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聽到齊辭玉嘀咕一句:「完了,我配不上我老婆了。」


 


12


 


蔣雲舟從未覺得時間會有這樣的漫長。


 


他站在日頭下面,曬得頭昏眼花,嘴巴幹涸。


 


明德殿裡,一道又一道聖旨發出去。


 


林相爺一派的人,砍頭的、流放的、貶謫的,一個個都逃脫不了。


 


終於輪到他了。


 


他雙腿顫抖著走進去,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終於聽到皇上冷笑一聲:「哦,這個有眼不識掌中珠的蔣雲舟?就留在京城吧,讓他磋磨一生,好好給我的明兒出口氣。」


 


蔣雲舟嘴巴裡泛著苦澀。


 


皇上這句話一說,他將來的日子難過了。


 


隻是,好歹留了一條命不是。


 


他站不起身,還是被侍衛拖出去的。Ṭű⁴


 


低著頭往外走的時候,

聽到一陣歡笑聲。


 


抬頭一看,竟然是明煦。


 


她指著一棵高高的樹,哈哈大笑道:「我十歲的時候,跟舅舅賭氣,爬到樹上藏著。結果一不小心睡著了,等我醒來才知道舅舅讓整個虎衛都出動了去找我,連荷花池子都翻遍了。舅舅知道我爬樹以後,氣得夠嗆,想揍我,卻又下不去手。最後還是我主動拿出銀子,給那些找我的侍衛們發了賞錢。舅舅又高興了,說我知道體恤別人,是個心善的,轉眼又賜給我好多寶貝。」


 


齊辭玉握住她的手,一臉恍然大悟地說道:「原來你從小就這個脾氣,賭氣就藏起來不給人發現。前些時候,你躲到米缸裡,把我給急得,我……」


 


明煦登時就揚著眉毛掐他,磨著牙說道:「那你好好想想,我為何跟你賭氣!」


 


齊辭玉的臉色便有些訕訕的,

「我是怕自己配不上你了,才總是患得患失。往後不會了,咱們關起門高高興興過日子。」


 


他們兩個說說笑笑,也沒讓人伺候。


 


我遠遠地看著,忍不住想。


 


若我娶了明煦,又該是什麼場面。


 


她性格灑脫,不拘小節,又熱愛生活。


 


跟她在一起,春天騎馬放風箏,夏天撐著傘坐在橋上看雨,秋日裡品酒遊湖,冬天還能堆雪人打雪仗。自從撿到明煦以後,日日年年,日子總是多彩多姿。


 


就連他母親都說,明煦走了以後,家裡多了好些寂寞冷清。


 


可他從前為什麼隻知道苛責她呢?


 


說到底,他覺得明煦的這些愛好有些上不得臺面。


 


又或者,他打從心眼裡不明白,憑什麼一個失憶的孤女能過得這樣瀟灑。


 


而他自從進了京以後,

事事謹慎,戰戰兢兢,力求完美。


 


面對比他出身好的那些高門權貴,他完全失去了平常心。


 


可明煦卻能坦然地面對。


 


蔣雲舟看著明煦走遠了,他也抬腿走著。


 


隻是不知道為何,一腳踏空,從石階上摔了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夢到了從前在青州時的生活。


 


他在書房裡看書,明煦坐在邊上,拿著毛筆寫寫畫畫。


 


蔣雲舟抬頭一看,畫上有一座大房子,一匹英俊的馬,滿院子的花花草草。


 


還有兩個人依偎在一起,親親熱熱地在準備午飯。


 


明煦向往地說道:「蔣雲舟,往後咱們成了親,就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啦!你好好讀書,快快考試,等著你娶我呢!」


 


他心裡早就知道,明煦向往一個自己的家。


 


他考中狀元以後,

有多少機會幫她尋親。


 


可他偏偏沒有。


 


他怕明煦的親人窮得叮當響,最後還得靠他提攜接濟。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憑明煦怎麼說,他都推脫說太忙了,沒空。


 


明煦失望的眼神,他看在眼裡。


 


可那又如何呢?


