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了一眼莊衡,有些疑惑:「你似乎……很討厭霍雲錚。」


 


莊衡回避了我的目光,而是轉向了別處。


「蕭三,上位者不能有軟肋,你對他,總是格外不一樣。」


 


我微微一頓。


 


然後扯了扯嘴角:「你真是多慮了。其他人那邊如何了?」


 


「尚青已經順利拿到安定軍的兵符,程亮去了江南,五大商會皆已歸附,若水也已召集十二位相士,隻等你下令。」


 


尚青、程亮,以及女扮男裝的若水,這些人明面上是我的面首。


 


實則是我的幕僚和暗樁。


 


如今兵權、財富、應天而生的異象,萬事皆備。


 


「十日為期。」


 


我起身,擰開牆上的機關:「到時我會將霍雲錚困在此處。」


 


石門緩緩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柳芙得意的笑臉,以及她身旁面無表情的霍雲錚。


 


「雲錚哥哥,你被她騙了。」


 


17


 


我微微愣住。


 


然後,反手按下地道機關,將兩人困住。


 


「你!」


 


笑容僵在了柳芙的臉上,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既然被發現了,那就辛苦兩位多待幾日了。」


 


說實話,我也有些苦惱。


 


計劃不僅提前,還買一送一了。


 


「莊衡,將二人分開關押,等我回來。」


 


許是這發展,大大出乎柳芙的意料,她一向溫柔的聲音都變得尖刻起來。


 


「雲錚哥哥,快動手!蕭寧棲會S了我們的。」


 


霍雲錚雖然出身文臣世家,但他的身手卻是極好的。


 


更何況,還有這三年仇恨的淬煉。


 


莊衡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


 


晚了。


 


機械機關格格作響,迷煙彌散開來。


 


隔著幾步的距離,我望向霍雲錚。


 


原以為他的臉上會有震驚、憤怒或者傷心。


 


可是統統都沒有。


 


霍雲錚從始至終都很平靜,平靜到甚至還能開解柳芙。


 


「宸妃娘娘,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如果這也算開解的話。


 


柳芙聽完,不知是被迷煙燻得,還是氣得暈了過去。


 


我看了霍雲錚半晌,才柔聲誇贊道:


 


「小霍夫子,是我生平所見最灑脫之人。」


 


與此同時,心念在飛速運轉:


 


他是不是還有什麼我沒想到的後招。


 


可霍雲錚卻十分從容。


 


「隻願殿下,得償所願。」


 


18


 


將二人關押後,原本以為還有一場硬仗在等著我。


 


可兩日後。


 


宸妃娘家柳氏一族,有舊僕舉告——


 


「當今四皇子並非蕭氏血脈。」


 


據說當年宸妃生產時,柳家就已提前準備一名男嬰。


 


若宸妃誕下的是女孩,便替換掉。


 


消息一出,舉朝哗然。


 


「父皇,你是不是也很驚訝?」


 


明黃的龍榻上,一個蒼老的男人躺在上面,瞪著眼睛,嘴裡發出嗬嗬聲。


 


我坐到榻旁,端起旁邊藥盞,一邊撥動手中的銀匙,一邊緩緩道:


 


「不過想想也是,父皇你這根歹竹,才生不出像小四那麼純善的好筍呢。


 


「呃——呃——」


 


聽到這裡,老人氣得額頭都爆出了青筋,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徒勞無功。


 


我嘆了口氣,繼續給他喂藥。


 


他卻不肯張嘴,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了下來,狼狽極了。


 


「父皇,乖一點,把藥喝了,早些下去向母後、霍公,還有六年前因你而S的子民賠罪吧。」


 


19


 


天成十二年,盛帝蕭祺薨。


 


S前曾下罪己詔,恢復先皇後莊氏、前首輔霍公清名。


 


女帝即位後,改國號為「正元」,群臣俯首。


 


時年減免賦稅,與南齊籤訂通商條約,加強北境邊防。


 


20


 


這日,池中清荷露出尖尖一角。


 


風中也開始有了夏天的氣息。


 


我去見了柳芙。


 


暗室中,她雙手抱膝,呆呆地坐在地上。


 


見我進來,她拂了拂微亂的鬢角,不緊不慢道:


 


「蕭寧棲,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明明你這個人,狠毒多疑,又善矯飾,可薛昭不舍得你,霍雲錚一心為你,所有屬於我的,都被你一一搶走,你可真是我的災星啊。」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初次見到她的模樣。


 


那時我七歲,阿娘新喪,皇後也還沒有收養我。


 


宮裡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我的阿娘原本就是父皇酒醉後寵幸的宮女,很快就被他丟在一旁,如今又S了。


 


大家都覺得我晦氣,便克扣我的吃食。


 


我成日裡餓得不行,常常等人走後,趴在碧清池旁捉魚吃。


 


