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陸湛言確實是個小混混,當年他是一中校霸。
但現在,他是我的醫生。
畢業這麼多年,再見面竟然是在診室。
我剛走進去,他噌地站了起來,手邊的保溫杯啪地摔在地上。
我腿都嚇軟了好嗎?
以為自己印堂發黑、命不久矣。
這時陸湛言才慢悠悠地拉下口罩,壞笑著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見啊,惜哥。」
我當場想走。
當年,入學第一天,也就是江嶼裝不認識我的第一天,我找人撒氣打了一架。
自然就是校霸陸湛言。
他被我打得鼻青臉腫,嗷嗷喊疼。
「一中的校霸,就這?看不起我們十三中?
」我嗤笑,「不如你來當我小弟吧。」
沒打過癮,隻能威脅他一起去撸串。
一來二去,陸湛言竟然成了我高中唯一的朋友。
後來我也見過他跟十三霸打架,不要命似的兇狠。
問他,他說跟我打的時候狀態不好,以後有機會再跟我練練。
誰能想到,當年的半吊子校霸,竟然成了三甲醫院的醫生。
而我們說的找機會練練,竟然是他幫我看 CT。
那這次我可輸得太慘了。
陸湛言看完片子,盯著我一錯不錯看了很久,直到我心裡發毛。
他起身,背對著我。
洗杯子、接水、倒掉、再接、喝完了一大杯。
重新歪坐在對面,唇角扯出弧度。
但眼圈依然是紅的。
「可以啊唐惜惜,
你這個年紀能胃癌中期,再努力點就能創我們醫院最年輕患者的記錄了。」
我跟著笑。
慢慢眼圈也紅了。
原來還真的是印堂發黑、命不久矣。
7
我去打耳洞,陸湛言跟著。
我去染頭發,陸湛言還要跟著。
「不至於吧,陸醫生,你這樣搞得我今天就要掛了似的。」我無奈。
「對大哥當然要特殊照顧啦。」他從口袋裡摸出兩根棒棒糖,「吃不?」
後來我就懶得說了。
反正不管我幹什麼,陸湛言都不攔著,還熱絡地幫我挑耳釘選發色。
到醫院看江嶼,陸湛言也跟著。
靠在旁邊,叼著根棒棒糖,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
我沒想到他會下場,加入我們的狗血 8 點檔。
「沒錯,你是江會長、江老板,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但說到對唐惜惜的用心,你不如我這個小混混。」陸湛言不疾不徐,氣勢卻咄咄逼人「這麼說吧,唐惜惜就算養條狗,這麼多年下來,也比你會心疼人。」
江嶼簡直要瘋了。
額頭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陸湛言的領口。
幾個呼吸間,手又顫抖地放下,定定看向我。
「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心底一軟。
「跟哈士奇比的話,你還是強點的。」
出門看醫生,我一個人。
回家,變成了三個。
我,江嶼,還有陸湛言。
唐伊趁江嶼不注意,捧著肚子偷偷溜了。
江嶼開車,我和陸湛言坐在後排,頭對著頭,嘀嘀咕咕討論遺願清單。
「去羅馬許願池還是去看極光?
我怕時間不夠。」
「都安排著唄,肯定來得及。」
「我能玩蹦極嗎?一直都很想試試,可惜沒有機會。」
透過後視鏡,江嶼沉著臉看我們,終於還是忍不住:
「我是個病人,不記得地址。
「惜惜,你能不能坐副駕幫我指路?」
我屁股挪都沒挪。
「跟著導航開就行,既然病著,那就開慢點好了。」
江嶼臉色鐵青,一腳剎車停在路邊。
拉開後車門,擠到我身邊:「惜惜,我想起來了。」
我這才抬頭,緊張地合上小本。
江嶼想起了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場景。
當時,他話到嘴邊,硬生生把「我可以追你嗎」改成「我可以認識你嗎」。
「我們倆都鼻青臉腫,直接表白就太奇怪了,
我是想再找個合適的機會。」
他意猶未盡地回憶著。
眼眸深邃,閃著的亮光像燒起來的火把。
「惜惜,我是真的喜歡你。哪怕再來一次,我也會重新愛上你。」
但他再也沒找到機會。
也從來沒對我說過愛。
松開被捏得皺巴巴的紙頁,我坦然一笑:
「不對,你愛的人不是我。不管再來多少次,我們都會是這樣的結局。」
猛地,火把被潑了一盆冷水,火苗熄滅,卻又不甘心地燃起微光。
「我不信。」江嶼說,「我不信。」
「愛信不信。」陸湛言推他出去,「趕緊去開車吧,江老板。」
8
到家,推開門。
陸湛言驚呼:「你們家怎麼裝修成這樣,太性冷淡了吧!
