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給他送湯,都能見到他咳嗽時拿出方帕,嘔出血水。


 


太醫院早就被我買通,更何況我手上捏著他們家人的性命,他們自然不會透露半句。


 


祁玄來椒房殿的次數變多,愛望著滿園芍藥出神,對祁錦誠都憐愛了幾分。


 


有時他會望著我的背影出神,竟喚出「嫻兒」二字。


 


但見我轉身,又會背過身去暗自神傷。


 


又到了冬季,他同我在御花園漫步賞雪。


 


他自言自語道:「嫻兒說過,要是她的生辰在雪天就好了。」


 


嫻姐姐也經常對我說這種話,她羨慕祁錦誠生在雪季。


 


因為到了雪季,她的父親才會給她買新衣,給她買糖葫蘆吃。


 


這些東西隻有在生辰那日,才配擁有。


 


可她的生辰四年才能過上一回。


 


她年少時,

母親早逝,父親又偏愛妹妹們,她過得不順遂。


 


還是奶娃娃的年紀,就要擔起照顧妹妹們的責任。


 


所以我討厭「長姐如母」這個詞。


 


身側的祁玄念叨聲斷了,隻聽撲通一聲。


 


披著玄色大氅的祁玄,在雪地裡徹底栽倒下去,再也沒起過床。


 


我每日每夜的盡心伺候他,就想讓他好好享受在人世的這幾日。


 


他已經連續罷朝半月,是我領著太子上的早朝。


 


引得眾朝臣不滿,宮裡卻未傳出陛下駕崩的消息,他們就在背地裡眾說紛紜。


 


14


 


我這天依舊讓人準備熱水,給他擦手。


 


他從自己的枕下拿出虎符,交到我手中,啞聲道:「這是朕唯一能護你周全的辦法了。」


 


我握緊虎符,內心五味雜陳。


 


祁玄不該恨我嗎?


 


隨後他長舒一口氣,接著道:「姜頌禧,朕有時候真羨慕你,你過得比朕順遂多了。」


 


「你可以擁有楚翹的愛,沈嫻的愛,而她們從未把朕放在眼裡,更別提是愛了。」


 


「朕這一生,想要握住的東西如同散沙般流出指縫,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我手上動作一停,垂頭抬眼,有些落寞,「可臣妾想要的,從未得到。」


 


祁玄咳嗽連連,氣得想從床上坐起,可他體力不支,又重重躺倒下去。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你還有什麼不滿?沈嫻臨終前,沒有半點遺言留給朕!」


 


「她替你求了皇後之位,還讓朕護你一生周全,你如今權勢都有!你還要什麼?」


 


未等我開口作答,外頭混亂一片。


 


蔣公公傳報,我舅舅領軍入了皇城,揚言我謀權篡位,

今日入宮要大義滅親,護陛下周全。


 


「他們要造反不成!」祁玄咳嗽聲不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從床上坐起。


 


蔣公公攙扶他起身,我給他披了件大氅,他受不得冷。


 


外頭飄著大雪,他不顧我的阻止,執意要去外頭,我隻好給他戴上遮面的鬥笠。


 


同他齊肩看向策馬而來的裴慶豐,而我們身後的羽林衛早已準備好,各個持刀待命。


 


我的杏眸微沉,上前一步,高喊道:「舅舅這是何意?」


 


「姜頌禧!你別喊我舅舅!我沒有你這樣的侄女!你謀S陛下,把持朝政,還不快快認罪受S,本將軍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大膽裴慶非!陛下正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你可知道汙蔑皇後該當何罪!」


 


「若是陛下還活著,那未有陛下旨意,貿然領著太子垂簾聽政的你又該當何罪?


