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爹看著我,會悄咪咪嘆口氣。


我裝作沒聽見。


 


娘就擰一把爹胳膊:「老東西嘆什麼氣?和離就和離,什麼林家,咱不稀罕,我老謝家的姑娘不愁嫁!


 


「娘再給你找好的!」


 


我倒是沒把娘的話當回事,因為我突然有了更想做的事。


 


之前林浔嫌我沒文化。


 


我便惡補。


 


如今不僅識得字,家裡那些落了灰的藥經也能看懂了,這才知道原來我之前採的藥,竟然是這兩個字。


 


原來我當野草的東西,也是草藥。


 


還很珍貴!


 


軍堡裡的孩子大多是不讀書的,男孩多是練些拳腳,長大後子承父業,盛世種地,亂世打仗;女孩也練拳腳,不過更多還是跟在母親身邊,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


 


因此,這趟我回來便找了幾個有心的孩子。


 


一邊教他們識字。


 


一邊帶著他們上山採草藥。


 


突然有天採藥回家時,看到家裡多了個陌生男人。


 


嚇了一跳。


 


14


 


「螢螢,這是小陸郎中,很懂藥草呢,今天幫了我們大忙。」


 


娘忙不迭替陸川介紹。


 


說他是特意為老師來錦州採藥的,路過鎮上時聽見我爹和掌櫃的爭執——掌櫃的說我爹拿雜草充當草藥。


 


我爹不懂藥理,但是他信我,就和掌櫃的吵了起來。


 


陸川仗義執言。


 


所以我爹請他來家裡吃飯,權當感謝了。


 


這事兒怪我,光顧得上對著藥經摘藥,忘了這個小地方,便是掌櫃的,也有不識貨的時候。


 


於是,誠心誠意地向陸川道謝。


 


「今天的事兒多虧了小陸郎中,這塊山上我都熟,你想採什麼藥?


 


「或許我見過。」


 


陸川擺擺手,他說不過說兩句話,不是什麼大忙。


 


「不過——


 


「沒想到小小軍堡也有識得藥理的姑娘,往後借住於此,少不得叨擾姑娘。」


 


「無妨的。」


 


我以為陸川說的叨擾,不過是問我什麼藥長在什麼地方,左不過多跑一趟,替他帶個路。


 


沒想到他在軍堡賃了間院子。


 


得知我教孩子們識字認藥時,就坐在我院子裡聽。


 


天S的。


 


他那通身氣度一看就是讀過很多書的樣子,他還是特意為老師來尋藥的,那懂的肯定比我多。


 


當著他的面教藥理,簡直是班門弄斧。


 


所以散學後,

我委婉地趕他,問他不是要給老師採藥嗎,人命關天的事兒,我先帶他上山,省得在我這兒耽誤時間。


 


「不耽誤時間啊。」


 


陸川笑吟吟的,他這個人總是笑,笑起來時眉眼彎彎。


 


「我也是好奇,當年我學醫時,可是先背藥方子的。這兒的孩子什麼基礎都沒有,你要怎麼教?


 


「萬一你教錯了,我還能及時糾正。」


 


我頓時老臉一紅,人家用心良苦,我居然還在乎面子什麼的。


 


連忙問他:「我沒有教錯吧?」


 


「沒有。


 


「很好。」


 


陸川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很認真地對我說:


 


「謝螢,你很好。」


 


15


 


後來,我就不排斥陸川來聽我講課了,他又提出要加課。


 


我求之不得。


 


畢竟我也沒正經學過醫,也就是小時候和爹進城,見人家賣藥草能賺錢,記下了藥草樣子,技多不壓身,多學點當然好。


 


很松弛的時間,一下子就緊湊起來。


 


每天雞還沒叫,我就起來背陸川給的醫書,等背完書,在院子裡打一套拳。


 


和陸川一道上山採藥。


 


上山路上,他有時和我講一些他從前學醫的趣事,更多時候是抽背書;等下山整理藥草後,再教孩子們……


 


日子一晃就是小半年。


 


我突然想起來,陸川是為老師採藥的,什麼藥半年還沒採好?


 


沒採好也不另尋地方?


 


可是在我問陸川時,他隻是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淡淡地說不急。


 


「老師學生無數,如今又在太醫院當值,要的是一味化瘀血的草藥。

就算沒有這藥,老師日日扎針,眼下人也該好了。


 


「無關性命。」


 


「這樣啊……」


 


我聽著心裡覺得有些古怪,卻沒有多想。


 


直到半個月後,我和陸川下山歸來。


 


看到林浔。


 


16


 


看到林浔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他已經恢復記憶了。


 


其實我沒想過他會追來。


 


一來,我離京時他正失憶,有心追我也會被林大人夫婦管著;二來,他在翰林院當值,京官無調令不可隨意離京;三來,等他能說服林大人夫婦時,必然已經恢復了記憶,可都恢復記憶,必然和洛娘和和美美地成婚了,見我做什麼?


 


因此,看到林浔時,我結結實實地愣了愣。


 


他牽著馬上前。


 


「謝螢,

你趁我失憶哄我寫下和離書,就為了和他在一起?」


 


「倒也不是。」


 


「那是因為洛娘?」林浔顯然松了口氣,「我離京時,已和她說清楚,那兩年是我鬼迷心竅,往後她不會再糾纏於我。


 


「螢螢,我們回去好好過日子。」


 


林浔是個很執拗的人,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刨根問底。


 


我便和他直說了:「林浔,我們和離,與旁人無關。


 


「是因為你。


 


「因為我發現,你不是值得我相伴終生的人了。」


 


林浔雙拳緊握,他抿唇,滿臉不服。


 


「我怎麼不是?


