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對上他的眼眸,心頭震動。
七王爺謝溫是個不喜歡顯山露水的人,他交友謹慎,時常獨來獨往。
更別說會和未出閣的女子親近半分,因此我與謝溫,從前可以說毫無交集。
可他此刻卻深眸凝著我,仿佛我真的是他的故人。
他眸光微動,謝崎的模樣突然就浮現在我眼前。
就當我沉不住氣想要開口時,謝溫的侍從不逢時地騎馬趕到了。
謝溫他松開了我的手,又恢復了以往的病美人的樣子。
吹了這麼久的冷風,他虛弱地靠向我,我急忙搭了把手。
謝溫嗡沉磁音落入耳畔:「崎路萬裡,群花謝,吾心依舊。三日後,佛心寺。靜候佳音。
」
我不禁睜大了眼睛,酸澀和痛楚頃刻讓我紅了眼眶。
那個名字差一點就奪口而出。
可謝溫抓住我的手臂,輕輕將我推開了。
他搖了搖頭:「本王無礙,多謝鍾家小姐關心。」
「王爺,奴才已備好馬車,隨時可回王府。」七王爺的隨從將鶴氅披到他肩上,目光尖銳地瞄了我一眼,冰冷道:「鍾小姐,王爺不能吹風,奴才先送王爺回去了。」
七王爺攏了攏衣裳,轉身上了馬背。
我立於風裡,孑然一身。
直到那抹身影遠到再也看不見,我才敢讓眼裡的淚掉落。
崎路萬裡,群花謝。
謝崎。
你我一樣,都重生了嗎?
5
與謝溫一別,我每日都渾渾噩噩。
終於等到了三日後,
皇帝下旨封我為佛緣女官。
命我即刻前往佛心寺,為萬民祈福。
沿途春光明媚,想起那夜冷雨,我還是覺著身上冷。
丫鬟華秋泡了壺香茗,遞給我一杯。
我喝了一口,花蕊的甘醇蓋過了茶葉的苦味。
雪山天蕊是我過去最喜歡喝的茶,白曇稀有,這種花茶尤其珍貴。
每年北國進貢不過二十小罐,除了皇後娘娘那留了幾罐,剩下的便都在東宮了。
我放下茶盞,問華秋:「這茶葉你從哪兒得來的?」
華秋如實交代:「是七王爺一早託人送來的,奴婢隔著茶罐子聞著香醇,便煮了一壺給小姐嘗嘗。」
我默了。
華秋謹慎道:「這茶葉奴婢已驗過,小姐可放心。」
「你泡的這壺茶,我很喜歡。」我倒了一盞遞給她:「確實是好東西,
你也嘗嘗。隻是不知,那七王爺為何會差人給我送茶葉。」
華秋高高興興地接過茶盞,脫口而出:「小姐有所不知,老爺夫人最近有意要為你選一位如意郎君。那七王爺自然也是聽說了,故意在小姐面前獻殷勤呢。否則,為何小姐前腳剛出門,他怎麼就上奏要跟著一起來?」
我握著還有餘溫的茶杯:「若真是如此,倒是萬幸。」
「萬幸?」華秋沒聽明白。
我朝她展顏笑道:「別忘了,我們此次來的目的。」
華秋立刻收起不諳世事的少女模樣,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匕首:「小姐放心,奴婢不敢忘。」
6
當馬車行駛到寺廟門口,那裡已先行到了一眾人馬。
石階上立著一個男子,身上華服如玉如月。
隻是因為身體不適,微微鞠著背,
稍顯羸弱。
七王爺謝溫朝我謙和一笑:「鍾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我看了眼他身後那名冷面侍衛,並未停下腳步:「七王爺消瘦不少,這次得緣來此,定要為自己的身子好好祈福。」
即便被調侃身體弱,謝溫也沒有動怒,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溫煦的笑容。
「好。」謝溫應著,跟著我一同進了寺廟。
佛堂前的一尊香爐青煙嫋嫋,公子憐語身披袈裟站在晨曦中,見到我們不卑不亢地行了個半禮。
我和謝溫都未搭理他,甚至同時握緊了拳頭。
我與謝溫相視一眼,我平復了下心情,對憐語粲然笑道:「蓮禪聖佛,不必多禮。我帶了些素糕給你,能否請聖佛借一步說話?」
憐語手握佛珠,神色淡泊:「阿彌陀佛。」
說完,他便轉身拒絕了我的邀請。
可我哪裡能讓他如願?