 


她一個失憶的孤女,離開他又能去哪兒。


 


「我的兒啊!怎麼就摔成這樣!」


 


蔣母哭得雙手發抖,萬萬沒想到兒子進宮一趟,把頭都摔破了。


 


林芷今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不冷不熱地說道:「留一條命不錯了。」


 


蔣母一聽兒媳這麼涼薄,立刻就按捺不住,轉身打了她一個耳光。


 


恨恨地說道:「小娼婦!若不是你爹,我兒能落得這麼個下場嗎!」


 


林芷今也不是吃素的,拔下簪子就戳蔣母,

氣道:「我爹在位時,你這個老虔婆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們兩個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讓。


 


林芷今原先一直吃著藥,如今她爹被發配,林家散了。


 


她這個外嫁女雖然逃過一劫,手裡還有些資產,卻不敢再吃那些名貴藥材了。


 


林芷今自小見多了宅子裡沒有銀錢的女人,日子有多難過。


 


她知道,今日必須鎮住蔣家。


 


否則往後,她就成了一個棄婦。


 


蔣雲舟醒來的時候,她們已經打夠了。


 


他木愣愣地坐起來,漠然說道:「你若想走,我立刻寫休書。若想留下,再敢對我母親動手,就將你送到廟裡去。」


 


林芷今心思一轉,主動走過去給他喂水,柔和地說道:「夫君說的哪裡話,咱們夫妻一體,自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你雖然被貶到藏書樓做個編修,

可是以你的才能,總有出頭之日。」


 


蔣雲舟推開她的手,靜靜地看著她,還能說出什麼話。


 


他也算明白了,林芷今不是表面上這樣溫柔。


 


畢竟她一個庶女,自小能當成嫡女養在主母跟前,還能備受寵愛,手段了得。


 


林芷今很自然地說道:「說到底,聖上遷怒你,是因為永寧郡主。也怪我,沒有早早認出她。她在京城的時候,長得又胖又醜,我們都不愛跟她一道玩兒。後來都以為她失了盛寵,被聖上趕到西北去了。你既然救了她,這救命之恩……」


 


蔣雲舟打斷了她的話:「你閉嘴。」


 


他聽出來了,林芷今是要讓他去求明煦網開一面。


 


這種事情,他做不出來。


 


林芷今咬著牙說道:「喲,你當初為了攀附權貴,能舍下自尊求娶我。

如今怎麼的,不能去求求她了?」


 


蔣雲舟不管她說什麼,帶著蔣母出了門。


 


母子兩個都沒有說話,到街上的餛飩攤子上吃晚飯。


 


老板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貴府的那個小姑娘呢?好些日子不見了,夜裡不見她偷偷出來買餛飩吃,我收攤都收得不安心呢。」


 


蔣母低著頭,吧嗒ŧúₛ一下,眼淚落到碗裡。


 


她想起以前蔣雲舟不讓明煦吃飽飯,那丫頭總是夜裡偷溜出來買飯吃,她也睜一眼閉一眼。


 


蔣雲舟捏著筷子,心裡空落落的。


 


他跟明煦,到底是怎麼走散的呢……


 


13 番外


 


自從我懷孕以後,宮裡三天兩頭地來御醫。


 


流水似的好東西往家裡送。


 


我們這兩進的宅子都裝不下了,

舅舅幹脆把隔壁也買下了。


 


我躺在搖椅上,啃著桃子懶得動彈。


 


隔壁傳來一陣嘶叫聲,是黑子在叫喚。


 


說來也是緣分。


 


黑子從前是我的坐騎,我被追S時,它逃了。


 


逃到農戶家,又被齊辭玉找到。


 


如今它養尊處優,反而鬧脾氣挑食了。


 


可惜啊,如今我月份大,不能騎馬了。


 


齊辭玉一日比一日焦心,眼看著都瘦了。


 


他給我打著扇子,憂心忡忡地說道:「都說女人生孩子如同闖鬼門關,老婆,咱們可說好了,隻生這一個。」


 


這孩子,本也是我想要的。


 


我看著隆起的肚子,拍拍肚皮。


 


裡面的孩子立刻有了動靜,踹我一腳。


 


我想有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家。


 


有些事情,

我沒有跟齊辭玉說過。


 


我娘病逝那年,也是這樣的夏天。


 


她躺在院子裡,握著我的手,對我笑著。


 


我娘輕聲說:「明兒,我S後,你舅舅會把你接到宮裡去。你呢,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多說。你舅母對你好,你就受著。對你不好,你也別怨怪。千萬別事事都鬧到你舅舅那裡,惹他煩了,日子就難過了。」


 


我那個時候剛剛八歲,許多事情都明白。


 


我靠在娘親的肩膀上,哭著說:「娘,我懂。你走了,我便沒有家了。皇宮再好再大,那也是舅舅的家。」


 


我娘摸著我的頭說:「我的乖乖,真聰明。」


 


我娘走了,我被接到宮裡。


 


舅舅無法時時照看我,讓我住在中宮。


 


皇後娘娘待我極為寬厚仁慈。


 


我不愛讀書,她由著我。


 


