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城來的新把戲團,人多得很。


 


熱熱鬧鬧的,我竟然擠不進去!


我倆站在最外面,我一眼瞧不見,急得不行。


 


身子忽然一輕。


 


旺財竟然將我扛在肩上了。


 


他問:「看清了嗎?」


 


我歡喜地說道:「看清了!那人好厲害,能夠吞刀子呢。」


 


「哇!吐火了!」


 


我一邊看,一邊給旺財描述著。


 


看把戲散場,我們又去吃東西。


 


我見了什麼都稀罕,都想嘗兩口。


 


吃到後面,旺財拉過我的手,在他肚子上一按。


 


他嘆道:「我吃不下了,明日再來吧。」


 


我瞧著他那個無可奈何的模樣,嘻嘻一笑,在他臉上摸摸:「好旺財,好奴奴,我竟一時間有些舍不得讓你S了呢。」


 


我跟旺財相識已三個月。


 


算算時間,再有兩個月,他該寒毒發作,去見閻王了。


 


起先,旺財還時不時地撩撥我兩下,想讓我給他藥。


 


可是後來,他竟提也不提了。


 


旺財聽到我說的話,忽然怔了怔。


 


他眼裡落了星似的,柔柔地溶開,低聲說了一句:「你不提,我倒要忘了。從前覺得時光煎人,活一年都夠我熬的。現在……」


 


旺財沒說完,拉著我又去綢緞鋪子裡挑選布匹。


 


他這人,見不得我一件衣裳穿兩次。


 


綢緞莊的掌櫃是個愛聊天的。


 


一聽旺財要買好多布匹,眼睛都笑得瞧不見了。


 


他連連誇贊道:「貴人好眼光,這料子自江南運來的,賣完這兩匹便要斷貨了。」


 


旺財饒有興致地哦了一聲。


 


掌櫃的便神神秘秘地說道:「江南林家得罪了漕運司,被抄家打入牢獄之中了。漕運司那邊也亂得很,聽說幾個達官貴人在林家遇上了妖女,個個魂不守舍。」


 


他說到這裡,眼裡也閃過一絲驚奇,「見過妖女的人,想畫個像把人逮回來,結果人人畫出來的樣貌都不一樣呢。聽說那些大人們一碰女人便嘔吐不止,日益消瘦,折損壽數!」


 


我聽得津津有味,「哇,這故事像是畫本子一樣呢,好傳奇。」


 


掌櫃的便笑道:「可不是,哪有這樣離奇的事情,隻怕是漕運司的人辦事不力,傳出這麼一番話騙人呢。」


 


旺財給了掌櫃銀子,讓他把貨送到客棧去。


 


出門的時候,我隻顧著低頭啃桃子,差點被門檻絆倒。


 


旺財扶了我一把,忽然捏著我的胳膊問道:「你將那林夫人全然忘了嗎?


 


我迷茫地看著他:「哪個林夫人?」


 


旺財沒再說,撫了撫我的鬢發。


 


我隱約聽到他自語道:「若我傷害你,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忘記我。」


 


走在路上,我看著書鋪,驚叫一聲。


 


旺財立刻蹙眉問道:「怎的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便不再那麼緊張。


 


我挽著他的胳膊,得意地說道:「我不會蠱惑人,但我可以學啊!走!咱們買幾本才子佳人、魔教妖女的畫本子瞧瞧!」


 


旺財一聽,先是嘆氣,又覺得好笑。


 


我疑心他笑話我見識少呢,便叉著腰哼道:「你可別笑,學到手的本事,先拿你試試呢。」


 


10 旺財番外。


 


我昏迷前,依稀記得靈曦霧蒙蒙的雙眼。


 


她嚇得把手上的桃子都拋掉了,

扶著我喊道:「旺財!旺財,你別S!」


 


寒毒發作時,我臉上的青色脈絡襯得我像一隻孤獨的鬼。


 


可她竟不怕。


 


靠得那樣近,她的淚滴落在我的唇邊。


 


好似一滴油灼痛了我的心。


 


我怕這一閉眼,再沒辦法醒過來。


 


人煙稀少的巷子裡,光色黯淡,她卻是明媚的。


 


我強撐著一口氣,抬手拂過她的眉眼,輕聲說道:「別怕,我已經派人去救你師父了。」


 


