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偶爾爹看著我,會悄咪咪嘆口氣。
我裝作沒聽見。
娘就擰一把爹胳膊:「老東西嘆什麼氣?和離就和離,什麼林家,咱不稀罕,我老謝家的姑娘不愁嫁!
「娘再給你找好的!」
我倒是沒把娘的話當回事,因為我突然有了更想做的事。
之前林浔嫌我沒文化。
我便惡補。
如今不僅識得字,家裡那些落了灰的藥經也能看懂了,這才知道原來我之前採的藥,竟然是這兩個字。
原來我當野草的東西,也是草藥。
還很珍貴!
軍堡裡的孩子大多是不讀書的,男孩多是練些拳腳,長大後子承父業,盛世種地,亂世打仗;女孩也練拳腳,不過更多還是跟在母親身邊,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
因此,這趟我回來便找了幾個有心的孩子。
一邊教他們識字。
一邊帶著他們上山採草藥。
突然有天採藥回家時,看到家裡多了個陌生男人。
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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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螢,這是小陸郎中,很懂藥草呢,今天幫了我們大忙。」
娘忙不迭替陸川介紹。
說他是特意為老師來錦州採藥的,路過鎮上時聽見我爹和掌櫃的爭執——掌櫃的說我爹拿雜草充當草藥。
我爹不懂藥理,但是他信我,就和掌櫃的吵了起來。
陸川仗義執言。
所以我爹請他來家裡吃飯,權當感謝了。
這事兒怪我,光顧得上對著藥經摘藥,忘了這個小地方,便是掌櫃的,也有不識貨的時候。
於是,誠心誠意地向陸川道謝。
「今天的事兒多虧了小陸郎中,這塊山上我都熟,你想採什麼藥?
「或許我見過。」
陸川擺擺手,他說不過說兩句話,不是什麼大忙。
「不過——
「沒想到小小軍堡也有識得藥理的姑娘,往後借住於此,少不得叨擾姑娘。」
「無妨的。」
我以為陸川說的叨擾,不過是問我什麼藥長在什麼地方,左不過多跑一趟,替他帶個路。
沒想到他在軍堡賃了間院子。
得知我教孩子們識字認藥時,就坐在我院子裡聽。
天S的。
他那通身氣度一看就是讀過很多書的樣子,他還是特意為老師來尋藥的,那懂的肯定比我多。
當著他的面教藥理,簡直是班門弄斧。
所以散學後,
我委婉地趕他,問他不是要給老師採藥嗎,人命關天的事兒,我先帶他上山,省得在我這兒耽誤時間。
「不耽誤時間啊。」
陸川笑吟吟的,他這個人總是笑,笑起來時眉眼彎彎。
「我也是好奇,當年我學醫時,可是先背藥方子的。這兒的孩子什麼基礎都沒有,你要怎麼教?
「萬一你教錯了,我還能及時糾正。」
我頓時老臉一紅,人家用心良苦,我居然還在乎面子什麼的。
連忙問他:「我沒有教錯吧?」
「沒有。
「很好。」
陸川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很認真地對我說:
「謝螢,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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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就不排斥陸川來聽我講課了,他又提出要加課。
我求之不得。
畢竟我也沒正經學過醫,也就是小時候和爹進城,見人家賣藥草能賺錢,記下了藥草樣子,技多不壓身,多學點當然好。
很松弛的時間,一下子就緊湊起來。
每天雞還沒叫,我就起來背陸川給的醫書,等背完書,在院子裡打一套拳。
和陸川一道上山採藥。
上山路上,他有時和我講一些他從前學醫的趣事,更多時候是抽背書;等下山整理藥草後,再教孩子們……
日子一晃就是小半年。
我突然想起來,陸川是為老師採藥的,什麼藥半年還沒採好?
沒採好也不另尋地方?
可是在我問陸川時,他隻是撩起眼皮看我一眼,淡淡地說不急。
「老師學生無數,如今又在太醫院當值,要的是一味化瘀血的草藥。
就算沒有這藥,老師日日扎針,眼下人也該好了。
「無關性命。」
「這樣啊……」
我聽著心裡覺得有些古怪,卻沒有多想。
直到半個月後,我和陸川下山歸來。
看到林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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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林浔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他已經恢復記憶了。
其實我沒想過他會追來。
一來,我離京時他正失憶,有心追我也會被林大人夫婦管著;二來,他在翰林院當值,京官無調令不可隨意離京;三來,等他能說服林大人夫婦時,必然已經恢復了記憶,可都恢復記憶,必然和洛娘和和美美地成婚了,見我做什麼?
因此,看到林浔時,我結結實實地愣了愣。
他牽著馬上前。
「謝螢,
你趁我失憶哄我寫下和離書,就為了和他在一起?」
「倒也不是。」
「那是因為洛娘?」林浔顯然松了口氣,「我離京時,已和她說清楚,那兩年是我鬼迷心竅,往後她不會再糾纏於我。
「螢螢,我們回去好好過日子。」
林浔是個很執拗的人,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刨根問底。
我便和他直說了:「林浔,我們和離,與旁人無關。
「是因為你。
「因為我發現,你不是值得我相伴終生的人了。」
林浔雙拳緊握,他抿唇,滿臉不服。
「我怎麼不是?
