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突然有天,他說要帶我去打馬球,我歡喜地應了,跟著他去了馬球場後,我才知道這並不是什麼夫妻閨房之樂,而是京都貴婦們的樂子。


我從前騎過馬,卻是頭一回打馬球。


 


和林浔一道上場時,他卻球球擊中我小腿,最後我無力御馬,從馬上摔下。


 


博得洛娘一笑。


 


林浔隻顧得上對著洛娘溫柔小意,沒有人注意到我,注意到我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而鮮血就這樣順著我的腿流下。


 


打湿裙擺。


 


事後,大夫診脈,責怪我太大意,我也因此同林浔決裂,將這事兒捅出林家,林大人被御史參了個教子不嚴,罰了半年俸祿。


 


林浔也被狠狠教訓了一頓。


 


如今我望著他,往他臉上吐了口唾沫。


 


呸。


 


「林浔,你從哪裡來的臉提那個孩子?你忘了它是怎麼走的嗎?


 


「螢螢,我……」


 


林浔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突然抱著腦袋痛呼起來,他咬牙在榻上翻滾,攥著我的袖擺不肯撒手,夾在痛苦呻吟中的幾個字。


 


是我的名字——


 


「螢螢、螢螢。


 


「別走。」


 


最後,我狠心地一根根掰開林浔的手指,回了海棠苑。


 


又使了銀子,讓人去市井中傳話——


 


「林家六郎上香歸來,經菩薩點化,要與發妻重歸於好。」


 


市井間,有關我的話題向來不少。


 


畢竟我出身鄉野,人人都說我攀高枝,麻雀變鳳凰,而林浔在人前從不維護我,大家都等著看我笑話。


 


我又和林浔鬧了兩年。


 


鬧到名聲盡毀,

盡人皆知林浔家中有個蠻不講理的悍婦,上不敬婆母,下不善待姑侄,甚至連孩子都生不出來。


 


所以,流言傳出去的第三天,我等到了想見的人——


 


洛娘。


 


8


 


這幾年,我總能在各種場合見到洛娘。


 


她一向瞧不起我。


 


她總是說:「謝氏這樣的出身,最多也就嫁個村夫,她非得乘人之危,嫁了阿浔,一身鄉野之氣。


 


「配不上他。」


 


這一回來林府見我,洛娘雖心中著急,卻依舊先奚落我一番。


 


「謝氏,我也沒想到你這樣的婦人,臉皮竟這麼厚。阿浔明明不愛你,你也好意思佔著正妻之位不放。你出身不如我,才學不如我,品位不如我,哪哪都比不上我。甚至連阿浔的心都在我這兒——


 


「他是為了護著我,

才摔下馬傷了額頭。


 


「你拿什麼和我爭?」


 


我笑了笑,為她斟了一杯熱茶。


 


「可是林浔現在失憶了,他不記得你,隻記得我,甚至當著我的面,撕了你們的信箋,隻為證明他隻愛我。


 


「不然,洛娘今日又何必急匆匆過來呢?


 


「你怕了。」


 


這話戳到了洛娘痛處,她抬手就要打我,被我躲了過去。


 


我端起茶盞。


 


往她面上潑,卻潑中了林浔。


 


他甚至匆匆趕來,還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地擋在洛娘面前,下意識地握緊我的手腕,張口就來——


 


「謝螢,你在做什麼?」


 


看啊。


 


林浔失憶了,他忘了洛娘,他說隻愛我,他撕了她的畫,她的花箋,

他在我面前痛哭流涕。


 


可是身體的反應做不了假。


 


「林浔。


 


「現在可以籤和離書了吧。」


 


9


 


一瞬間,林浔臉上煞白,他怔怔地松開手。


 


急忙辯解。


 


「螢螢,不是這樣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剛剛是我說錯話了。


 


「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打我吧。」


 


林浔如喪家之犬,乞求我的垂憐,全然不顧方才被他護在身後的洛娘。


 


洛娘氣急。


 


跺了跺腳,扯了扯林浔的袖擺,趾高氣揚地望著我。


 


「和離?


