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要吃飯嗎?我做好了。」


 


江嶼的廚藝很好。


 


這還是我們擠在地下室,一天兩頓泡面的日子裡練出來的。


 


後來公司走上正軌,越做越大,他成了豪擲千金的江老板,每天燈紅酒綠飄在雲裡,自然再沒進過廚房。


 


說起來,還挺感謝他的失憶,讓我有機會再嘗嘗他做的菜。


 


陸湛言頂著江嶼要吃人的目光,悠悠然坐下,絲毫不慌。


 


電話突然響起,備注「滅絕師太」。


 


他秒接,隔著聽筒點頭哈腰,匆忙要走。


 


看來這就是他說的很會治人的老師,兩人估計要商量怎麼治我。


 


臨走前,陸湛言衝我眨眨眼:「明天我來找你,等我哦。」


 


又湊到我耳邊,小聲提醒我吃藥。


 


我憂傷得隻想哭。


 


但江嶼的臉色才叫可怕。


 


深吸了兩口氣,忍住沒扔掉勺子,額頭青筋都凸出來了。


 


在他的視角下,現在眼前估計是一片綠幕,綠到了心坎裡。


 


說實話,我承認我有些隱秘的小期待。


 


期待江嶼掀翻桌子,像以前我們吵架一樣,互相說著傷人的話,噼裡啪啦地砸碎手邊的一切東西。


 


這樣一來,無論是離婚也好,還是面對即將到來的S亡也好,我都能更加決絕。


 


但他現在忍我讓我。


 


因為失憶,自顧自地翻出我們所有的過去,一點點剖開我不曾知道的真相,我突然有點害怕。


 


我怕我會沒有勇氣離開。


 


江嶼到底沒有掀桌。


 


甚至藏好了脾氣,幫我盛了一碗湯,滿眼的期待。


 


「按我能想起來的,你口味偏淡,不愛吃香菜,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變。


 


我嘗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我跟你不一樣,口味不會隨意改變。」


 


被我故意刺了一下,江嶼臉色微變。


 


「惜惜,我又想起了一些事,關於……」他猶豫地說,「關於你轉到一中的時候,我為什麼會那麼對你。」


 


11


 


學到「愛屋及烏」那個詞之後,我就沒再問過江嶼為什麼。


 


答案已經很明確了呀。


 


我和唐伊同父異母,長得有五分像。


 


他順道幫我也好,把我當替身也好,都合情合理。


 


但現在,江嶼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出了另一個答案。


 


那幾年,他們家公司的資金鏈出現問題,一旦斷裂,不光公司會破產,他爸可能會面臨牢獄之災。


 


他媽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撮合江嶼和唐伊訂婚。


 


唐伊的爸,哦對,也是我爸。


 


掌舵的唐氏集團,資金雄厚,幫一下江氏隻是舉手之勞。


 


十幾歲的男女都還隻是孩子,說起訂婚什麼的,不以為意。


 


但他們已經知道了什麼叫嫉恨。


 


江嶼救我的事,其實鬧得挺大的,逼得我爸把我接了回去,也讓唐伊的優越感受到重創,產生了危機意識。


 


當然還牽扯到了江嶼的媽,她耳提面命,一遍遍叮囑江嶼不要押錯了寶。


 


所以江嶼救了我之後,對我態度突然變化,甚至不願意承認認識我。


 


但可惜,所謂的犧牲,依然沒有保住江氏,隻勉強幫它支撐了幾年。


 


後來江氏破產,唐伊出國,兜兜轉轉,江嶼身邊依然是我。


 


我像聽故事一樣聽完。


 


末了,

甚至想為他鼓掌。


 


「你押寶押得挺對的,最起碼唐氏一開始確實幫到了你們,而且,即便你不押我,我照樣會幫你。」


 


江嶼天生是個做生意的好料子。


 


他攥住我的手不放,目光悽切。


 


「我沒有押寶,我喜歡的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


 


「當時我根本沒得選,我怕我媽會失望,我也怕她們會傷害你。」


 


我抽回手:「喜歡的一直都是我?從來沒有白月光?」


 


江嶼四指並攏,作勢要發誓。


 


我攔住他,掀起眼皮打量著眼前這個表情尤為鄭重的人。


 


隻覺得好笑。


 


這麼多年,怎麼會沒有嫉妒和不甘?一遍遍在心裡問為什麼不是我。


 


到頭來,隻是個笑話。


 


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別這麼委屈。

人長了嘴巴,不光是為了吃飯,也可以用來說話的。


 