「回京後我中進士,入翰林,在官場上風生水起,林家給你錦衣玉食,供你呼奴喚婢。你難道要因為我曾經遊移過,就否定我給你的一切嗎?
那難道不是因為你一身鄉野之氣,害我被同僚恥笑,我才如此的嗎?
「螢螢,你不能這麼狠心,連一次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
到這種時候,林浔也不認為是他做錯了。
他尋來錦州。
大約也隻是不甘心,他這樣的人,怎麼能被一個村婦哄著籤下和離書?這一定是她的小伎倆——
以退為進。
我看了看日頭,孩子們應該在院裡等我了,便失去了和林浔辯論對錯的興致。
「因為值得的人,不會覺得我不好啊。
「他隻會陪我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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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浔向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
他被我拒絕後,也沒有回京,而是住回了錦州老宅,像從前一樣陪我喂雞、採藥,但是人都在往前走。
沒有人停在原地。
我不再是十五歲的小阿螢,會被少年人滿眼愛意打動。
我長大了。
身邊有亦師亦友的陸川,有求知若渴的孩子們,有背不完的藥方和看不完的醫書,有堅定想成為的人。
想做的事。
所以林家鄰居找上我說林浔重病,嚷嚷著我的名字,請我去把脈開藥時。
我才恍然想起林浔好幾天沒來了。
醫者仁心。
或許一切緣分開始於這四個字,也終結於這四個字。
於是,我背著藥箱去了林家。
當年林家人平反,直接買下了錦州住過的老宅,裡面東西大多都在,就連我們新婚時貼的喜字都還在。
林浔宿在婚房中,高燒不退。
我給他聽脈、熬藥。
扎針。
看到一行清淚從林浔眼角滑落,
他呢喃著。
「對不起。
「螢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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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林浔是在晌午醒來的,他靠在榻上,怔怔地看著我。
「我又做夢了嗎,螢螢?」
「沒有。」
他彎唇笑笑,露出小酒窩來:「剛才看到你在屋裡,我還以為又夢到了才大婚那會兒,你愛躲懶,早晨怎麼都醒不來,當時我想就讓她賴著吧,母親那兒我來說,往後枕邊教妻,慢慢來……
「螢螢,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以後了。」
「是啊。」我答。
林浔望著我,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後一句都沒有說出口。
我交代他好好養病。
便回家了。
次日再去時,林家老宅人去樓空,隻屋裡桌上有一隻木盒。
打開木盒。
裡頭放了一疊三千兩的銀票。
和一枚同心結。
我突然想起那時年少,聽戲文裡唱有情人難成眷屬,暗自神傷。便瞞下爹娘,與心上人跪在月老廟前,各絞下一截青絲,纏進同心結,誓要生生世世永結同心。
原來到最後,都一樣。
番外:林浔
林浔回京沒多久,就娶了洛娘,也算得上是一樁美事。
洛娘是京都貴女。
從前,他看洛娘一言一行都覺得美如畫,痛恨阿螢為什麼不是這樣的人?她若懂規矩,知禮儀,像洛娘一樣識情趣,就不會害他被同僚恥笑。
於是,他疏遠阿螢,和洛娘越走越近。
他嫌棄發妻。
她有心二嫁。
那兩年,他不敢看阿螢的眼睛,
他搬出院子,動輒指責,他要證明自己是對的,做了很多荒唐事。
直到和洛娘上香回來,馬受驚,他為救洛娘摔下馬。
失了憶。
被埋在腦海深處,不敢深究的回憶全浮了上來,可是從前和他許下終身的姑娘,不要他了。
她軟硬兼施,隻為哄他籤下和離書。
發現她離京後,林浔當即就要追出去。
被林大人攔下了。
他們每個人都告訴他,阿浔,你隻是失憶了,才會對謝氏念念不忘,等你恢復記憶,一定會後悔這段時間做了什麼,你不是一直想娶洛娘嗎?爹娘給你看個良辰吉日,把事兒辦了,有洛娘照看你,你很快就能好。
林浔拒絕了。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誰說我恢復記憶了,就不要阿螢了?
你們不知道我多愛她!
那半年,他將錦州的記憶反復拿出來回憶,他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會和阿螢走到現在這一步。
直到有天扎完針。
林浔像往常一樣吃藥,讀書,午睡,夢裡光怪陸離。
他猛地坐起。
什麼都想起來了。
林浔鐵了心追去錦州,他想阿螢通情達理,隻要和她說清楚,認個錯,她向來心軟,會原諒他的。
可最後,還是孤身一人回了京都。
他另娶洛娘。
卻夜夜驚醒,枕月難眠,從那時起,他發現心裡空了一塊。
洛娘和他吵過。
鬧過。
她怨他心中還有別的女人,她恨他不能始終如一,她說他不及亡夫半分。
林浔冷笑。
你以為,你又能比得上阿螢幾分。
曾以為佳人才子的姻緣,終於在第三年走到了盡頭,洛娘義絕。
林浔再未娶妻。
後來他官場沉浮,去過山野。
進過六部。
再聽到阿螢的消息,已經是很多年後,給他治病的老太醫略微提了一嘴——
最爭氣的徒兒不肯繼承衣缽。
非要當遊醫。
這下好了,弄了個神醫俠侶的名聲……
那一刻,林浔心髒微微抽搐。
到底是意難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