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夠了,今日你妹妹回門,做姐姐的鬧什麼鬧,若是傳出去,是想讓旁人平白看我們秦府的笑話嗎?」


父親甩著袖子意有所指。


 


秦歲嫣的外祖父是當朝丞相,她本人向來恃寵而驕,被父親不痛不痒地說了幾句,更是一點反應也無。


 


父親自覺損了威嚴,轉頭看向我,要我率先低頭認錯,給他一個臺階下。


 


可憑什麼呢?


 


嫁給賀尋之前,我隻能做小伏低,百般忍讓。


 


嫁給賀尋之後,我若還隻能繼續做小伏低,百般忍讓。


 


那賀尋,不就白嫁了嗎?


 


見我梗著脖子不肯低頭,父親明顯生了怒氣。


 


「你身為妹妹,又是庶出,你搶了歲嫣的夫婿,又先於她出嫁,本就是壞了禮數,也是歲嫣大度,不同你計較。」


 


「可你成婚那日留不住夫君,

丟了秦府的顏面,更讓歲嫣在外受人闲言碎語,本就是你的錯,合該向你姐姐道歉才是。」


 


如此冠冕堂皇,倒真是我這個偽君子父親能說出來的話。


 


我也當即笑了起來,隻有三個字送給他。


 


「不可能。」


 


父親子女眾多,看重的卻從來隻有秦歲嫣這個有丞相外祖父的嫡女。


 


其餘庶出,似乎生來便隻能做秦歲嫣的陪襯,甚至墊腳石。


 


隻我略微不一樣些。


 


我娘在世時,父親也曾對我有過些許關愛。


 


或許,這也是秦歲嫣格外針對我原因之一。


 


可在知曉那點關愛的真正緣由之後,我真恨不得從來不曾有過這個父親!


 


「逆女,你非要這般斤斤計較嗎?若不同歲嫣道歉,那今日這門你也別想進,真以為嫁了人翅膀就能長硬了?

回個門還要搞得家裡雞犬不寧,是想讓旁人覺得我秦府沒有家教嗎?!」


 


若是往日,我隻能按照父親的要求去做。


 


可如今不同,我還有可以回的地方。


 


「你以為我想回來這秦府嗎?」


 


我巴不得永遠不回秦家。


 


見我轉身要走,半點禮儀也不顧,父親怒從中來。


 


「把這個逆女給我拿下,關到祠堂裡好好反省!」


 


那些下人們正要動手,就在這瞬間,砰的一聲,秦府的門猛地被人一腳踹開。


 


來人手持繡春刀走了進來。


 


「誰敢動我夫人。」


 


5


 


賀尋出現了。


 


帶著渾身的煞氣,毫不遮掩地走到了父親面前。


 


那等壓迫讓父親的臉瞬間白了。


 


濃烈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我站得稍遠都能聞見,更別說近在咫尺的父親。


 


「賢、賢婿,這是忙完了?」


 


賀尋展開一個毫無情緒的笑意,露出了森森白牙。


 


「是啊,嶽父,本官剛忙完就來接夫人回家,隻是方才聽見嶽父要將我夫人關進祠堂,不知我夫人犯了什麼錯?嶽父不如仔細說說,本官身為錦衣衛,最能明斷是非,定不會錯判。」


 


他低低笑了幾聲,抹了一把繡春刀上還未幹涸的血跡,又在指尖碾開。


 


父親又怎麼敢再復述一遍剛才的話,隻能支支吾吾說都是誤會。


 


賀尋又仿佛注意到了什麼,看著滿地的回門禮淡淡挑眉。


 


「嶽父這是嫌棄我賀府的禮不夠重麼,早說嘛,那本官就同陛下要一些御賜之物,也好討嶽父歡心啊。」


 


父親這回恨不得跪下了,連忙打了身旁的下人一巴掌,

將事情都推了出去,還親自將散落一地的東西收好。


 


見他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賀尋這才滿意地收回了刀。


 


一旁的秦歲嫣在賀尋進門時早就愣在了原地。


 


即使被血氣燻得面色發白,也止不住看向賀尋時痴迷的眼神。


 


此時的賀尋依舊是那副錦衣衛裝扮,臉上帶著血跡,也無損驚心動魄的俊美。


 


居高而下看人的時候,身上的威壓又增添了幾分危險的氣質,更是讓人呼吸急促,卻怎麼都挪不開眼。


 


