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荒唐!他們竟敢拿這樣的結果來糊弄陛下!」


賀尋怒不可遏,直接摔了手邊的杯盞,旁邊坐著的下屬也同樣一臉憤慨。


 


「大人,這案子要是交給您來查就好了,定能查個水落石出!叫那些敢欺上瞞下的,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日子,賀尋躺在床上養傷,卻異常關注皇陵坍塌一案。


 


想來也是,當今陛下寬厚仁愛又不失雷霆手段,是難得的明君,又對賀尋有知遇之恩。


 


他的陵寢被毀,賀尋哪裡能夠接受。


 


「我這就上奏本向陛下請旨,準許我再查此案!」


 


「就算此事牽連半個朝堂,甚至有天潢貴胄牽涉其中,你也敢查嗎?」


 


我施施然跨進了門,目光灼灼地看著賀尋,一字一句問他:


 


「錦衣衛鎮撫使賀尋賀大人,你敢查嗎?


 


9


 


賀尋說,我父親秦向宜汲汲營營半生,也隻是太僕寺少卿,掌管禮儀和馬政,待在清水衙門蹉跎二十幾年,庸庸碌碌,想必犯不了什麼大事。


 


那他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秦向宜的膽子可大著呢,連修建皇陵這樣的大事,也敢摻和著插上一手。


 


前朝的武公主墓為什麼塌?


 


因為武公主墓中的木材石料全被偷了出來。


 


沒有了支撐自然要塌。


 


皇陵為什麼會塌?


 


因為修建皇陵的木材石料來自武公主墓。


 


埋在土裡幾百年的木材石料被挖出來暴曬一通,腐朽風化了再埋進土裡,自然要塌。


 


修建皇陵的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皇帝陛下太節儉了,撥下去修皇陵的銀子太少,他們不夠貪。


 


我那個父親為什麼能參與進去?


 


因為他和負責修建皇陵的安王有同一個嶽父。


 


而且,他手裡握著我娘的陪嫁,一家木石商行。


 


事情其實很簡單。


 


安王是陛下最小的弟弟。


 


陛下登基後,把修皇陵的差事交給了安王。


 


而安王呢,沒什麼本事,卻喜歡吃喝玩樂,俸祿花完了,就在底下人的撺掇下搞起了貪汙。


 


一開始隻是給不得寵的妃子或者偏遠宗室修陵時以次充好。


 


後來胃口越來越大,膽子也越來越大,甚至搞起了就地取材,拆了前朝的墓來修本朝的墳。


 


當然,想把這件事從上到下瞞得嚴嚴實實,勢必要拉更多人下水,拿出錢狠狠堵住他們的嘴。


 


於是,安王拉著他的丞相嶽父上了船,帶著他一起發財。


 


然後,秦向宜這個娶了丞相不起眼庶女的連襟,也分了一杯羹。


 


不過,秦向宜其實是憑借自己的能力分到這杯羹的。


 


他納了我娘做妾,從我娘手裡拿到了外祖父家的木石商行。


 


再通過木石商行做假賬,從前朝墓裡偷出來的木材石料,甚至都沒有運進商行的倉庫,就能披上一層新皮,變成從海外採購裡的好貨,再被安王高價買走,成為皇陵特供。


 


這錢,洗得真幹淨啊。


 


可我娘是外祖父獨女,從小熟讀賬本,時間一長,哪裡看不出其中的貓膩呢?


 


她惶恐不安,又毫無辦法,隻能抱著我悄悄哭泣。


 


直到有一天,她送了一封信給外祖父。


 


我不知那信裡寫了什麼,也不知那信有沒有送到外祖父手裡。


 


我隻知道,信送出去的第三天,

外祖父就病逝了。


 


是秦向宜親自來報喪的,帶著嫡母一起。


 


他們沒等我娘為外祖父哭上兩聲,就迫不及待要了她的命。


 


秦向宜親手勒斷了娘親的脖子,細長堅韌的牛筋勒緊我娘的脖子裡,把她的脖子硬生生勒斷了一半。


 


我娘拼命想要掙扎,可素來端莊守禮的嫡母卻獰猙著臉,SS按住她的手腳。


 


事後,他們把她掛在房梁上,說她身為妾室卻偷竊家中財物,被發現後羞愧自S。


 


