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大我九歲,官居高位,已有家業。


 


他總說,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要跟我長長久久。


 


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他:娶我可好?


 


他卻說,別鬧。


 


1


 


「你什麼時候休了她,娶我過門?」


 


我攔著傅時行,不讓他走。


 


這是我第五十八次逼他休妻,每一次都鬧得筋疲力盡。


 


面對我的質問,傅時行隻是輕微地蹙著眉,告訴我:「別鬧。」


 


語氣裡有淡淡的不耐煩。


 


我更加崩潰。


 


「我沒有鬧!我跟你這麼久了,就不配做你的妻子嗎?」


 


傅時行卻說:「我們一直這樣,就很好。」


 


一直這樣?


 


就很好?!


 


他大我九歲,已是而立之年。

這個年齡的男人,總是冷靜理智到極致,把利弊盤算得剛剛好。


 


「傅大人。」我語氣發狠,「要是再不給我一個滿意的交代,我就要去您府上討說法了。」


 


傅時行清俊的臉剎那冷下來。


 


「策雅,你若是胡鬧,知道倒霉的是誰麼?」


 


怎麼,威脅我?我早就什麼都不怕了。


 


傅時行說:「我身為一國首輔,沒人敢拿男女之事在我頭上動土。而你,我是必須要保護的,所以你也不會有事。那倒霉的,就隻剩你父親了。」


 


我瞠目結舌。真好,他盤算得真好。我如果去他府上鬧,他不會有事,我也不會有事,偏偏,我的父親會有事。


 


而我父親,這些年在傅時行的暗中提攜下,已經官居四品了。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和一個大自己九歲的男人廝混了四年,還沒名沒分,怕是要氣到吐血。


 


我仰起頭,忍住不讓眼淚掉出來,啞聲道:「好,我不鬧了,不鬧了,你回去吧。」


 


他披上大氅,匆匆離開。


 


他有個習慣——從不在我這裡過夜,每天天亮前必定回家。


 


以前我不懂,以為是我睡覺不安生吵著他了。現在我懂了,家裡有個糟糠之妻,正等他到天明。


 


傅時行,你是個混蛋。


 


他走後,我伏在床上痛哭。


 


我十六歲就被父親趕出家門,是傅時行收留了我。我跟了他四年。如今已經過了婚嫁之齡,卻栓在他身上脫也脫不開。


 


四年裡,我連他正式的妾都不,隻是他偷養在外房的一個小姘頭。


 


他身為朝廷首輔,極看重自己的名聲。不納妾,不休妻,尊老愛幼,無可挑剔。


 


偏偏在我身上,

他釋放了他所有的惡。


 


他說我是他命中的劫,是最難過的情關。


 


我也曾被他的甜言蜜語騙到,以為他心裡最重要的人是我。直到我第一次提出,想做他堂堂正正的妻,他斷然拒絕。


 


「她無七出之過,我豈能隨意休妻?」


 


我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第一次感覺,這個男人如此陌生。


 


又一次,我逼他休妻,質問他:「她哪裡比我好?她年紀比我大,相貌、家世都不如我,你為什麼偏心她?」


 


傅時行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策雅,你知道什麼叫糟糠之妻嗎?」


 


那時,他弱冠之年,家裡遭了洪水,身無分文。


 


她是縣官千金,不顧家中反對,拎著一個包裹就隨他進京。


 


趕考疲累,都是她陪在身邊……


 


「現在我功成名就,

位列公卿,糟糠之妻不下堂,這是底線。」


 


他義正辭嚴,我隻覺得無比委屈。我十六歲就跟了他,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家,沒有了身份,沒有了未來。


 


可這些,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2


 


逼婚不成,我想,要不然退一步吧,當個妾。


 


午後我跟鄰院的幾個女孩玩,其中一人就是何府的妾。我問她:「桃子,做妾如何啊?你覺得我給人做妾行不?」


 


桃桃的桃花眼瞥了我一下,很不屑。「你?給人做小?得了吧,那得把人家家裡鬧騰S。」


 


「為什麼?我有那麼不講理嗎?」


 


「唉,一看你就沒做過妾。」桃桃說,「妾,說白點就是人家家裡的奴婢,主母才是咱們的主子。每天要侍奉主母,還要做很多女紅補貼家用,一點自由都沒有。要是府裡缺錢,

直接拿你發賣出去,你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一陣膽寒:「這麼可怕!」


 