我擺擺手,一同前來的侍衛便將大門關緊了。
我的兩名丫鬟幾步越過憐語,笑吟吟地擋住他的去路:「聖佛,我家小姐這邊有請。」
我對身旁的謝溫揚了揚眉:「七王爺是一起呢還是先行休息。」
「我……」謝溫聞言微哽,看了一眼被請進我廂房的憐語,眉峰不易察覺地凝了下:「本王累了。」
「嗯,七王爺好好休息。」我溫聲說道:「你差人給我送的茶,還是一如既往的甘醇。」
「姑娘喜歡便好。」謝溫眉宇輕舒,唇邊終於又揚起一抹弧度。
和謝溫告別,我提著糕點盒去見了憐語。
他坐在蒲團上打坐,將我視作空氣。
我在他對面坐下,將那些糕點一碟碟擺在桌子上,
開門見山。
「聽聞聖佛有一盞佛燈,這盞佛燈可窺探世人的前世今生,還能還魂續命……」
話未說完,憐語果然睜開了雙眼。
他看著我,瞳孔微縮,肅然的模樣帶著探究的寒意。
我拿起一塊青翠糕靠近他:「聖佛不說話,是沒有嗎?」
憐語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糕點,微怔。
回過神的他,壓抑著眼底的情緒緩緩道:「這寺廟中每一盞燈皆是由貧僧所點,可貧僧不曾聽說過姑娘口中的那盞燈。」
我嘆息:「哦?那真是可惜了,我近來一直怪夢連連,夢見自己的前世。還想著見到聖僧,便能解惑。」
憐語沉默許久,他終究還是問道:「怎樣的夢?」
我為他斟了杯茶,趁機坐到他身側,低聲道:「夢中有你。
你我皆穿著北疆的華服。你喚我青凜,我則喚你為……阿斯卓殿下。」
憐語撥著佛珠的指尖一頓,他陡然抬眸看向我。
眼底是再也壓制不住的墨色,洶湧的情感甚至帶了一絲晦澀的瘋狂。
接著,這些都化作一片霧氣。
「阿凜。」他再也控制不住擁住了我。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日我墜入憐語手中那盞佛燈之後,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喚醒了我曾借「趙凜玉」的身子還魂重生的全部記憶。
我上一世是北疆大祭司之女,而憐語則是北疆的大皇子阿斯卓。
北疆皇族有一秘寶青蓮蠱,可借天壽還魂。還魂者,可換樣貌,然心性不變。無脈象,卻與活人無異。
我族有規定,不到邦國殄瘁之境,不可擅自開啟青蓮蠱。
否則,催動此秘法之人,必遭反噬。
傳說能操縱此秘術的天定之人,本身可以S而復生。
北疆王為了找出這個人,幾乎屠光了我的全族。
先是我的阿爹阿娘,後來是我的親兄妹。
等我從山裡回來,整個族隻剩十幾個。
當匕首插進我的心髒,我又奇跡般醒來時,我成了那個天定之人。
而有幸活下來的族人成了北疆王要挾我的籌碼。
我奉命將青蓮蠱種在憐語身上,我花了十五年時間為憐語中蠱,教他秘術。
他學成之後,北疆王輕描淡寫的一句非我族人其心必異,便S光了我的族人。
又在南朝北疆的大戰之中,將我當作憐語的擋箭牌,萬箭穿心而S。
可最後,北疆依舊難逃亡國之災。
憐語憑著身上的青蓮蠱借屍還魂活了下來,
並用秘術將我魂魄引入將S之人身上,復活了我。
那之後,我成了趙家嫡女趙凜玉,而他化身蓮禪聖佛。
因為時間太久,我記不得過去的事情了,還愛上了南朝太子謝崎。
在我與謝崎新婚夜,受青蓮蠱的指引,覺醒了一部分的魂魄佔據了我的身體,借我之手S了謝崎。
這一部分魂魄並非真實的我,它是憐語當初修補我魂魄時摻雜了他自己的一縷妄念。
此次我再入聖廟,就是要親手斬斷這股由妄念變成的邪念。
手刃「趙凜玉。」
「我的魂魄受了重傷,被那假趙凜玉打出了軀殼,後來又誤打誤撞摔進了青蓮燈才得以重生。」我故作害怕:「殿下,我與那趙凜玉究竟是不是一體?若是一體,她又為何要S我。」
「青凜,你是你自己。沒有青凜記憶的趙凜玉從來都不是真正的你。
」憐語原本疏離冷淡的眉眼,此刻盛滿了柔情。
