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捂著臉崩潰大哭,喉嚨緊繃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有眼淚不停的從指縫中溢出來。


 


自那之後,我和梁美茜之間保持著微妙平衡,她不來招惹我,我也不去招惹她。


倒是她的脾氣變了許多,對從前十班來找她的朋友也是暴躁狠厲,嘴巴臭到了極點,動不動就問候別人的父母,亂扔東西砸人。


 


她的那群小狗腿們敢怒不敢言。


 


我一刻也不敢放松,像是頭頂上懸了把隨時都有可能掉下來的利刃。


 


我不知道那柄利刃什麼時候就會掉下來砍斷我的脖子。


 


我媽為了抵債,把市裡的房子抵押了出去,可不過杯水車薪。


 


高二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我考到了年級第一,而下學期,我不僅依舊穩坐年級第一,更是遠遠甩過第二名將近五十多分。


 


很顯然這個成績還不夠格做清北的苗子。


 


我覺得自己喘不上氣。


 


在親戚家狹窄的房間,我隻能擠在小桌子上學,點著昏暗的燈。


 


我學到多晚,我媽就陪我到多晚,她什麼也不說,安安靜靜做著手工活補貼家用。


 


直到高三全省二模,我在大榜上第五十名。


 


全省的排名是老師私下和我說的,大家隻能看到班和年級排名的成績單。


 


班主任比我還激動,「千珺,你現在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都不用想,學習太累了就放松放松,不要把自己的身體熬壞了。」


 


「我已經和科任老師們打過招呼了,學校的作業就不用再交了,想回家休息的話隨時和我說。」


 


我不懂大榜五十名是什麼概念,隻知道學校年級組的老師都在說我能上浙大科大,如果高考超常發揮,甚至真的可以上清北。


 


我成了全縣七八年來第一個夠得到清北門檻的學生,

成了當之無愧的清北苗子!


 


9


 


於是我在學校把梁美茜打了一頓。


 


學校特批了我不用參加大課間上操,那天她正好請了假,把外班的那幾個小狗腿一起喊來了我們班。


 


從前她背後怎樣罵我我都全當沒聽到,可現在她居然還敢當著我的面陰陽怪氣。


 


她和他們嘻嘻哈哈,「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小鎮做題家?」


 


「年級第一又能怎麼樣,考得再好出來也要給我家打工,家裡沒本事的人才像瘋了一樣讀書,把讀書當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她難得的心情好,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讀書讀的再好也改變不了她媽是坐臺女,她爹是小偷的事實,真以為所有人都忘記啦?」


 


她拿著手機隔著遠遠的開始拍我的醜照,不知道拍到了什麼,他們幾個捧腹大笑。


 


「誰老婆?」


 


「凱哥老婆!」


 


「滾遠點…」


 


刻在骨子裡的自卑讓我又開始被迫審視自己,我一一檢查自己的褲子、校服和臉,並沒有什麼異樣。


 


他們的笑聲從後面傳來,我如芒在背,手不受控制的開始顫抖。


 


我想起了從前的每一次。


 


我看著手背上細細密密的傷口,站了起來,朝著梁美茜走了過去。


 


她揚起眉毛,臉上滿是戲謔,「你要打我啊?」


 


下一秒,我抡圓了胳膊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她嘴裡的尖叫聲還沒來得及落下,我的下一巴掌就落在了她臉上。


 


她那幾個小狗腿都嚇傻了,沒人敢上來攔。


 


我抓著她的頭發,湊上去看她漂亮的臉蛋,仔仔細細,每一個毛孔都不放過。


 


看著她的五官逐漸猙獰,看著她的臉頰變紅,看著她一開一合的嘴裡,罵聲像開了閘的洪水。


 


我的道德面目全非,親眼目睹她的痛苦,卻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開心。


 


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興奮滌蕩著我的靈魂,我無恥的笑了。


 


她沒打算還手,推開我想走,可我擰著她的胳膊一腳踹了上去。


 


桌子翻了,凳子倒了,她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她鬼哭狼嚎,指著我破口大罵。


 


這樣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平時哪知道疼是什麼滋味,我不過動了兩根她的汗毛,她就破了防哭哭啼啼。


 


我指著她說:「以後見了我繞道走,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她喉嚨裡的哭聲戛然而止,沒來由的笑了,「我再怎麼著都沒打過你吧?」


