窗檐邊留下幾根棕紅的毛。


 


阮殷寬慰我道:


 


「你已治好它的傷,想必它回到山林也能活得很好,總比跟著我們在城裡擔驚受怕好。」


 


隨著小狐狸的離開,彈幕也從我眼前消失了。


 


一切好似一場煙雨雲霧間的幻夢。


 


我甚至以為是否在青州城外,莫名闖進過仙人的神境,等時辰一到,神境便散了。


 


姑母將我們迎入青州府中,

尋了年節的由頭,將阮殷引薦至青州太守。


 


阮殷書讀得不錯,做事也妥帖,竟真在太守麾下尋了個書客的闲職。


 


我專程託姑母尋來青州極好的醫師。


 


無論從何處看,醫師都說我身子強健得很,絕無重病。


 


也許……那些彈幕真的是一場幻夢罷。


 


直到禮部尚書任欽差大臣至青州,隨身跟著他天真爛漫的嫡女。


 


6


 


尚書嫡女林玥,生在閨閣,卻和尋常世家的小姐不一樣,她有一顆行俠仗義的心,常常女扮男裝出門,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偶有一次被街上的流氓無賴圍了,被阮殷所救。


 


她佩服阮殷英勇,聽聞阮殷懷才不遇,特意向自己的父親央求給他嘉獎。


 


阮殷下值回家談起林小姐,說她是我們的貴人。


 


「若非林小姐替我說話,州府上那些踩高捧低的人,還在用鼻孔看我!」


 


從前同僚明裡暗裡嫌棄他沒有功名,如今聽說阮殷得了尚書青眼,紛紛趕來奉承,連帶著我們在青州的日子都好過了許多。


 


我想著該答謝她,特意打了青州特有的絡子和防身的兵刃,在姑母主辦的春日宴上,託人獻於林小姐。


 


可那晚阮殷回來,卻不是很開懷。


 


他與同僚吃酒,恰被我聽到。


 


「林玥是世家大小姐,結交的朋友都是權貴,隨意一言就能左右你我命運。她瞧不上絡子這等尋常農婦做的東西。若是寧霜也有這等家世……」


 


我心下一沉。


 


林小姐是給了他臉面,可他能留在青州,有州府上的差事,本也是借了姑母的光。


 


那日過後,

阮殷就像變了個人。


 


他不再提林小姐,我若問起,便說他身份卑微,哪有機會常常同林小姐共事。


 


可他下值後歸家卻越來越晚。


 


七月十二,是我的生辰。


 


往年阮殷都會早早歸家給我做一碗長壽面。


 


今年我等啊等,等到月亮掛到樹梢,巷子裡都寂靜了,才等回興高採烈的阮殷。


 


他身上沾了泥土,衣裳下擺都磨破了,臉上卻很高興,一雙眼睛極亮。


 


「今日是州府上有要事嗎?」我問道。


 


阮殷擺了擺手,有酒氣。


 


「蔡大人生辰,兄弟幾個小聚了一場。你怎麼還沒歇下,在等我嗎?日後我若回得晚,你歇下便是。」


 


他暢快地端起碗喝茶,又淨手換了新衣,卸下發冠,才意識到我一直沒答話。


 


「寧霜……?


 


我遲疑了一瞬,想問今日也是我的生辰,他是不是忘了。


 


可還沒等我開口,阮殷就闔上了眼。


 


「太累了寧霜,我先睡了。」


 


話止在了口頭,扼在咽喉不上不下。


 


我在燭光下拿起阮殷的外袍,——袖口和衣擺都沾了新鮮的泥土,還有草屑,他們在何處吃酒慶生,會沾上泥土?


 


7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就爬起來做了新鮮的青州糕。蔡大人是青州本地人,青州素有生辰宴上至親之人親手做糕的習俗。


 


蔡大人和姑母曾有故交,見面便邀我小坐。


 


「大人公務要緊,民女不敢耽擱。不過是晨起做了些青州糕,送來給蔡大人嘗嘗,謝您照拂。」


 


青州糕晶瑩軟糯,當初為了學這道糕點,我苦練了小一個月。


 


果然,味道不錯,蔡大人撫掌而笑。


 


「夫人手巧,月底老夫在府上辦宴,你夫妻二人可一定得來!教教我夫人,如何做得了這青州糕。」


 


能讓蔡夫人下廚,生辰禮的主人定然是蔡大人或是蔡府公子,其實我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還是問出口。


 


「月底是……?」


 


「哈哈哈是老夫生辰宴,一定得來啊!」


 


再後來的場面話我沒太有印象,回過神時,人已經走到了阮殷辦差的府衙前。


 


蔡大人的生辰在月底。


 


阮殷在說謊!


 


他昨夜根本就不是和蔡大人吃酒。


 


是什麼樣的要緊事,讓他沾染了滿身塵土卻那般開懷,完全將我的生辰忘在腦後?


 


他……和誰在一起?


 


兩個世家裝扮的婢子昂著頭站在府衙門口。


 


阮殷匆忙幾步跑出來,頭上的汗都沒來得及擦。


 


婢子驕矜,一唱一和。


 


「阮公子,我家小姐說多謝公子捉的螢火蟲,公子有心了。」


 


「我家小姐說,公子的心意她已知曉,但公子既已成婚,君子不奪人所愛。」


 


「阮公子,好自為之。」


 


說罷二人相攜離去,留阮殷在原地失魂落魄。


 


我掩在門樓後定定地看著他,那麼熟悉,又那麼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