他擁著我,像擁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你既已回來,這世間就再無趙凜玉。」憐語目不轉睛地凝著我,嗓音嘶啞發哽:「青凜,我絕不會再讓自己失去你,我向蒼天發誓。」
我的目光捕捉到屏風後那一抹纖瘦的黑影。
見她落魄慌張得飛身跳出窗臺,我的嘴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笑容:「那趙凜玉如今身在何處?有她一天,我便惶惶不可終日。」
憐語眸光黯沉,輕聲哄我:「青凜不怕。趙凜玉的事交給我。」
憐語今日心情很好,將我帶去的糕點嘗了個遍。
我的指尖輕點他眉心,昔日由我親自種下的青蓮蠱起了反應,催動他體內的迷魂藥。
毫無防備的憐語昏睡過去。
我嫌惡地將他踹倒在地上:「從前你是北疆王子時,
姑娘我便看你不爽。今日你我重逢,這是送你的醉生夢S。殿下可要好好體會。」
我前腳剛出屋子,丫鬟華秋這邊也剛好完成任務。
她身手敏捷地從屋頂躍下,從我手上接過帕子擦了擦臉上的血跡。
「小姐真是料事如神,七王身邊的冷面侍衛果真是北疆餘孽。那人武藝高強,但比起奴婢還是差了那麼一點。」華秋調皮地笑笑,將一顆剛從侍衛嘴裡拔下的後槽牙包進帕子裡交給我。
華秋是古道那邊獵人的後代,後來被敵軍所抓,關進了軍妓營中。
我隨父出徵,S到那處敵營救出她時,奄奄一息的華秋正躺在S人堆之上,雙手中SS握著兩把牙齒。
她說這群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鬼,她每S一個便拔一顆牙。
直到現在,她依然沒改掉這個習慣。
我對華秋道:「我車上裝了點你愛吃果脯蜜餞,
煮壺好茶,好好休息。」
她立刻樂呵呵地告退:「七王爺身旁如今沒了眼線,您趕緊去找他吧。奴婢就不打擾您二位了。」
華秋走後,我去找謝溫。
他住在東邊的竹子屋,那裡有一座蓮池。
未到花期,碧葉連天。
謝溫獨自站在木橋上,像是在等人。
這時,竹林中閃過一抹熟悉的身影,使他整個人陡然怔住。
「王爺不必去追。她還會回來的。」我上前拉住欲去追尋的謝溫。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欲言又止,眸光中有復雜的情愫。
「竹林中那個女子是……」
我看向竹林深處:「七王爺是不是也沒想到,朝廷重犯竟被人藏匿在聖廟中。」
謝溫眼神微黯:「真的是她……趙凜玉?
」
我試探性地說道:「是她。王爺不如就此徹查此事,將此人帶回去交給陛下王後處置。緝拿朝廷重犯,對王爺這些年爭儲,可謂是有利而無一害。」
謝溫凝視著我含笑的眼睛,眼神微動,忽然輕笑了一聲:「聽聞鍾姑娘前幾年大病一場後便一直待在軍營中,沒想到姑娘對帝都城中的事倒也了如指掌。可我對姑娘口中的那個位置,沒有興趣。」
「是嗎?」我脫口而出:「那你對什麼感興趣?」
「你。」謝溫說道:「鍾姑娘來此,真的隻為渡一位舊友?」
我唇角微揚,心口卻又痛起來:「七王爺來此呢?隻是為了百姓祈福?」
謝溫與我相視一笑,可兩人的眼底卻都湿潤了。
他答道:「我來此,是為尋一個真相。」
「那王爺來對了。」我拉過他的手,
在他掌心寫下一個「雁」字,「王爺心中疑慮,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大雁,忠貞之鳥。
我與謝崎曾在冰河之上救過一隻母雁。
冰層之下則封著一隻早已凍僵的公雁。
我們將母雁帶回去悉心照料數日,眼見它快好起來。
可母雁它卻破窗飛走了。
幾日後,我們又經過那條冰河,發現了早已S去的母雁。
她至S還是回到了公雁身邊。
7
謝溫送我回房的路上,周遭出奇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