有一次,被大皇兄撞見。


 


他嘲笑了許久後,抬了抬下巴道:「學聲狗叫,便賞你些吃的。」


 


當時的我,覺得這買賣劃算極了。


 


舍棄些無用的尊嚴,能換來飽腹的食物,很值。


 


於是當下,便「汪汪」叫了兩聲。


 


就在這時,柳芙出現了。


 


十一歲的她,擋在我身前,對大皇兄道:「以辱人之志為樂,君子不為也。」


 


柳芙生得貌美,又有天生鳳命的命格。


 


大皇兄被她說得紅了臉。


 


不僅給了我食物,還向我道了歉。


 


那時的柳芙對我說:「我年長你幾歲,你可以喚我阿芙姐姐,以後若是餓了,就來找我吧。」


 


少女時期的柳芙,是我第一個朋友。


 


……


 


我靜靜地望向眼前人。


 


企圖在她身上,尋得一絲故人的影子。


 


於是,我問出了那個在心底埋藏了很久,幾乎要長成一片湿苔的疑問。


 


「三年前,為何要對先皇後動手?那時她已被廢,對你根本沒有任何威脅。」


 


柳芙一愣,隨後大笑出聲。


 


「蕭寧棲,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麼連這也猜不到?」仿佛踩中了我的痛點,柳芙笑得愈發張狂:


 


「當然是因為你啊!你原本毫不起眼,為了口吃食都能學狗叫,可她卻偏偏看上了你,還親自撫養教導你,讓你居然真成了金尊玉貴的公主。強行改變別人的命運,她難道不該S嗎?」


 


我微垂眼睫,沒有說話。


 


原來,我和柳芙都早已面目全非,無處可尋了。


 


良久的沉默後。


 


我將袖中的瓷瓶,放到她眼前。


 


「柳芙,喝下它,蕭玟就能活。」


 


柳芙聞言,像是聽到了世上最惡心的笑話,眉心都嫌棄得皺了起來。


 


「那個蠢小孩活不活,關我什麼事?誰讓他和我一樣,被柳家那群不是人的狗東西選中了,活該!」


 


她一邊說著並不熟練的粗話,一邊拿起瓷瓶一飲而盡。


 


片刻後,又瞪著眼睛,緊緊盯著我道:


 


「蕭寧棲,你最好說話算話,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柳芙嘴角溢出黑血,倒在地上時。


 


那些曾喊她「女主寶寶」的字幕,沒有再出現。


 


隻有一輛駛向江南的馬車上,稚嫩天真的孩童在詢問身邊的奶娘:「嬤嬤,母妃呢?她怎麼沒和我們一起,她是已經在江南等我們了嗎?」


 


21


 


再次見到霍雲錚,

我的內心難得忐忑。


 


再傻的人,此刻也回過神來,霍雲錚做的一切是在為我鋪路。


 


將我困在銀安殿,並不是如那些字幕所言,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而是借由他的手清理朝臣,將來我繼位後,既不會背上殘暴的惡名,還能以懷柔之策收攏臣心。


 


柳家的人,也是他找來的。


 


可我還是似真似假地,騙了他許多次。


 


「小霍夫子,對不起呀。」


 


就像很多年前的夏日一樣。


 


我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惹是生非後,又低頭拉著他的衣袖認錯。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我的心,酸脹得發疼。


 


「可是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啊?你若是提前同我說——」


 


話音戛然而止。


 


我錯愕地看向霍雲錚。


 


印象中,每次我犯錯後,他都會冷著臉罰我抄書。


 


可這一次。


 


他卻靜靜望著我,臉色慘白,目光柔和而眷戀。


 


大片大片的鮮血,從他的口中溢出。


 


「霍雲錚!你怎麼了?」


 


我慌極了,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霍雲錚抬手,拭過我眼角的湿潤,輕聲道:


 


「殿下,別難過……這三年的時間,本就是多得的。」


 


那年地牢中,在我的人趕去之前,霍雲錚就已經被人喂了毒藥。


 


我早該發現的。


 


卻因內心的猜疑,而忽略了。


 


「……還有蕭玟,那個孩子是無辜的,將他送走吧。」


 


我紅著眼眶,嘴硬道:


 


「早就送去江南了,

是一個富庶祥和的人家,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拼命去擦他嘴角的血,卻怎麼也擦不掉。


 


看著他氣息越來越微弱,我忍不住罵道:


 


「霍雲錚,你是不是傻啊?」


 


他的頭無力地垂落在我的肩旁,嘴角卻帶著一絲輕淺的笑意。


 


「殿下,我亦有私心,你身邊太多人了,我要你永遠記住我。」


 


【番外-霍雲錚】


 


01


 


傳聞中的三公主,荒淫無道。


 


小小年紀,就豢養大批面首。


 


而祖父提到這位公主殿下時,卻是既誇又罵:


 


「聰明至極!頑劣至極!」


 


十七歲的霍雲錚,面上不顯。


 


心中卻生了些許好奇。


 


能讓祖父如此頭疼的,該是怎樣一個小姑娘?