算起來,這是秦歲嫣第一次見到賀尋。


 


我能明顯從她眼裡看到後悔。


 


見賀尋明顯是在為我出氣,秦歲嫣的臉色變得越發復雜難看,甚至充滿了嫉恨。


 


「既然禮已經送到了,門也回了,我這便帶著夫人歸家,嶽父可有意見?」


 


賀尋忽然牽起了我的手,

笑盈盈問道。


 


父親巴不得送走這尊大佛,立馬點頭,「賢婿慢走,有空再來。」


 


秦歲嫣倒是揚起了溫柔的笑容,做出大家閨秀的模樣,留起了人。


 


「我與妹妹還未說幾句話,賀大人是不是太著急了,哪有回門一個時辰都沒有就要走的道理,你說是不是賀大人?」


 


她的話音還帶著軟糯黏滑,分明是在撒嬌。


 


父親臉都綠了,沒想到秦歲嫣會來這麼一出,想要呵斥她,又怕惹了賀尋不快,硬生生又把綠了的臉憋紅了。


 


隻是賀尋不僅沒回應秦歲嫣,連眼神都欠奉,牽著我轉身就走。


 


秦歲嫣沒想到賀尋這麼不給面子。


 


「等等,站住,你們——」


 


她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父親攔了下來。


 


可我卻忽然掙脫了賀尋的手,

忍著疼衝到了秦歲嫣面前。


 


「站住是吧,我差點忘了一件事。」


 


在所有人注視下,我抬手便是啪啪兩巴掌。


 


秦歲嫣立馬尖叫起來。


 


她還想還手,卻被我一把抓住推搡在地。


 


「這都是你該受的,剛才進門時,你對我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這兩巴掌隻是討回了利息而已!」


 


6


 


事實證明,有賀尋在,他們不敢動我。


 


秦歲嫣氣急,也隻能看著我安然無恙離開秦府。


 


隻是剛沒走幾步,我的身體便騰空而起,落入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疼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


 


賀尋沒有看我,說這話的時候依舊穩步前行,臉上也沒了之前的駭人神情。


 


我沒有回話,隻是默默抓緊了手。


 


進了賀府大門,

我正想讓他將我放下,可他卻無視了圍上來的僕從,直接抱著我回了屋。


 


「抱歉。」


 


他又說了一句。


 


我明白,這是為大婚當日離去,一連都不曾歸家,讓我飽受非議的歉疚。


 


也明白,他是在下人面前給我做臉。


 


也罷,這本就是他欠我的。


 


賀尋將我放在了床上,這才轉身離開。


 


還沒等我松口氣,他去而復返,手中多了個木盒。


 


掀開我褲腿時,我掙動了一下,又被他緊緊握住。


 


隨著褲管上翻,雙膝處的傷口也顯露出來。


 


雪白的肌膚與紫黑色還滲著血絲的傷口有著強烈對比。


 


「再重的傷我也受過,沒什麼事。」


 


我說得輕描淡寫,賀尋動作停了一瞬,他低著頭,默默上藥,力道輕柔,

如同羽毛拂過。


 


眼看他又要說道歉,我趕緊制止了他。


 


「與其說那隨口就能來的抱歉二字,不如給些實在的,如何?」


 


我直直盯著賀尋,想得到一個答案。


 


「好,你要什麼?」


 


我輕笑了一聲,在賀尋驚訝中,將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一來,我既然嫁了夫君,便要做賀家名正言順的當家主母,二嘛……」


 


我的手指滑落在他的領口,輕輕一勾,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妾身想知道,夫君當日求娶嫡姐,是情根深重還是見色起意?如今娶了我這個庶女,嫡姐卻有了悔意,那夫君呢?」


 


「若是夫君後悔了,妾身可是會很傷心的。」


 


我貼著賀尋,笑得很是嬌媚,像極了惶恐不安,著急探尋夫君心意的小女子。


 


賀尋的答案對我來說很重要,關乎到我能否信任他。


 


他愣了一會兒,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隻是怔愣過後,他稍稍揚眉,與我更貼近了幾分。


 


這下輪到我渾身僵硬,正欲往後退,卻被一隻手握住了後頸。


 


「夫人,不是要知道答案麼,躲什麼呢?」


 


陌生的男子氣息帶著血腥味撲面而來,我不由得越發僵硬。


 