「你有苦衷,明明可以告訴我,我不但不會纏著你,還會幫你想辦法。


 


「誰會傷害我?你爸媽?他們去世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你都沒有機會解釋嗎?非要……」


 


非要把我蒙在鼓裡,消磨掉所有的愛意。


 


不過還好,現在我也不在意了。


 


江嶼被我說得臉色發白,垂眸思索,像在檢索所有的記憶。


 


「我竟然害你誤會了這麼多年,我好蠢啊。惜惜,我真的好蠢啊……」


 


我失笑。


 


江嶼當然不蠢,他隻是太驕傲了而已。


 


篤定我永遠都會愛他。


 


卻不知道,「永遠」也有期限。


 


12


 


一大早,

我被飯香味饞醒。


 


晃悠到廚房,江嶼正在做飯。


 


俊雅的側臉被籠罩在初陽的光下,溫柔又迷離。


 


「記憶恢復到哪裡了?」我叼起一隻煎餃,嘶嘶哈哈燙到了舌頭。


 


他塞給我一杯豆漿,溫度剛好。


 


「我記起了公司剛起步的日子,很艱難,每天忙得沒時間吃飯。」


 


怪不得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那確實算得上我們最純粹最快樂的時光。


 


兩個一無所有的人,向著共同的目標努力,連心都靠得很近。


 


後來,我們得到了很多,也有了很多猜疑和爭吵。


 


江嶼抬手捏了捏我的臉:「你瘦了好多,臉色也不太好,我要給你養回來。」


 


我不自然地躲過去。


 


太多了,這種不真實的美好,太多了。


 


我偷偷掐了把手心,

確認自己真的醒了。


 


溜達到客廳,在倒計時牌前駐足,漂浮的心終於沉下去。


 


還是這種現實比較讓我安心。


 


我隨手一翻,「27」。


 


江嶼站在我身後,固執地又翻了回去,「今天是第三天。」


 


哎,早一天晚一天罷了。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我看你好像列了個計劃清單。」他突然開口問。


 


嚇得我一陣猛咳。


 


我可不想被江嶼發現「遺願清單」的事,不想他參與進我最後的自由時光。


 


他幫我拍背,表情無奈又可憐,「我隻是想陪你一起。」


 


達咩,拒絕。


 


這時候,陸湛言哐哐哐開始砸門,「惜哥,起了沒?下回幫我錄個人臉識別唄!」


 


江嶼眸光驟冷。


 


果然,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今天的行程很緊湊。


 


尤其是三個人一起,悶得幾乎沒有空隙。


 


江嶼執意要做司機,手搭在方向盤上,很自然地扭頭問我先去哪裡。


 


完全沒有昨天的抗拒。


 


「歡樂谷!」我有點興奮。


 


陸湛言低聲跟我咬耳朵:


 


「如果不是你在車上,我估計他要麼撞我,要麼跟我同歸於盡。」


 


我也壓低聲音:


 


「他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如果不是我在車上,你覺得他會當司機?」


 


陸湛言挑眉:


 


「我也是很驕傲的一個人啊,還不是當了你的小弟。」


 


「是是是,你當年故意輸給我,現在拼了命地要幫我,我都知道。」我無奈。


 


「唐惜惜,你真的都知道?」他突然極其嚴肅地看向我。


 


怎麼會不知道,

我又不傻。


 


又不是看不到他每次看過來的,熾熱的視線。


 


但當年,我對江嶼的喜歡掩蓋了一切。


 


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再來回應這份熾熱。


 


陸湛言突然抬手,一把揉亂了我的頭發。


 


「沒事,你知道就夠了。」


 


13


 


玩過山車和跳樓機,陸湛言跟我一樣興奮。


 


到了懸崖邊,我說要玩蹦極,他一改散漫的姿態,深吸了一口氣。


 


「要這麼刺激嗎?」


 


而江嶼,此時臉上已經不剩什麼血色,小命也隻剩半條。


 


他輕微恐高。


 


籤「自願參加」保證書的時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你不要勉強啊,這個挺危險的。」我真心實意地規勸。


 


他籤完,雙手迅速插兜,

強裝鎮定:「結婚的時候宣誓過,要生S與共。」


 


生S與共。


 


我念叨著這四個字,笑,「但我們已經登記離婚了呀。」


 


「還在冷靜期。」江嶼視線沉沉,「我不會放手。」


 


江嶼執意要跟我一起先跳。


 