 


「謝氏,你想什麼美事?阿浔他親口和我說過,他林浔隻有休妻沒有和離。休書一封,愛要不要。」


 


洛娘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砸在我面前。


 


我接過信,當著林浔的面展開。


 


「謝氏阿螢,不孝、善妒、無子,犯七出之三。難續夫妻之禮,今立此書,斷絕婚姻,各歸本宗,永無爭執。」


 


字跡風流。


 


的確是林浔親手所寫,最重要的是署名和印章,都是他的。


 


我家窮,嫁林浔時也沒什麼嫁妝,如今吃穿用度都是林家供給,管它是休妻還是和離,與我沒差,反正能離開林家就行。


 


於是我笑了笑。


 


「休書也可。」


 


還沒等我收好休書,林浔卻猛地上前,一把搶了過來,幾下便撕成碎片。


 


他隨手一揚。


 


紙屑漫天,像是為這段可憐姻緣哀鳴的雪。


 


林浔固執地看著我,眼梢通紅。


 


「不行,謝螢。他寫的不算數,你不能這樣對我。


 


「這不公平。」


 


洛娘冷笑,她恨恨地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林浔身邊。


 


「公平?


 


「阿浔,你如今這樣對我可公平?你說你對我情深意篤,你說要休了她娶我,我們甚至一起去大昭寺合姻緣,你是為了救我才忘了我的!」


 


洛娘對林浔步步緊逼。


 


她逼他轉身,逼他看著她的眼睛,逼他擁著她感受她的心跳。


 


「阿浔,我沒騙你,你的身體還記得我。」


 


林浔目光滯在我身上,掌心卻握在她肩頭。


 


他該推開她的。


 


林浔那麼篤定愛我三生三世,又怎麼會將心偏去旁人那裡。明明她也沒有用多大力氣,可他的手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他額頭冷汗直冒,最後隻留下蒼白的一句。


 


「螢螢,你聽我解釋。


 


10


 


林浔給我的解釋,是讓下人把洛娘請出去。


 


他殷切地上前。


 


「螢螢,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事,是有侍女說你要見我我才來的,你知道的,我就是憐惜弱小的人,所以才擋在她面前。好,就算我和她有什麼,那也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忘記那些了,你也忘了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


 


我冷笑:「可你移情是真,傷我在先,落我孩子,又要我怎麼和你重新開始?」


 


林浔語塞:「我……


 


「螢螢,我向你立誓此生隻有你一人,我搬回海棠苑,我們還年輕,往後還會有別的孩子。」


 


真惡心啊。


 


所以我扇了林浔一巴掌,他沒躲開,反而迎上前蹭我掌心。


 


「螢螢螢螢,

現在你消氣了嗎?」


 


「林浔。


 


「你這副模樣讓我覺得想吐,你騙了我一次又一次,就別說什麼真心不真心了。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是仗著我孤身遠嫁,無枝可依。想耍無賴,將過去的事一筆勾銷。」


 


林浔突然跪下。


 


他臉色蒼白,豎起三根手指:「我可以對天發誓……」


 


我平靜地望著林浔,令人拿來紙筆。


 


「別急著否認。


 


「你若真心悔過,就不要搞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那套了,真金白銀地送到我面前求我原諒才是真。


 


「若真想重新開始,就該給我一封和離書,恢復我的自由身。你這樣愛我,難道害怕和離後找不回我嗎?