然後一卷草席子裹了,隨便扔去了亂葬崗。


 


沒人會在乎一個小官家裡的商女賤妾是怎麼S的。


 


可偏偏叫我看見了一切。


 


我見娘親好幾日都悶悶不樂,便想偷偷躲在櫃子裡逗一逗她,讓她開心一些。


 


卻正好眼睜睜看著娘親S去。


 


從那以後,

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我卻隻能裝傻充愣,明明受盡欺辱,卻還要笑臉逢迎。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賀尋。


 


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一日,眼前是娘親被SS勒住脖頸時窒息恐怖的模樣。


 


眼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拼命往下掉。


 


哭得不能自已。


 


賀尋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將我攬進懷裡。


 


隻說了一句話。


 


「交給我吧。」


 


10


 


當日,賀尋不顧尚未好全的傷勢,悄悄進了宮。


 


直至深夜才回了賀府,手中還拿著一份讓他徹查到底的秘旨。


 


次日,換上一身錦衣衛鎮撫使官府的他,再次出發了。


 


賀尋躍馬揚鞭,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我待在家中靜靜等待結果,本就心神不寧,

卻偏偏有人要犯到眼前。


 


管家來報,說秦歲嫣上門來探望我時,我實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可到了前廳才發現,確實是她。


 


「你來幹什麼?」


 


我也懶得聽她說話,當即就讓人把她轟出去。


 


「秦素娥,你以為你還能囂張到什麼時候,鎮撫使夫人這個位置,你覺得你能坐穩?」


 


我看著她志在必得的模樣,忽然來了興趣,她到底哪來的自信。


 


秦歲嫣高昂起頭冷哼:「難道不是嗎?賀大人又因公務外出,這次要多久呢,你與他是新婚,若他真的喜歡你,難道不應該待在家中陪伴你嗎?」


 


「所以?」


 


我詫異地看著秦歲嫣,不明白她到底想說什麼。


 


「秦素娥,還在裝傻充愣,你別忘了當初賀大人要娶的人是誰!你還不明白嗎,

賀大人這是嫌棄你,躲著你呢!」


 


「等到賀大人忙完公務回來,隻要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定然會撥亂反正,你就等著被休吧!」


 


「你若是現在求求我,我還能讓你做個妾!」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皇陵坍塌一事鬧得滿城風雨,她難道一點都不知道麼?


 


我疑惑地看著秦歲嫣,費解不已。


 


「賀尋是被陛下欽點派去查案的,他不去難道要抗旨不尊,然後S頭?秦歲嫣,你腦子沒問題吧,有病就去找大夫,我這治不了你。」


 


我揮手趕人,隻覺得方才的實在有些傻,就多餘和秦歲嫣說這話。


 


被推著往外走的秦歲嫣還不忘發威,拿著秦向宜向我施壓。


 


「你敢不聽爹的話,我便讓爹把你逐出秦家!」


 


啪啪——


 


依舊是清脆的兩巴掌,

我厭惡地看著秦歲嫣。


 


「你若是來討打的就直說,沒必要如此委婉,我不介意每天都給你兩巴掌。」


 


「還有,你以為我稀罕秦家女的身份嗎,哪天秦家沒了,我看你還能得意什麼!」


 


說罷我再也沒理會秦歲嫣,直接讓人將她丟出賀府。


 


頭一次發現,原來秦歲嫣這麼蠢!


 


11


 


一個月後,賀尋回來了。


 


他讓手下帶著我去了秦府。


 


我到的時候,被押在地上的秦歲嫣還在可憐兮兮地求賀尋放過她。


 


賀尋隻是站在一旁沒有理會。


 


秦向宜被錦衣衛鉗制在一旁,狼狽掙扎的樣子像是一隻被翻了面的王八。


 


「賀尋,你憑什麼抓我,仗著陛下的寵愛就任性妄為,謀害朝廷命官,我定要狠狠參你一本,讓你烏紗帽不保!