我不愛梳妝打扮,她也縱容著我。


 


總之,讀書畫畫彈琴,我一概不會。


 


賭博、賽馬、蹴鞠,這些不入流的東西我樣樣精通。


 


皇後把我養得驕縱、肥胖、憨直。


 


京城上下都知道,永寧郡主是個不學無術的。


 


有一日我睡下。


 


迷迷糊糊聽到皇後譏諷地說道:「冠絕天下的明光公主,出身西北將門,又自幼被太後認了義女,結果唯一的女兒卻長成這樣。你說明光泉下有知,會不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我又聽到一個聲音低低地說道:「娘娘,這孩子當真是皇上的種?若是這樣,我們何不把她……」


 


皇後不屑地說道:「她這樣懵懂無知地活著,豈不是比S了更有意思。」


 


我攥緊拳頭,

不敢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我終於磕磕絆絆長到了十三歲。


 


舅舅將我送到了西北,我外祖父家。


 


宮裡都在傳,我是失去了聖心。


 


我卻知道舅舅是想讓我過得自在些。


 


離宮那日,舅舅撫摸著我的頭,滿目疲憊地說道:「明兒,留你在宮裡,才是害了你。舅舅有私心,想看著你長大。可……」


 


可什麼,他沒說。


 


我跪在地上,朝他磕了三個頭,去了西北。


 


西北的天地是廣闊的,自由的。


 


外祖父年事已高,在我回去的第二年與世長辭。


 


我有三個舅舅,他們個個待我很好。


 


他們教我騎馬、射箭、釀酒。


 


帶我走遍西北的每一寸土地。


 


舅舅們都說,

等我長大以後就繼承西北。


 


可是我知道,西北我也是留不長的。


 


舅舅舅母、還有眾多表姐妹。


 


他們縱然喜歡我,愛護我。


 


可他們也有自țŭₐ己的想法、打算。


 


若我不去西北,外祖父的產業都是他們的。


 


可若我去了,隻能是我的。


 


因為我是聖上親封的永安郡主,我的封地便是整個西北。


 


後來,我主動提出要回京。


 


他們眼裡的不舍,還有欣喜,是藏不住的。


 


回京途中,我遭到了阻截。


 


我掉落山崖之時,心想,我若是能見到娘,也好。


 


隻是沒想到,我順著山崖底下的河流一路飄到了青州,被蔣雲舟撿回去了。


 


我就像天空中那支飄搖的風箏,四處散落,沒有一個地方是我的家。


 


我躺著躺著,迷迷糊糊之間,夢到了我娘。


 


我娘笑著說:『我的乖乖,成家了,真好,覺得回家看看娘親。』


 


等我醒來時,齊辭玉還在陪著我。


 


他低著頭,在給孩子縫制小衣裳。


 


我扭頭看他,輕聲說:「齊辭玉,我想我娘了,咱們搬回明家吧。」


 


齊辭玉立刻抱住我,給我擦著眼淚。


 


他心疼地說:「好,不管去哪裡,我總會陪著你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對他說:「你明日進宮去,跟舅舅說。我實在想不起到底是誰追S的我,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了。」


 


齊辭玉聞言,將我摟緊了許多。


 


隔日,我們搬回了明宅。


 


宮裡傳出消息,禁足許久的皇後,終於放了出來。


 


而一直沒有上門探望我的太子哥哥,

第一次出現在明宅。


 


他還像從前那樣,喊我明兒。


 


太子哥哥笑道:「明兒長大,倒是跟我生分了。回來這麼久,都沒有去東宮看看我。」


 


這樣的客套話,我是懶得說的。


 


他見我不說話,嘆了幾口氣。


 


我倆自小一起長大,彼此都十分了解。


 


這樣裝模作樣的試探著,也沒意思。


 


太子走之前,對我低聲說:「往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情了,明兒,你是我妹妹,我會看顧好你的。」


 


他走後,中宮又送來許多賞賜。


 


我翻看了一下,竟然有許多我年少時的東西。


 


還有皇後娘娘珍藏的一幅畫。


 


畫上,是我娘跟皇後年輕時。


 


我娘坐在馬上,抬頭看桃花。


 


皇後站在桃花樹下,

抬頭看她。


 


齊辭玉看了看那畫,驚奇地說道:「娘跟皇後竟然關系這麼好。」


 


我心想,皇後恨我,卻不恨我娘。


 


我娘病時,皇後娘娘急的到處找名醫為她診治。


 


甚至有一次,皇後微服去探望我娘,都哭紅了眼。


 


人跟人之間,真不是一句愛恨情仇能說清楚的。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