我抬抬手,十二影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子裡。


 


他們平靜地跪在靈曦面前。


 


我早就吩咐過他們,若我S後,我留下的一切都給靈曦。


 


他們會護著靈曦回江南,保她一生無憂。


 


靈曦沒理會這些忽然出現的人。


 


她抱著我,

眼淚落個不停。


 


靈曦哽咽地說道:「好奇怪,旺財。我知道你會S,也知道你會毒發。可為什麼,明明知道,還會心口痛呢。」


 


我多想親親她的臉,哄著她說,我會醒來的。


 


可我不能這麼說。


 


我隻能說:「怕是惦記著我欠的債呢。」


 


靈曦便恍然大悟:「是呢!你欠我的債,就這麼S掉,我也太虧了。」


 


我平生第一次留戀這人間。


 


看她一眼,再多看她一眼。


 


終究是撐不住,閉上了眼睛。


 


S之前,魂魄好似飛到了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我還是林家三公子。


 


林家錦衣玉食地養了我十五年。


 


我自小不懂,為何我娘待我畏懼疏離。


 


為何我爹見我便繞道走。


 


十五歲那年,

忽然就懂了。


 


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他們的兒子在十五年前,在宮中替我S了。


 


我恍然大悟道:「原來,我十歲那年高燒不退,抱著你喊娘,你險些掐S我,是這個緣故。」


 


林夫人跪在地上,隻是譏諷地垂著眼簾。


 


我撫了撫衣袖,輕描淡寫地說道:「從一個宮女,搖身一變成了江南首富的夫人。你拿親兒子的命換來的富貴,又有什麼可怨懟的呢。」


 


這話,戳中了林夫人的心口。


 


她不顧尊卑,噌的一下子抬頭,一雙眼滿是恨意:「你從小就長了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瞧別人為名利掙扎,瞧人世間的汙濁!仿佛置身事外的謫仙!可我倒要瞧瞧,你這樣一個沒有心的人,往後會不會為愛沉淪。」


 


愛?


 


愛是什麼?


 


在林家十五年,

我沒見過。


 


到了京城,我更嗤笑,愛字是個縹緲的東西。


 


當初為了保住我的命,將我送出宮的人,已經貴為皇後。


 


她雙目紅著,情真意切地喊我:「阿衍,從此,我們母子三人再不分離了。」


 


母子三人。


 


我看到她身後,那個瞪著我的小皇子,便笑了。


 


我坐在座位上,百無聊賴地說道:「皇上寵幸榮貴妃,你兒子是中宮嫡子,卻遲遲沒有被立為太子。找我回來,要讓我為你兒子爭奪太子之位。虛情假意的話,不必多說了。」


 


一時間,空氣便凝滯了。


 


皇後擦了擦眼角的那滴淚,演不下去了。


 


她嘆道:「好阿衍,你可真是一個沒有心的人。」


 


這話,跟林夫人說得如出一轍。


 


我笑吟吟地看著她:「皇後,

你看著我就覺得痛苦吧。」


 


我對於皇後來說,是一段不堪的記憶。


 


棲身在冷僻破舊的宮殿,仰人鼻息。


 


一朝懷有身孕,卻被當時的榮貴妃逼著墮胎。


 


她大著肚子躲躲藏藏,希冀著用我來換一個富貴。


 


可惜,榮貴妃的兒子比我先出生。


 


不是皇上的長子,一切都沒有意義。


 


皇後當時用林夫人的兒子換下我,也許是有些慈母心吧。


 


在宮中的那十年,對於我來說,好似一場遊戲。


 


等她成為太後,兒子登基以後。


 


朝堂上卻不是山呼萬歲。


 


而是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說:「拜見攝政王,王爺千歲千千歲。」


 


我玩著傳國玉璽。


 


看到太後牽著她兒子,站在旁邊,神色陰沉地看著我。


 


哈哈大笑起來。


 


太後猙獰地說道:「容承衍!你又有什麼好得意的!當年生下你,隻是為了把我身上的寒毒渡給你!這麼多年,也該毒發了。你還有一年的壽命。等你S後,這天下,依舊是我兒子的!」


 


聽聽,這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恨意。


 


我看著她鬢邊的一絲白發,笑道:「當年的合歡宗聖女,不惜背叛宗門,也要跟林將軍私奔。可他卻哄著你入宮為妃,為他爭權奪利。聽說聖女隻能睡幹淨的男人,否則折損壽數,容顏衰老。太後娘娘,每次侍寢以後,都會渾身刺痛吧?這事兒,林將軍知道嗎?或者是,他知道也裝作不知道呢。」


 


太後聽到這話,像是瘋了一樣,癲狂又猙獰地衝過來,撲打著我。


 


一瞬間,又是衰老幾歲。


 


她指著我,大叫道:「你這魔鬼!你沒有心!