 


「回京後我中進士,入翰林,在官場上風生水起,林家給你錦衣玉食,供你呼奴喚婢。你難道要因為我曾經遊移過,就否定我給你的一切嗎?

那難道不是因為你一身鄉野之氣,害我被同僚恥笑,我才如此的嗎?


 


「螢螢,你不能這麼狠心,連一次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


 


到這種時候,林浔也不認為是他做錯了。


 


他尋來錦州。


 


大約也隻是不甘心,他這樣的人,怎麼能被一個村婦哄著籤下和離書?這一定是她的小伎倆——


 


以退為進。


 


我看了看日頭,孩子們應該在院裡等我了,便失去了和林浔辯論對錯的興致。


 


「因為值得的人,不會覺得我不好啊。


 


「他隻會陪我成長。」


 


17


 


林浔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他被我拒絕後,也沒有回京,而是住回了錦州老宅,像從前一樣陪我喂雞、採藥,但是人都在往前走。


 


沒有人停在原地。


 


我不再是十五歲的小阿螢,會被少年人滿眼愛意打動。


 


我長大了。


 


身邊有亦師亦友的陸川,有求知若渴的孩子們,有背不完的藥方和看不完的醫書,有堅定想成為的人。


 


想做的事。


 


所以林家鄰居找上我說林浔重病,嚷嚷著我的名字,請我去把脈開藥時。


 


我才恍然想起林浔好幾天沒來了。


 


醫者仁心。


 


或許一切緣分開始於這四個字,也終結於這四個字。


 


於是,我背著藥箱去了林家。


 


當年林家人平反,直接買下了錦州住過的老宅,裡面東西大多都在,就連我們新婚時貼的喜字都還在。


 


林浔宿在婚房中,高燒不退。


 


我給他聽脈、熬藥。


 


扎針。


 


看到一行清淚從林浔眼角滑落,

他呢喃著。


 


「對不起。


 


「螢螢。」


 


18


 


這天林浔是在晌午醒來的,他靠在榻上,怔怔地看著我。


 


「我又做夢了嗎,螢螢?」


 


「沒有。」


 


他彎唇笑笑,露出小酒窩來:「剛才看到你在屋裡,我還以為又夢到了才大婚那會兒,你愛躲懶,早晨怎麼都醒不來,當時我想就讓她賴著吧,母親那兒我來說,往後枕邊教妻,慢慢來……


 


「螢螢,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以後了。」


 


「是啊。」我答。


 


林浔望著我,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一句都沒有說出口。


 


我交代他好好養病。


 


便回家了。


 


次日再去時,林家老宅人去樓空,隻屋裡桌上有一隻木盒。


 


打開木盒。


 


裡頭放了一疊三千兩的銀票。


 


和一枚同心結。


 


我突然想起那時年少,聽戲文裡唱有情人難成眷屬,暗自神傷。便瞞下爹娘,與心上人跪在月老廟前,各絞下一截青絲,纏進同心結,誓要生生世世永結同心。


 


原來到最後,都一樣。


 


番外:林浔


 


林浔回京沒多久,就娶了洛娘,也算得上是一樁美事。


 


洛娘是京都貴女。


 


從前,他看洛娘一言一行都覺得美如畫,痛恨阿螢為什麼不是這樣的人?她若懂規矩,知禮儀,像洛娘一樣識情趣,就不會害他被同僚恥笑。


 


於是,他疏遠阿螢,和洛娘越走越近。


 


他嫌棄發妻。


 


她有心二嫁。


 


那兩年,他不敢看阿螢的眼睛,

他搬出院子,動輒指責,他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做了很多荒唐事。


 


直到和洛娘上香回來,馬受驚,他為救洛娘摔下馬。


 


失了憶。


 


被埋在腦海深處,不敢深究的回憶全浮了上來,可是從前和他許下終身的姑娘,不要他了。


 


她軟硬兼施,隻為哄他籤下和離書。


 


發現她離京後,林浔當即就要追出去。


 


被林大人攔下了。


 


他們每個人都告訴他,阿浔,你隻是失憶了,才會對謝氏念念不忘,等你恢復記憶,一定會後悔這段時間做了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娶洛娘嗎?爹娘給你看個良辰吉日,把事兒辦了,有洛娘照看你,你很快就能好。


 


林浔拒絕了。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誰說我恢復記憶了,就不要阿螢了?


 


你們不知道我多愛她!


 


那半年,他將錦州的記憶反復拿出來回憶,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和阿螢走到現在這一步。


 


直到有天扎完針。


 


林浔像往常一樣吃藥,讀書,午睡,夢裡光怪陸離。


 


他猛地坐起。


 


什麼都想起來了。


 


林浔鐵了心追去錦州,他想阿螢通情達理,隻要和她說清楚,認個錯,她向來心軟,會原諒他的。


 


可最後,還是孤身一人回了京都。


 


他另娶洛娘。


 


卻夜夜驚醒,枕月難眠,從那時起,他發現心裡空了一塊。


 


洛娘和他吵過。


 


鬧過。


 


她怨他心中還有別的女人,她恨他不能始終如一,她說他不及亡夫半分。


 


林浔冷笑。


 


你以為,你又能比得上阿螢幾分。


 


曾以為佳人才子的姻緣,終於在第三年走到了盡頭,洛娘義絕。


 


林浔再未娶妻。


 


後來他官場沉浮,去過山野。


 


進過六部。


 


再聽到阿螢的消息,已經是很多年後,給他治病的老太醫略微提了一嘴——


 


最爭氣的徒兒不肯繼承衣缽。


 


非要當遊醫。


 


這下好了,弄了個神醫俠侶的名聲……


 


那一刻,林浔心髒微微抽搐。


 


到底是意難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