 


「誰說我未得陛下旨意?」我亮出虎符,斬釘截鐵道:「這就是陛下的口諭!」


 


「姜頌禧,你是不是太過天真了?一個假的虎符就想調遣本將的裴家軍嗎?」


 


「大膽裴慶非!朕在此你還敢造次?」


 


面對祁玄的質問,裴慶非無所畏懼,從容下馬,隻身一人走向未央宮的臺階。


 


他嘴裡還念念有詞,「一個不敢以真容面世的口技者,就敢冒充陛下!姜頌禧,你好大的膽子。」


 


「要是你母親知道,從小護在身下怯懦的女兒,如今竟能假造虎符,謀S陛下,她也會同意自己的弟弟大義滅親的。」


 


「裴慶非!你若敢上前一步,朕就讓你當場斃命!」


 


我的餘光中,祁玄身體開始發抖,就連站都要蔣公公攙扶。


 


彼時裴慶非已經走到我們面前,

目光凜冽的看向我。


 


見他走向祁玄,我看出他想揭帽,立即擋在祁玄身前。


 


「舅舅!你想以下犯上嗎?」


 


「犯上的是你,並非是我!」他義正言辭,把自己摘得幹淨。


 


他將我推開走上前去,利落的拔出長刀揭開鬥笠。


 


那道淺淺的血口在祁玄煞白的臉上,更加醒目。


 


他不怒自威的架勢,才叫我意識到他始終是帝王。


 


沒等裴慶非做出反應,他用盡最後力氣,一巴掌將裴慶非扇倒在地。


 


羽林中郎將手起刀落,將他原地處S。


 


見他胸口處大股的鮮血向外冒,裴家軍紛紛上前,見我高舉虎符,也不敢輕舉妄動。


 


「父親!父親!」一道尖厲的喊聲響徹未央宮,裴愛就在不遠處被羽林衛攔截。


 


我心無波瀾,

沒有半點悲痛可言,隻覺得暢快。


 


祁玄體力不支,毫無徵兆的往後傾倒,我將他扶住,可他太重了,我隨他一起摔在地上。


 


如同少時抱住瀕S的衛珍一般。


 


「謝謝陛下,真如姐姐所言,庇護臣妾一生。如今,臣妾想要的也得到了,陛下安息吧。」


 


他微睜的雙眼,緩緩閉上,在我懷中咽了氣。


 


蔣公公顫巍著手,探了探祁玄的鼻息,大聲宣告,「陛下駕崩——」


 


明明是件幸事,我竟湿了眼眶。


 


今日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我早知父母的S亡不是意外。


 


在裴慶非端了匪窩,S無對證後,我知道他下一步會將手伸向我的頸脖。


 


我以為是衛述,但他卻因祁玄的情誼甘願赴S,我就知道不是他。


 


我隻好利用祁玄罷朝期間,

肆無忌憚的垂簾聽政,想引起祁玄和眾位朝臣的不滿。


 


可祁玄未對我下手,還縱容我這般以下犯上,我就確信也不是他。


 


但我沒想到,竟是我的親舅舅!


 


15


 


我在收拾祁玄遺物時,竟在他抽屜中,尋到了沈嫻姐姐寫給我的書信,整整十六張,而且每張結尾都是這句「阿禧,順頌時祺」。


 


第一張信:


 


我的阿禧,見字如面。


 


近日是否按時用膳?


 


阿禧,順頌時祺。


 


學業如何?


 


第二張信:


 


我的阿禧,姐姐外出祭祀極累。


 


怕回宮後無法做松黃餅給你吃了。


 


阿禧,順頌時祺。


 


……


 


第十六張信:


 


阿禧卿卿,

陛下說要為你尋價值連城的好琴。


 


姐姐信你的琴技,會早日勝過樂府老師。


 


阿禧,順頌時祺。


 


看完信件,我早已淚幹腸斷,喘不上氣。


 


那時我才十歲,日日在她面前叫嚷著要學琴。


 


她那時說,要為我尋一把好琴,我當時還誤會她,為何說話不算話,要讓陛下賜琴。


 


她從未提起過信件之事,隻哄我別怪她。


 


我常常拿琴撒氣,她都幫我修好,叫我好好練琴。


 


可姐姐如今你不在了,我琴彈得再好,又能如何?