懸崖邊,風聲獵獵。


 


他緊緊地抱著我,身體僵硬,眼珠都不敢轉動。


 


「江嶼,這種極限活動真的不適合你,就算現在走下去也沒人會嘲笑的。」


 


他艱難地調整呼吸,「不要,以後你喜歡的,我都要陪你嘗試。」


 


「3——2——1——」


 


教練每喊出一聲,江嶼抱著我的手臂就收緊一分。


 


最後,我們相擁著一躍而下。


 


下落,

被彈起,再落下。


 


我的心髒隨之起伏,在胸腔中重重撞擊,幾乎快要跳出來。


 


原來這就是,逼近S亡的感覺。


 


耳邊,風聲呼嘯。


 


壓過風聲的,是江嶼的混亂的喊叫。


 


他雙眼緊閉,啊啊啊地喊個不停,手臂卻依然牢牢地摟住我。


 


哪怕回到地面,雙腿軟到站不住,他還是不肯撒開。


 


看到江嶼虛脫蒼白的臉。


 


某一個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對他更多的情緒不再是心疼,反倒是疲憊。


 


「你不用這麼勉強,真的。」


 


我看著都覺得累。


 


再次站上跳臺,我和陸湛言一起。


 


「好緊張啊,怎麼辦?」他問。


 


我頓了頓,「要不要再等等?」


 


「不,321 一起跳!


 


他喊著,眼裡閃過狡黠的光。


 


躍下的瞬間,陸湛言突然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唐惜惜,我喜歡你!」他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還趕上了煙花秀。


 


絢爛的光明明滅滅,映出陸湛言笑盈盈的臉。


 


「惜惜,把剩下的時間都交給我吧。」他說。


 


我仰頭看向夜空,沒有回答。


 


執意從江嶼掌心抽回了手。


 


14


 


晚上。


 


我走進臥室,江嶼正靠在床頭看著什麼。


 


登記離婚後,他睡次臥,我睡主臥,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約定。


 


但今晚,他卻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起身,手臂摟在我的腰間,將臉埋在我的脖頸,細細地親吻。


 


直到睡衣的一粒扣子被無聲解開,

我閉上了眼,淡淡開口:


 


「江嶼,唐伊有了你的孩子。」


 


他頓住,目光驟然冷如冰刀,「不是,那孩子不是我的!」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疼得我微喘。


 


掙開桎梏,我嘆了口氣,迎上他的視線:


 


「但我嫌髒。」


 


就算不是唐伊,我還會擔心有別人。


 


早就沒有信任的兩個人,懷疑一旦扎根,很難被拔除。


 


江嶼猛地一顫,英俊的臉幾乎扭曲。


 


一把將我抵在牆上,欺近,黑幽的瞳孔裡暴戾湧動。


 


他緩緩揚起手,就在我思考要不要躲避的時候。


 


「啪!」


 


那一巴掌,打在了他自己臉上。


 


江嶼沉沉地盯著我,良久,走了出去。


 


我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胸腔裡發出悶笑。


 


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捉奸有多可笑。


 


那段時間,江嶼和我冷戰,連續一個月都沒回家。


 


我問他的秘書,說是在忙一個大項目。


 


結婚後,我很少過問公司的事,隻是好奇,多大的項目需要他住在辦公室。


 


作為老板娘,我買了夜宵,去公司慰問。


 


派頭做到了十足。


 


推開江嶼辦公室的門,卻看到唐伊從隔間的臥室走出來。


 


穿著睡衣。


 


透過錯開的門縫,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江嶼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姐,你怎麼過來了?」唐伊問。


 


就好像我才是那個不速之客。


 


但我確實是最先逃開的那個。


 


當時,我以為自己是替身,在白月光面前自慚形穢。


 


一個月後,

唐伊約我下午茶。


 


第一句話:「姐,我懷孕了。」


 


我比預想中冷靜。


 


穩穩放下咖啡杯,「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


 


唐伊怔愣片刻,輕笑。


 


「因為孩子是阿嶼的,姐姐是阿嶼的妻子啊。」


 


理智在線,我當然知道醉酒的時候不行。


 


但天知道我有多心虛。


 


我不知道,江嶼說他在公司的那些夜晚,到底都是跟誰在一起。


 


「這樣啊。」


 


我站起身,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那你約我來,想要的就是這個吧。」


 


幸好唐伊走得快,不然我還能上演潑咖啡、打小三全套戲碼。


 


但罪魁禍首又不是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