 


「寫吧。」


 


我將紙攤平在林浔面前,輕言慢語地逼他。


 


其實這樣的話,

隻能诓住十六歲的林浔,少年人初經人事,將情愛看得比天大。


 


後來他進京,科舉。


 


官場上春風得意,也遇過磕絆,眼中開始隻有利益得失。


 


林浔定定地看著我,他太想證明對我的心。


 


於是一口應下。


 


「好。」


 


林浔執筆,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和離書」三個字。


 


願妻相離之後,重梳嬋鬢,美掃娥眉。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


 


11


 


拿到和離書後,我便不再對著林浔陰陽怪氣地說話。


 


還親自下廚燒了一桌菜。


 


林浔驚喜不已,在我下廚時,倚靠在小廚房門邊,淡笑地望著我。


 


他說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日子。


 


可偏偏那些年他不曾珍惜。


 


飯後,

林浔央我陪著他消食,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我知道他有話說,也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沒有開口。


 


等天色漸晚,林浔終於問我了。


 


「螢螢,空色堂了無人氣,今夜我可以搬回海棠苑嗎?」


 


我拒絕:「不可以。


 


「你額頭受傷,還需要靜養,空色堂安靜,適合你養病。」


 


林浔本還失望,聽我解釋後又開心起來。


 


我目送他回去。


 


轉身去上院尋了林夫人,天這樣晚,我這個為人兒媳的本不該打擾。


 


可這事宜早不宜遲。


 


花廳中。


 


我問林夫人,先前一諾可還算數?


 


「算。」她答。


 


「這兩年承蒙夫人照顧,隻是螢螢終究與林家緣淺。林浔已寫下和離書,我二人從此再無瓜葛。

還請夫人為我安排一張出城的令牌,以及一輛馬車。」


 


林夫人看過和離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非要如此嗎?


 


「阿浔是家中幼子,頗得寵愛,便是幼時讀書,他父親都舍不得打他。可當年他為了娶你,不惜忤逆父母。他隻是進京後,亂花迷人眼,如今撥亂反正,你們不如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我笑了笑,沒有駁嘴,隻是堅持。


 


「請夫人成全。」


 


於是,在這個平平無奇的夜裡,我背著小包袱,上了一輛青頂馬車。


 


離開林家。


 


12


 


從京都到錦州,馬車約莫要走半個月。


 


我心急。


 


半路棄車騎馬,趕在離京第十天的時候,回了錦州,那天剛好是黃昏,我勒馬停在家門口時,娘還愣了好一下。


 


我喊她:「娘。


 


她才反應過來,歡喜地朝我迎來。


 


「你這丫頭,怎麼回家之前也不和家裡報個信,對了,林家姑爺呢?


 


「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娘往我身後張望,望啊望,望到頭也不見林浔身影。


 


她又回來看我。


 


在回家前我想得好好的,我要做出最兇悍的模樣,告訴爹娘我不要林浔那個王八蛋了,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可是對上娘那雙眼睛,我眼眶一酸。


 


淚珠滾滾砸落。


 


「娘,我已同林浔和離,往後再沒什麼幹系了。」


 


這句話說出口,剩下的也容易得多了,無非是最常見的,林浔回京後,終於發現我配不上他,他移情別戀。


 


我由愛生恨。


 


娘聽完,氣得在院裡轉了半天,拿著牆角的棍子就要為我出頭。


 


被我一扯才想起來,林家早就不在錦州了。


 


人家遠在京都。


 


「呸。


 


「一家子狼心狗肺的玩意兒,當初那把草藥就算喂狗,也不該喂給他們。什麼東西,怎麼不病S他啊!」


 


真沒出息啊,對著爹娘哭得這樣落魄。


 


我撲進娘懷裡。


 


一肚子的話想說,說到最後隻有四個字——


 


「我想家了。」


 


13


 


古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誠不我欺。


 


回家後的日子可真自在啊,每天還沒醒呢,就能聽到屋外鳥雀爭鳴,推開窗就看到日頭緩緩從山間升起。


 


不用穿綾羅綢緞,就穿麻布織成的短袍。


 


喂了雞。


 


就可以在院子裡練一套拳,

也不會有侍女大驚小怪,更不會有人嫌我舉止粗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