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


 


我大笑著離開,任憑她嘶吼瘋魔。


 


愛?我出生時為了給親娘過毒。


 


懂事之時,第一眼就看透了林夫人眼中的恨。


 


我在恨裡長大,在恨裡成長,哪需要懂什麼是愛。


 


王府上下,為我的寒毒操碎了心。


 


我卻不以為意。


 


生與S對我而言,意義不大。


 


我在京城安置下一個替身,悄然離開。


 


隻是不知為何,走著走著,竟然回了江南。


 


悠山小築還留著。


 


太後的人追來,我S了幾個。


 


還剩一個。


 


寒毒發作,我躺在溪邊,沉默地等待S亡到來。


 


可是比S亡先來的,是一陣輕柔的香氣。


 


像是乍暖還寒的風,似有似無地拂過我的臉。


 


僵冷的身體,都仿佛受到春天的召喚,慢慢蘇醒。


 


待我睜開眼,便瞧見靈曦。


 


她好似一團籠罩在雲霧裡的花,模模糊糊,卻美得驚心動魄。


 


這種美,是危險的。


 


當她那雙清靈的眸子看向我時。


 


我竟有些害怕,隻想S了她。


 


她察覺到我的S氣,委屈得很,用花枝抽打我。


 


我心裡覺得好笑。


 


心想,等那個人出刀,我們都得S。


 


有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為我陪葬。


 


S亡都添了一絲絲旖旎。


 


可我們都沒有S。


 


那刀客的刀,偏了。


 


他卻說,是這個姑娘躲過了她的刀。


 


刀客S得沒有一點分量。


 


S人的姑娘還皺著瓊鼻,

提著裙擺,怕血沾染了她的裙。


 


我瞧見她抬手腕時,露出的那串沒有聲響的鈴鐺。


 


便知她的身份。


 


合歡宗聖女。


 


那瞬間,命運兩個字,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生,是合歡宗聖女。


 


我S,竟也與聖女有關。


 


可她不是來S我的。


 


她是來睡我的。


 


我一時間心裡百感交集。


 


11 旺財番外。


 


當我單膝跪在地上給她洗腳的時候,我就知道這輩子完了。


 


她靠在榻上,仰著臉玩兒皮影。


 


見我不動了,踢踢腳催道:「快洗,我等著出去玩兒呢。」


 


她一向是不管不顧的。


 


腳丫子戳到我臉上了,還順便點了點我的臉。


 


我一扭頭,

唇便落在她白皙的腳背上。


 


靈曦便撲過來,將我按在地上,嘻嘻笑著:「好奴奴,願意給我睡了嗎?」


 


水盆打翻。


 


她單薄的衣衫都湿透了。


 


輕薄的料子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她豐腴香軟的身體。


 


毫不保留地貼著我。


 


熨帖又致命的溫度。


 


我問她:「你心裡有我嗎?」


 


可我想問的,分明是你愛我嗎?


 


靈曦嘟著嘴,將我的手按在她的胸口,嬌滴滴地說道:「有的呀!日日夜夜都想睡你,怎會沒有呢。我這心裡,眼裡,全是我的好旺財,好奴奴。」


 


可她的眼裡,分明一絲漣漪都沒有。


 


我不肯讓她脫我衣裳。


 


她賭氣不再理我,跑出去了。


 


等我找到她時,看見她趴在池子邊上撩水玩兒。


 


我哄她回去睡,她哼一聲,不理我。


 


我想了想,便說:「夜裡,讓你摸一摸。」


 


她歡呼一聲,跳到我身上,勾著我的腰,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臉上親了親。


 


「哎呀,你隻能活三個月了,總是釣著我有什麼意思呢。」靈曦趴在我肩膀上,嘟嘟囔囔。


 


我這樣親密地抱著她,心還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