 


而他的叫囂,終究在看到如朕親臨的牌子那一刻戛然而止。


 


賀尋拿著木石商行的賬本,一頁頁翻過。


 


眼神向下,睥睨著跪在地上的秦向宜。


 


「秦大人,真是好手段,皇陵坍塌的真相,也該大白於天下了!」


 


其實,安王和秦向宜他們做的事很好查。


 


從前朝墓中偷出來的木材石料多少會有痕跡。


 


而秦向宜的賬本看著一進一出,再正常不過,可若是細查,就會發現他所謂的進貨渠道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若是皇陵不塌,等陛下駕崩入了土,斷龍石一落下,就再也不會有人發現真相。


 


可偏偏皇陵塌了。


 


之前還能瞞著,不過是因為有安王這個保護傘在,燈下黑而已。


 


但就算沒有我說出真相,隻要賀尋仔細查,

也早晚會發現真相。


 


我也隻是把結果提前了一些。


 


但,能早一日讓秦向宜伏法,我又何樂不為呢?


 


我的心情難得舒爽,看著狼狽不堪的秦向宜忍不住輕笑出聲。


 


秦向宜猛地看向我,目眦欲裂。


 


「是你!那時候我就不該心軟,該S了你一了百了!」


 


我的笑容越發大了。


 


「對,是我!秦向宜,人在做天在看,你S了我娘,就該S,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嫡母在一旁恨不得啖我血肉,可她掙扎不過錦衣衛,也不敢對上白亮的繡春刀,隻能恨恨盯著我。


 


「你這個賤人生的賤種,你和你娘一樣賤,不,你比你娘更賤,賤人去S,呃——」


 


她的眼睛瞪大,無助地捂著自己的脖子,卻捂不住那噴湧而出的鮮血。


 


「娘!」


 


「夫人!」


 


最終,她氣絕身亡,倒在地上S不瞑目。


 


而賀尋用臂彎拭幹淨了鮮血,繡春刀重新回鞘。


 


「罪臣太僕寺少卿之妻錢氏欲銷毀證據,拘捕,現已斬於刀下。」


 


12


 


皇陵一案茲事體大。


 


除了秦向宜外,京中還有大大小小諸多官員一同落網。


 


包括丞相和安王。


 


安王被貶為庶人,連同所有子女囚禁皇陵,終身不得出。


 


皇帝不S親兄弟,可他親手造下的苦果,也要自己咽下。


 


其餘之人中,丞相判得最重,滿門抄斬。


 


剩下的人,基本隻誅首惡,當事人砍頭,罰沒所有家產,妻女充官奴官妓,男丁流放邊疆,遇赦不赦。


 


秦向宜自然是被砍了頭的,

而秦歲嫣則成了官妓。


 


聽說她剛進教坊司時還總耍大小姐脾氣,不服管教,被好好教訓了一頓,拿藤條打得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一切事了,我原本是打算主動與賀尋和離的。


 


雖然我因舉報有功,得了皇帝特旨恩赦,沒有受到波及,連嫁妝都保全了下來。


 


可我現在是罪臣之女,哪裡配得上賀尋這個風頭正盛的錦衣衛指揮使。


 


沒錯,賀尋又升職了。


 


這下我就更配不上他了。


 


可還沒等我把主動求去的話說出口,他就先興衝衝地跑來找我了。


 


「素娥,我們再辦一次婚禮吧!」


 


「……不了吧,我其實想跟你說……」


 


不知為何,「和離」二字怎麼都說不出口,

總覺得心口酸酸澀澀。


 


自那日他為我出手S了錢氏,我就成了這般模樣,總是不自覺想著他念著他。


 


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把心弄丟了。


 


賀尋一聽見我拒絕,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了委屈。


 


「我知道,定然是我沒了可以利用的地方,夫人不需要我了,便要拋棄我,是我不好,那日不該倉促離開,就應該待在夫人身邊,哪怕……」


 


一聽到他提「利用」二字,我就心虛得很。


 


也不敢再說什麼和離,張口就答應下來。


 


「好好好,成成成。」


 


終究是我欠了他的,他想要如何,便如何吧。


 


賀尋立馬變了臉,曾經盛滿玩味的眸子裡全是喜悅。


 


「一言為定!」


 


「既然如此,我這就請人看日子去!


 


我嘖了一聲,總覺得自己落入了陷阱裡。


 


還是主動跳進去的。


 


錦衣衛指揮使,果然陰險狡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