 


「皇後娘娘,奴才給你尋到了方帕。」


 


蔣公公端案上前,我抓著芍藥方帕,摩挲著上面的針腳。


 


「陛下在天有靈,若知道皇後娘娘如此愛惜陛下之物,必然會高興的。」


 


我垂下眼睑,

「你還有什麼事,一並稟報吧。」


 


「裴容華險些飲毒自盡,不過已經被宋美人救下了。」


 


他見我沒有任何表情,繼續說道:「皇後不去瞧瞧嗎?」


 


「那去瞧瞧吧。」


 


我同蔣公公,一並進了金華殿。


 


裴愛一見到我,拔下簪子,義無反顧的跑向我。


 


若不是蔣公公擋在我身前,替我挨了一下,恐怕我今日要同祁玄一塊下葬。


 


裴愛瘋了心智般,向我吐苦水,「明明就是你姜家對不起我父親!你們穩坐高臺,享盡榮華富貴,從未想過我父親的處境!」


 


「姜頌禧!你知道吃不飽,穿不暖是何感受嗎?我跟父親想過好日子,有錯嗎?」


 


我冷嘲道,「那我父親母親又有何錯?姜家財產充公,裴慶非勾結戶部,吞並半個姜家財產!你真當陛下是傻子嗎?


 


「陛下早就想S他了,如今是他以下犯上,不滿門抄斬已經算是陛下的仁至義盡了!」


 


裴愛執意道:「我不信父親是這等卑劣小人!」


 


我讓人呈上從裴府中搜來的信件,一張一張遞到裴愛手上。


 


「這些是你父親,官匪勾結,S害我全家的證據。」


 


「這些是你父親與戶部的密信,貪汙的證據。」


 


「這些是你父親聯合眾臣,彈劾我把持朝政的證據。」


 


「這些是你父親收刮民脂民膏,去養十三房外室的信件。」


 


待我說完這些,裴愛內心徹底崩塌。


 


我如今也大致清楚,我的舅舅出於嫉妒,才對我姜家恨之入骨。


 


嫉妒我母親能在長安享福,嫉妒我不費吹灰之力就上當皇後。


 


我長嘆一口氣,想了結我與裴愛的糾葛。


 


「若是裴容華想給陛下陪葬,明日鸩酒就會送到金華殿。若是裴容華不想一了百了,那就削發為尼,去永寧寺裡常伴青燈古佛。」


 


話音剛落,我攥緊了手帕,離開了金華殿。


 


隔日便傳來,裴愛剃度出家,前往永寧寺的消息。


 


我順利輔佐祁錦誠上位,成為太後。


 


秦沐被我下令放出,我們三人常常聚在椒房殿。


 


一邊賞花品茶,一邊看著祁錦誠同溫溫在院中追逐打鬧。


 


隻不過茶的滋味,再也不如從前那般回甘。


 


不久便聽聞祁嫖的夫君再次娶妻的消息,我不由想起及笄那年,祁嫖出宮前特意來椒房殿尋沈嫻姐姐。


 


沈嫻姐姐摸著她高隆肚皮,「如今你連孩子都願意給他生,看來是真的認定他了。」


 


祁嫖那時已有初為人母的溫柔,

同沈嫻姐姐道:「我隻把他當姜頌遠的替身,若他哪日待我不好,我就踹了他,帶孩子回宮。」


 


沈嫻姐姐笑道:「那我到時就在宮裡養她,你去遊山玩水。」


 


我嘟囔著嘴,「那我呢?你不養了嗎?」


 


沈嫻姐姐,捏了捏我的臉,「自然是不能忘了我的阿禧。」


 


此時我坐在椒房殿中,蔣公公抱著一歲多的女嬰,走到我跟前,「啟稟太後娘娘,長公主的嫡女蕭寶珠已帶到。」


 


我接過他懷中的孩子,她像極了祁嫖,讓我一見如故。


 


我沉聲道:「傳我口諭,封蕭楠逸之女,為寶珠公主,永居宮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