那隻手帶著熾熱的溫度,更是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我隻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火爐之中,不一會兒額角就冒出了冷汗。


 


「夫人,就這點膽子?」


 


最終,賀尋輕笑松開了手,又保持著剛才的距離。


 


「我從未見過秦家大小姐,隻是母親催我成婚,便讓人選了幾家官職不高,老實本分的。」


 


「嶽父、咳咳,

你父親隻是太僕寺少卿,長年待在清水衙門,也沒什麼犯事的可能,我便選了你家,又按照禮儀規矩,求娶的未曾定親的長女,隻是沒想到……陰差陽錯,與夫人成了一對。」


 


「夫人貌美又聰慧,我自是再滿意不過。」


 


賀尋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認真。


 


我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可想著賀尋選妻的標準,心裡不自覺泛起冷笑。


 


沒想到錦衣衛也有百密一疏的時候。


 


做官就沒有不貪的。


 


我那個父親官職不高,長年待在清水衙門又如何?


 


他犯的事可大著呢!


 


7


 


錦衣衛從來聲名狼藉,坊間甚至有他們食生肉引人血的傳言。


 


嫁給賀尋,是我十六年的人生中做過的最大的賭博。


 


我也曾猶豫躊躇。


 


但幸運的是,我賭對了。


 


不過幾日,賀尋就親自把府中的庫房鑰匙和賬本全交到了我手上,甚至親自幫我立威,敲打了下人。


 


我也投桃報李,隻要他在家,便雷打不動地親手給他熬藥燉湯。


 


就連他的護腕和臂膊都是我親自制作。


 


隻是賀尋真的很忙,見不到人影才是常態。


 


我闲著沒事就總是去尋賀母說話。


 


賀母年紀大了,見我們夫妻和睦反而歡喜,時不時與我說些賀尋的往事,還勸我不要怕他。


 


錦衣衛雖然名聲不好聽,可S的都是該S之人,賀尋辦案從來都講證據,絕不冤枉一個好人。


 


每次聽到這些,我都會提起十二分的興趣,引著賀母再多說一些。


 


從賀母口中,我知道了不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有個人人稱頌的清官,曾經貪了二十萬兩賑災銀。


 


有個被傳是天生將星的將軍,竟然是個S良冒功的混賬。


 


還有個名聲極好的前任閣老,其實喜好娈童……


 


而這些人,全都S在賀尋刀下,成了他步步高升的階梯。


 


又是一個深夜,我一個人待在自己房裡,對著親手做的小小牌位喃喃自語。


 


「娘,女兒不想再等下去了,便賭在賀尋身上吧……」


 


我已經準備好要把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告訴賀尋。


 


可意外總是來得突然。


 


消失半月有餘的賀尋回來了。


 


卻是受著傷回來的。


 


賀尋陪著太子去查驗皇陵的修建進度,卻沒想到皇陵竟然塌了。


 


為了保護太子,

賀尋的手臂背部都被砸傷,一整片都是血肉模糊。


 


賀尋被送回來的時候,隨行的錦衣衛下屬簡單述說了經過,賀母又驚又怕,急得眼淚直掉。


 


可我看著還在昏睡的賀尋,心裡難以遏制地湧出一股竊喜。


 


太好了。


 


當真是天助我也。


 


8


 


當今皇帝勵精圖治,向來崇尚節儉,對自己陵墓的修建並不熱衷。


 


登基近三十載,他的帝陵十年前才動工,撥出去的銀兩還不到先帝的一半。


 


當然,皇帝也沒有要求工部就用這些錢修出什麼豪華帝陵來。


 


隻說基本滿足規格就行,他老人家也不挑。


 


可再怎麼不挑,也不能給人修塌了啊!


 


更嚴重的是,這次皇陵坍塌還順帶牽連了周圍的墓葬。


 


尤其是皇陵附近的前朝武公主墓,

滲水嚴重,那些墓葬坑幾乎都出現了塌方內陷的跡象。


 


此事一出,可以說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皇帝連夜安排了親弟弟安王,帶著各部官員一同前往皇陵查看,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可我知道,這案子最終隻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賀尋在家修養沒幾天,安王就已經上了奏折,隻說是皇陵動工採石時,驚動了藏在武公主墓裡的機關,直接將藏在暗道裡的水倒灌,這才引起了土質松動,牽連了正在修建的皇陵。


 


如此這般,需要追責的隻有選定皇陵地址的官員,和負責修建的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