 


語言霸凌是最可怕的。


 


因為它從始至終都沒能給我帶來什麼實際上的傷害。


 


隻會在你心中深深刻下一刀,但我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這是真的。


 


梁美茜又說:「我身上的傷就是你的鐵證,你在校毆打同學,你考年級第一又能怎麼樣?你會被記過會被處分,我會告訴我爸讓學校把你開除!」


 


她張狂的大笑,「你去考大學啊!你的檔案會跟著你一輩子!」


 


她從地上爬了起來,雖然很是狼狽,但雙手合十,對我眨著眼睛:「抱歉啦,千珺,你完啦。」


 


10


 


梁美茜真的很聰明。


 


她清楚的知道我所有的痛點,故意惹惱逼我動手,故意帶著外班的人進來做人證。


 


想必年級第一動手打人的事馬上就能傳遍全校。


 


我在想,年級第一說不定真的會如梁美茜所說,

被記過被開除。


 


可我是全縣唯一的清北苗子啊。


 


這件事確實鬧得沸沸揚揚,可在所有人之間流傳的版本並不是我打人,隻是輕描淡寫的打架。


 


梁美茜煞有其事的住院了,擺明了就是要逼學校給她一個交代。


 


所以學校停了她的課,還記了過,而我完好無損。


 


我媽知道了這件事後,心裡過意不去,專門拎了兩袋子水果去醫院慰問。


 


我還擔心我媽去了受欺負,可她在醫院找了幾圈都沒找到梁美茜的影子,索性隻能作罷。


 


而三模時我直接交了白卷。


 


全年級都驚呆了,我們班主任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這回是校長把我叫去辦公室,他開門見山的說:「現在任何事情都不能影響到你。」


 


「除了學習,你其他的所有事情老師都會幫你處理好,

所以這是考試是…」


 


我沉默許久,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校長嚇壞了,屁股從椅子上彈射而起,扶著我的胳膊拼了命的想把我攙起來。


 


「好孩子!怎麼了,你有什麼委屈盡管和我開口…是不是生活上遇到什麼困難了?」


 


「還是在學校有人欺負你?壓力太大了?」


 


他著急的差點咬到舌頭,一連串問了我許多。


 


我一臉痛苦,連連搖頭,最後磕磕絆絆的開了口,「對不起校長,我辜負了您的期待…」


 


「我在學校一直被欺負,我覺得我已經沒有辦法上學、沒有辦法高考了…」


 


校長大驚失色,接著是怒火中燒,臉如同鍋底般黑。


 


「是誰這麼大的膽子!

在學校無法無天了!」


 


清北種子選手被縣城首富的女兒霸凌到不想上學。


 


這筆賬還是算在梁美茜的頭上。


 


我添油加醋把從前的事情一說,順便給校長展示我傷痕累累的手。


 


校長的眼珠子差點沒瞪出來,恨不得當場叫救護車把我拉進醫院。


 


一個小縣城的清北選手是什麼概念?


 


地方的政績,教育系統的心頭肉,校長和老師的親女兒,學校的活廣告。


 


學校周邊的房東恨不得立個板把我供起來,就是感冒發燒了,都得有一堆領導老師跟著揪心。


 


越是臨近高考,他們心就越是被提到嗓子眼,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粘在我身上。


 


校長當著我面給梁美茜她爸打電話,叫他現在立刻馬上把梁美茜也帶過來。


 


梁美茜和她爸匆匆趕來。


 


校長指著他倆就是一頓破口大罵,「你女兒都幹了什麼事!這是縣裡七八年第一個能上清北的學生!」


 


梁美茜她爸打量我一眼,眼珠子轉的飛快,立刻卑躬屈膝點頭哈腰,拉著梁美茜給我認錯。


 


「我這孩子從小沒腦子慣了,我給凌千珺同學賠禮道歉了…」


 


他按著梁美茜的腦袋,可梁美茜就是S活不肯開口說一句。


 


她爸腦門直冒汗,徹底沒了辦法,推了一把梁美茜,對著我說:「咱們今天就在這把事都解決了,你有氣撒氣,我就全當沒看見。」


 


梁美茜大叫一聲:「我沒錯!憑什麼讓我給她道歉!憑什麼讓她拿我出氣!」


 