「所以,要做就做妻,可別被那些寵妾的戲文給騙了啊!」桃桃諄諄叮囑我。


 


要做妻,要做妻,要做妻。


 


我默念三遍,記住了。


 


可越是如此,越發絕望。


 


我在路上遊蕩,不想回家。


 


抬頭,看見一座酒樓,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不知怎麼就喝醉了,幾個紈绔公子把我圍住,想調戲我。


 


我擺脫不了他們,過往不好的記憶湧上心頭,我反應激烈。


 


店家不敢得罪那幾個紈绔公子,當作沒看見。


 


推推搡搡之間,我的衣領被扯開了。我尖叫起來:「滾!臭男人!都給我滾!」


 


他們哄堂大笑,「小美人兒生氣了呢。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響起:「姑娘都讓你們滾了,再不滾,小心自己的狗命。」


 


那伙臭小子轉過頭去,隻見傅時行一身威嚴官袍,青松般矗立在樓梯上,眼角眉尾不怒自威。


 


從他的服飾和氣度,就能猜出此人不好惹。


 


幾個紈绔子弟作鳥獸散,留我一人在原地抹眼淚。


 


傅時行走下臺階,輕輕摟住我。


 


「我找了你一晚上,很擔心。」


 


我推搡他,「你走開,我S了就沒人逼你休妻了,你就解脫了。」


 


「唉!」他無奈,「策雅,別說傻話,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是的,我相信他這句話是發自內心。可這又如何呢?


 


他有妻子,卻不愛她。


 


他愛著我,卻永遠不會娶我為妻。


 


這一晚,

傅時行送我回家。我第一次沒有纏著他多留一會兒。通常,他總要在天亮前趕回家,我總會卻抱住他的腰,撒嬌,不想讓他離開。「她還在家等我,別鬧了,乖。」他掰開我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今天,傅時行表揚我:「策雅,懂事了啊。」


 


我冷冷一笑。


 


當一個女人突然懂事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3


 


這一晚,我失眠了。


 


剛才被小流氓騷擾的經歷,讓我想到了很久以前,我和傅時行的結識。


 


我和他,並非完全不道德的。


 


那年,我十六歲。我父親納寵妾,家裡舉辦了盛大的晚宴。我表哥也來了,看到我時,兩眼直放光。


 


當晚,表哥把我騙到樹林裡,侵犯了我。


 


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失貞,幾乎等同於丟命。

何況是在楊家這種禮教森嚴之地。


 


就在表哥想丟下我,獨自逃跑時,一個人將他攔了下來。


 


表哥好像很怕那人,跪在他面前使勁求饒。那人冷聲道:「今日之事,你給我爛在肚子裡,如果傳出去壞了她的名聲,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大人,大人饒命!」


 


等表哥跑遠了,那人走到我面前,脫下外袍,裹住我小小的發抖的身軀。


 


「我該怎麼辦……」我哭著問他。


 


他拈起我的右手,看到光裸的小臂上守宮砂已經消失,嘆了口氣。


 


這時,紛亂的腳步聲擾亂夜的寧靜,樹林裡突然來了很多人。有十來個打著火把的家丁,還有我焦灼的父親。


 


他看到我的樣子,立刻明白了什麼,臉色鐵青,走到我面前,抡起胳膊甩了我一巴掌。


 


反手還想再打我一巴掌,被傅時行制止了。


 


「楊大人,她還小,手下留情。」


 


「說,你跟誰搞的?!」父親厲聲喝問,「老夫今晚就把你嫁給那個狗男人,給我滾出楊家,免得敗壞我楊家的名聲!」


 


我捂著臉,不言語。


 


我才不要嫁給表哥,那個衣冠禽獸。


 


「楊大人。」一旁的傅時行勸道,「您大喜的日子,莫要動氣,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今晚先這樣吧。」


 


我父親看在首輔大人的面子上,冷哼一聲,暫且放過了我。


 


我被關進柴房,聽候發落。


 


我知道我完了。明天我就會被發配給一個惡心骯髒的男人,從此和楊家斷絕關系。


 


曾經,我有個姐姐,就是因為婚前失貞,被嫁給了一個又老又胖的官紳做妾。


 


我要逃!