」
看著極簡風的家具,嫌棄溢於言表:「真的沒走錯嗎?跟你完全不搭啊。」
「人臉識別,我怎麼走錯?」我白他一眼,視線掃過江嶼。
他站在門口,一臉怔愣。
「惜惜,我記得當年你家的窗戶上,貼著很多亮晶晶的彩紙。」聲音訥訥,「我一直期待著,咱們自己的家裡,也會那樣漂亮。」
我氣悶,「你們一個個有完沒完,我就愛這麼裝修,怎麼了!」
其實不是我愛。
我喜歡的是花裡胡哨的東西,被五顏六色包圍的熱鬧。
江嶼則相反,我見過他的房間,沉悶冷靜的黑白灰。
結婚前的一切籌備,包括這個婚房,江嶼沒時間,隻能我來負責。
我問他意見,他說隨便,完全不在意。
至少當時,我以為他根本不在意。
看了幾百張設計圖,狠狠糾結了幾個月。
最後,我猜測著江嶼的喜好,敲定了灰白的色調、極簡到幾乎空蕩的布置。
好笑的是,房子裝好,江嶼卻很少回家。
他總說生意忙,借口用了太多次,後來我就不信了。
「呦!這是高考倒計時牌嗎?你憶苦思甜?」陸湛言眼前一亮。
一個巨大的「30」立在客廳。
我走過去,輕飄飄地翻過一頁,變成「29」。
「離婚冷靜期倒計時。」
江嶼腳下一頓,涼涼地看過來:「我不同意離婚。」
「哦——」搓搓小手,我直接翻成了「28」。
「不好意思,我有點迫不及待。」
我去廚房準備果盤。
聽到「啊」的一聲慘叫,
趕緊衝出來。
還好,不是他倆打架。
不過江嶼臉色白得像紙,雙手抵住太陽穴,整個人痛苦得蜷縮起來。
「怎麼了?」我下意識想去拉他,卻被陸湛言攔住。
「估計是用腦過度,供血不足,沒什麼事。比你發病的症狀輕得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江嶼:「唐惜惜,你才是應該被照顧的病人,他心疼過你嗎?」
我別過臉。
被胃疼折磨到睡不著的那些夜晚,旁邊空空蕩蕩,打過去的電話一個個被掛斷。
我也想問,江嶼有沒有心疼過我。
突然。
「惜惜,你怎麼樣!」江嶼撲過來。
抽出我手裡的水果刀,狠狠扔開。
急切地拉開袖口,察看我的手腕,緊張到渾身顫抖。
「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他緊緊摟住我。
像是中了夢魘,透過胸腔傳來的心跳聲怦怦作響。
我脊背瞬間繃直。
「你是不是,回想起了什麼?」
江嶼劇烈地喘息,聲音破碎,斷斷續續:
「那天,我怎麼都找不到你……踢開你家的門,衝進去……
「看見你倒在浴室裡,緊閉著眼睛,滿地的……」
血。
9
沒有人天生就愛打架。
一開始,我問江嶼為什麼要對我好,好學生應該很看不起我這種人才對。
他說,沒有人天生就愛打架,你不是打架,是在保護媽媽。
我媽性格懦弱,被長舌婦們說三道四,被小孩子往身上扔石子,
不會反抗,隻會回家偷偷抹眼淚。
我想保護她,拎著比我個頭都高的棍子,去跟那些熊孩子幹架。
總是單方面被毆打。
後來我長大些,琢磨出點打架的技巧,身上的傷才慢慢減少。
但我到底還是成長得太慢了。
有一天,我媽捧著兩個藥瓶,對我吃吃地笑。
「惜惜,我攢了好久,夠咱們兩個人的了,你陪媽媽一起吧。」
我接過藥瓶,燙手似的甩開。
「不,不要吃,我們都不要吃!我已經長大了,我能保護你了。」
我媽撿回來,擦掉上面沾的灰。
「可是我真的好辛苦,惜惜,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受苦了。」
我抹掉她無聲落下的眼淚。
「不辛苦的,媽,咱們很快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
「真的嗎?」她問,眼神卻如一片S水。
「真的。」我重重地點頭。
我以為我騙到了她。
放學回家,藥瓶卻空了。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笑容。
我有點慌,想叫醒她。