她話音未落,我揪著她的領子左右開弓就是兩個大嘴巴。


 


我掐著她通紅一片的臉頰,對著她罵:「你這種沒腦子的人,

以後見了我要繞著走。」


 


校長目睹了全程,也默許了我的所有。


 


梁美茜歇斯底裡,胡亂揮舞著胳膊剛要還手,她爸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


 


她紅了眼睛,還想再罵,又被她爸捂上了嘴。


 


一個小縣城的首富算什麼東西。


 


高中校長的人脈可是遍地都是,敢動校長的心頭肉,他拼上半輩子的人脈也得扒掉那人一層皮。


 


梁美茜她爸隻要是個正常人,還得誇我幹得好呢。


 


她爸衝著我訕笑,「孩子的事這就算了吧,我們廠子是做酒的,這樣吧,等到時候你家擺慶功宴,我出錢全包了!廠子裡的酒你要多少拿多少!」


 


「還有你未來大學四年的學費、生活費,都算我頭上,就作為我這個當爸的沒管教好孩子的道歉。」


 


11


 


自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梁美茜。


 


而一直追著我和我媽討債的那群人也一夜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冤有頭債有主,本來他們要錢就應該去找我爸要。


 


說來慚愧,臨近高考,我吃學校附近的小攤吃壞了肚子,結果第二天小攤和老板一起不翼而飛。


 


高考時,我媽在考點附近訂了酒店,專門請了假,全程陪著我。


 


早晨我還沒起,她就要趕回家做飯,做好了再帶過來,中午和晚上也是如此。


 


她比我還要緊張兮兮,卻硬著頭皮安慰我,「沒關系珺珺,考多少算多少,媽媽不在乎這些…」


 


可是我在乎。


 


我要當高考狀元,我要給我媽長臉,給我自己長臉。


 


所有等著看我家笑話的人,我都會用實際行動撕爛他們的嘴,我要讓他們笑不出來,我要讓他們打碎了牙也得往肚子裡咽。


 


高考結束後,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盼著。


 


等我考狀元的班主任,視我為全校希望的六十歲校長,極度重視我的市教育局領導。


 


出成績查分前,我媽就接到了市招生辦的電話。


 


她聽到電話裡說的什麼後,傻在了原地。


 


她緩了好半天也沒緩過來,扭過臉呆呆的看向我,「珺珺,你是市狀元,全省第三十四。」


 


她嚎啕大哭,梗著脖子,眼淚一顆接一顆砸在手背上。


 


我家那棟單元樓有了新的外號——狀元樓。


 


政府的獎勵,企業獎學金的贊助,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把我家的門檻都踏破了。


 


我媽不知所措的應酬著這一切,她被前所未有的恭賀聲包圍,人人都誇她養出了一個狀元女兒。


 


北大的招生辦比清華先一步打電話去了我學校搶人。


 


B險起見,我報了提前批,選了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


 


不出意外,我被成功錄取。


 


學校拉了一面大大的紅綢,寫著我大名,恨不得通知全世界我考上了北大。


 


而從前我和梁美茜的事突然被市教育局翻出來徹查,據說事情嚴重到或許會判刑,她爸每天焦頭爛額,四處為她奔波。


 


從今往後,再提起我的名字,沒有會記得我是一個徒有虛名的小偷,沒有人會記得我爸媽被冠以惡毒的綽號。


 


所有人都隻會記住我是風風光光、讓人羨慕眼紅的狀元。


 


那些施暴者拿起了武器,說受害者的沉默是默許的自願,因此證明自己的無罪。


 


我曾經無數次許願世俗給予百倍風暴於他們,永不解脫,孤立無援的向過去的無知認錯,遇山不翻,遇海不過,一直一直。


 


可是在某一個寂靜的夜晚,

我突然明白,當你強大時,你才有可能抵擋所有向你撲面而來的惡意,真正面對不堪的辦法不是躲避,而是直接擊碎。


 


你的強大,才會幫助你獲得尊嚴。


 


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可以幫得上,尤其是軟弱這個沒用的家伙。


 


樓下的樹結花苞了,那隻黑色的小貓很喜歡,坐在樹下專注的看了半天。


 


我還想黑師傅今天怎麼如此風雅,結果發現樹上有兩隻麻雀。


 


小小的麻雀也能展翅高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