 


很快,他便見識到了。


 


——那是一個如驕陽般野心勃勃的姑娘。


 


而且,她懂得掩飾自己的野心。


 


皇後賢能,引得盛帝猜忌。


 


她年紀尚小,卻已敏銳地覺察到這一點。


 


因此面上作出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是當堂畫逍遙圖,然後高價賣給其他世家子弟;


 


就是拉著旁人將胭脂果樹苗,種在昭文館那片青竹林裡。


 


可有時。


 


她裝得太像了,令霍雲錚都有些分不清。


 


就比如。


 


霍雲錚看著同僚塞給自己的那本《俏狀元哪裡跑?霸道公主狠狠愛》,覺得自己的頭也要疼起來了。


 


可這位三公主又乖覺得很。


 


每次犯錯被抓住時,就會立刻喪著一張小臉,

可憐巴巴地望著霍雲錚。


 


「小霍夫子,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霍雲錚便再也說不出一句重話,隻好罰她抄書。


 


02


 


天成六年,盛帝被俘。


 


北羌攻至上京城。


 


宮中的兩位皇子,慌不擇路,鬧著要遷都。


 


而這位三公主,卻趁著夜色,爬上了城牆,對祖父說:


 


「霍公,我蕭寧棲,絕不做縮頭烏龜,願與將士百姓共進退。」


 


夜風獵獵,她手持長劍,神色認真。


 


就連祖父都愣住了。


 


一旁的霍雲錚,卻沒有多少意外。


 


他知道,她本就是這樣的人。


 


勇敢無畏,一往無前。


 


後來,她換了甲衣,與他們同吃同住。


 


北羌人被擊退後。


 


她瘦了許多,也黑了些,但是眼神還十分明亮。


 


分別前,蕭寧棲眉眼彎彎,衝他揮了揮手,道:


 


「小霍夫子,以後有空記得來銀安殿啊。和你一起吃飯,連幹饅頭都格外香甜呢。」


 


饒是當時的霍雲錚,已經十分習慣她時不時的逗弄調笑。


 


心中仍是一動。


 


03


 


天成九年,大周逐漸興盛之時,北羌將盛帝送了回來。


 


祖父高興極了。


 


然而,還沒等他好好看看自己心心念念的學生。


 


霍家就被安上「謀為不軌」這條罪名,全家下獄,等待處決。


 


獄中的日子,是灰暗無光的。


 


每個人都被單獨關押。


 


在臨近處決之日時。


 


霍雲錚的飲食,被人下了血枯草。


 


「常有人說,本官有霍君之風,你覺得呢?」


 


一道譏諷的聲音淡淡響起。


 


隔著梐牢,霍雲錚看到身穿紅色官服的年輕男子,唇角微勾,問一旁的獄卒。


 


獄卒低聲道:「大人年少英才,又得聖上重用,非常人能比。」


 


年輕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後轉身離去。


 


後來,霍雲錚才知道,這個年輕男子便是新帝一手提拔的新貴。


 


也是三公主蕭寧棲的傾心之人——薛昭。


 


04


 


後來,霍家滿門被斬。


 


隻留下霍雲錚一人。


 


「小霍夫子,救你我也是花了很多功夫的。所以麻煩你活下去,哪怕是帶著恨意,也先活下去。」


 


蕭寧棲派來送他出城的暗衛,一板一眼地復述著她的話。


 


所以,霍雲錚又多活了三年。


 


「願作她手中刃,為她蕩平前路。


 


「願她棲高臺,歲無憂。」


 


至此,我此生無憾。


 


05


 


不知過了多久。


 


霍雲錚仿佛在大霧中行走,沒有方向,亦沒有歸途。


 


朦朦朧朧中,忽然有聲音在耳畔響起。


 


「老道士,你那長生蠱到底有沒有用啊?為何人還沒有醒?」


 


「包的包的,你別急啊,要不你說些他愛聽的話,催一催他?」


 


「……來人!把這個老道士丟出去!」


 


「唉哎哎,你這丫頭,怎麼翻臉翻得這麼快?!」


 


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


 


「啪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

落在了霍雲錚臉上。


 


「小霍夫子,我喜歡你。所以想跟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頓飯,你做人家夫子的,就大度一點答應我,好不好?」


 


剎那之間,大霧散盡。


 


霍雲錚緩緩睜開眼,輕聲道:「好。」


 


蕭寧棲一怔。


 


隨即紅著眼,猛地撞進他懷裡,哽咽道:


 


「霍雲錚,你嚇S我了。」


 


霍雲錚伸出手,從此擁住了他一生的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