但我媽估計生我氣了,自己吃下了兩人份的量,一粒都沒有留給我。
直到江嶼踹開門衝進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手裡拿著一把刀。
滿地的血,被花灑噴出的水衝開,又匯聚,流不盡一樣。
「江嶼,我媽也不要我了。」我對他說。
他沉默著,一刻不停地為我包扎手腕,又抱著我往醫院跑。
被推進手術室前,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惜惜別怕,你還有我。」
那是高三前的暑假,
江嶼成了我最後一根稻草。
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根稻草的有效期那麼短,被他親手折斷。
但江嶼到底救過我的命,總是要還的。
痊愈後,我站在我媽的墓碑前保證:
「等還清了這筆債,我就來陪你。」
所以後來,江嶼父母車禍身亡,家裡生意破產,唐伊和他分手後出國留學。
我像當年他對我那樣,衝進他家裡,從酒瓶堆裡把他挖出來。
幫他還債,陪他創業,和他一起住地下室,吃過期的泡面,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這些我都沒有怨過。
隻是江嶼不該向我求婚。
原本,他對我好,但又侮辱過我;他救我一命,但我也把他拉出了泥潭。
我們扯平了。
哪怕他給我發個感恩的錦旗都行,
我酷炫地離開,互不相欠,這是最好的結局。
但江嶼不該向我求婚。
給我一生一世的承諾,讓我拔光渾身的刺,生出不該有的期待。
他卻收回了真心,滿心裝著別的女人。
「沒事,都過去了,傷口早就愈合了。」我拍拍江嶼的背,笑著說,「謝謝你救過我,但這些年你也欠了我不少,現在咱倆離婚,誰也不欠誰。」
畢竟,我都快S了呀。
一本爛賬,算那麼清幹嗎。
10
江嶼一個人在客廳發呆。
我和陸湛言在書房打得火熱。
是真的在打。
一下午,他都背著個雙肩包,我還奇怪來著。
誰知一打開,裡面滿滿的都是藥。
「這個是早中晚三次,飯後吃,這個是早晚各一粒……」
他在盒子上寫一遍,
還要拿給我再說一遍。
我捂著耳朵逃竄,「你不是不管我嗎?我打耳釘你都不攔的。」
不承想,陸湛言態度強硬:「那都是小問題,你好好配合治療才是關鍵。」
我擺擺手,癱在沙發上擺爛。
「什麼治療啊,做一堆手術,化一堆療,苦是沒少吃,最後也治不好。
「你們這些蒙古大夫就別折騰我了,我還是趁著現在,把清單上的事做完比較要緊!」
蹺著腳說完,陸湛言半天都沒動靜。
我坐起,才看到他手裡捏著藥盒,眼眶通紅。
「是吧。」陸湛言扯出一絲輕笑,頹然低下頭。
「我也怕我治不好你,真後悔以前沒好好讀書。」
那樣子,像天都要塌了。
哎,人情債真麻煩。
每次在我想放棄的時候,
總有人非要遞過來一根稻草,而我還總是沒出息地伸手去接。
也許是,不想讓任何一個在意我的人失望吧。
我吸吸鼻子,喉嚨有些發緊。
「好了好了,不能白當你大哥那麼多年,我配合你治療總行了吧,別難過了昂。」
陸湛言抹了一把眼角,眼神又雀躍起來。
「惜哥放心,我已經把你的檢查結果都發給了我老師。
「她很有經驗的,我們倆一起,一定能治得了你!」
雖然但是,這句話聽起來怪怪的。
江嶼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湛言正在幫我摘耳釘。
果然是一雙醫生的手,很輕很柔,摘掉耳釘,又細心地幫我消毒。
「舒服嗎?」他趴在我耳邊問。
我閉著眼,滿意地哼了一聲,才發現哪裡不對。
他不是正在講抗癌注意事項嗎?
怎麼突然變成了這麼妖媚的氣音?
睜開眼,果然,正對上江嶼黑幽冰冷的視線。
幾乎同時,我倆心虛地低下頭。
隻是這次,江嶼先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