 


我掙脫繩索,從煙囪爬出去,一路上躲躲藏藏,終於出了楊府。


 


我看到楊府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就鑽了進去。


 


這一個巧合,就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鑽的這輛馬車,正巧是傅時行的馬車。


 


不知為何,他上馬車時沒有帶夫人。看到我縮在車廂角落,愣了一下,並不吃驚,微微一笑:


 


「小姐是想跟著在下回家嗎?」


 


我太無助了,隻想抱住任何伸過來的稻草。我衝過去跪在他面前:「大人,救我!」


 


他把我扶起來,讓我坐好,倒了一杯熱茶給我,「別怕,我帶你走。」


 


馬車很敞亮,我這才看清他的模樣。是一位很好看的哥哥,風雅蘊藉,儀表堂堂。


 


我小聲問:「大人要帶我去哪裡?」


 


「不知道,隨著馬兒走吧。


 


「我們這樣,算私奔嗎?」


 


他一愣,望向我的目光帶著一絲悲哀和憐憫。「算是吧。」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和傅時行在一起了。


 


我永遠記得他說的話。那晚,他摩挲著我的胳膊,溫柔而堅定地說:「策雅,你失去的幸福我還給你。你就跟著我,我養著你,我們永遠不分開,永遠。」


 


我真心感激他。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給我善後,名節這東西會把我害S。


 


而他,承擔了罪人的角色,承諾對我負責到底。


 


起初,我沒有妄想做他的妻子。


 


他肯收留我,我就謝天謝地了,又怎會壞到去破壞他的家庭?


 


隻是後來,出了些差錯。


 


十九歲那年,我懷孕了。


 


當我問傅時行要不要這個孩子時,他毫不猶豫:「不要。


 


我失望透頂。「為什麼不要?這是你的孩子!是我們的孩子!」


 


「你非我妻、非我妾,這孩子便是私生子,你讓他以後怎麼做人?」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當晚,他把我摟在懷裡,端起墮胎藥,親手喂進我嘴裡。


 


我一邊哭,一邊喝下這S我孩子的藥。雖然加了很多糖,依然苦到心裡去了。


 


喝藥後一個時辰,我下身開始流血,越流越多。我漸漸失去知覺,隻聽傅時行在我耳邊低語:「策雅,對不起。」


 


這件事之後,我和傅時行依舊甜蜜。隻是每次房事之後,他都會嚴格監視我喝避子藥。


 


我問他是不是一直不讓我生孩子,那我豈不是一輩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隻說了四個字:你還年輕。


 


我努力不把孩子的事掛在心上,

每天傻開心。拋開孩子的事,傅時行其實很寵我,隻要我不作不鬧,仿佛就能一直享受他甜甜策雅的寵愛。


 


直到那天,我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那天早上,我想吃糖糕,自己出去買。一輛馬車緩緩駛來,我認得,這時傅府的馬車。


 


這麼早,傅時行就來找我了?


 


然而,馬車從我家門口駛過,沒有停留。


 


他是要去哪?我頓時起了好奇心,向鄰居借了一頭驢,騎著驢跟在傅府馬車背後。


 


馬車一路出了城,上了山,在紅羅寺前停穩。


 


先下來的是傅時行,他伸出手,一個女人在他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我的心一空。她是他的妻子沒錯了。


 


住持來迎,兩人手牽手走進寺廟。


 


我看著紅羅寺的牌匾,心裡很痛。


 


紅羅寺裡有一尊巨大的送子觀音,

男女若想懷上孩子,都會來這紅羅寺求子……


 


傅時行親手弄掉了我和他的孩子,每天逼我喝避子湯,他卻和妻子來求子……


 


在他心裡,我不配給他生孩子,隻有他的妻子配給他生孩子。


 


那麼,如果我做了他的妻子,是不是就可以生下我自己的孩子了?


 


翌日,我當著傅時行的面,砸了避子湯。


 


「喝什麼避子湯,懷了就生下來。」我跟他挑釁。


 


傅時行輕微蹙眉。他從不動怒,蹙眉就表明他不耐煩了。


 


「你想生個私生子?」


 


「當然不,我要給你生個嫡子。」


 


「嫡子?」


 


「對,傅大人,你休了她,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