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不容易把皇上送回乾元殿,他在龍床上倒頭就睡,我悄然退下。
回去的路上,我又碰見了他。
傅時行。
他一直站在原地,未曾離開。
不打招呼不合適,走到他面前時,我朝他福了福身:
「拜見首輔大人。」
很突然,傅時行把我推到牆角,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喊叫。
「楊策雅。」他在我耳邊輕喚我的名字,冰冷的溫柔,「你好手段。」
我拍開他捂我嘴的手,冷冷地說:「那怎麼辦,我不能一輩子當你見不得人的小姘頭。」
「是的,你攀上了更高的樹,你現在不需要我了。」
可笑,我需要他的愛,需要做他的妻子,需要生下我們的孩子,他做得到嗎?
「聽說,您夫人懷孕了,恭喜傅大人,祝傅大人喜獲麟兒。
」
他愣住,頹然松開我,
許久,他嘆道:「策雅,你長大了。」
我推開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是的,我長大了。
以前以為有個男人在身邊,一生就有了保障。
後來以為做了他的妻子、生下他的孩子,就能幸福美滿。
最後才發現,不是我的本就不是我的,再怎麼爭奪都是徒勞。不如自己努力,做自己的主人。
7
我又闖禍了。
這次惹的人,是皇後娘娘。
皇上屢次在夜裡駕臨玉藻宮,上次又喝得醉醺醺,「摟」著我回乾元殿……這些都傳到了皇後耳中。
她讓我跪在剛下過雨的湿涼的地上,威嚴地「教導」我:「你身為女史,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務必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若有出格行為,本宮容不了你。」
我說:「奴才沒有做出格之事。」
我本來就沒有。皇上要來,是他的事。我一個小女官,還擋得住他?
總是位高權重者欺負我這樣的小蝦米。
皇後大怒,命宮人:「掌她的嘴。」
薄薄的竹片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我知道我長了一張漂亮的臉蛋,令男人覬覦,令女人嫉妒,最終害我不淺。
因為這張臉,趙珉侵犯了我。因為這張臉,傅時行霸佔了我。因為這張臉,皇帝都對我動了心思。
又因為這張臉,我今天挨了皇後五十個耳光……
最後是皇上過來救了我。
他蹲下來,心疼地輕撫我的臉,我疼得「嘶」一聲,他趕緊把手拿開,抬起頭,
對皇後怒目而視。
隨後站起身,「啪」地甩了她一耳光。
「朕喜歡的女人,你也敢動?」
皇後被打懵了,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她是女官,不是妃子,請皇上自重!」
「那朕就讓她成為朕的妃子!」
帝後夫妻吵架,一個比一個語出驚人。
我做木頭人,聽不見聽不見。
皇上帶我回到玉藻宮,讓太醫給我上藥。他握著我的手,溫熱的手掌溫暖了我被冰雨淋透的心。
「策雅,做朕的妃子可好?朕喜歡你,第一次在平澄書院的書堆裡發現你,就喜歡上你了。」
我發了許久的呆,嘴疼得不想說話。被他逼問得急了,才含含混混地說:「我不做妃子,我不做妾。」
皇上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的執念,知道我為了當傅時行的妻子,
費了多大的勁。
隻聽他斬釘截鐵地說:「那朕廢了皇後,讓你做皇後!」
輪到我愣了。
那麼容易嗎?廢掉皇後,那麼容易嗎?她是他的原配妻子,無七出之過,那麼容易就休棄嗎?
那為什麼傅時行做不到?
我的眼淚,瞬間哗哗湧出來。剛才被打耳光打得那麼狠,我都沒有掉眼淚。
說不感動是假的。
「策雅,你怎麼哭了呢?」皇上不知所措,「是不是臉太疼了?是朕的錯,沒能保護好你。朕跟你保證,半個月之內,一定廢掉皇後,立你為後。從此,你就是朕堂堂正正的妻!」
我嚇壞了,使勁搖頭。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就這麼定了。」皇上站起身,「朕還有政務要處理,策雅你好好養傷,等朕的好消息!」
8
十月初十,
我給傅時行送去了一封信,請他來玉藻宮一敘。
我在玉藻宮擺了豐盛的晚宴,還有美酒。
我不確定他是否會來,畢竟,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我根據線報得知,他的妻子從今晨開始腹痛,大約會在今夜生產。
作為一個稱職的夫君,他應該守在她身邊。
亥時,他來了。他竟然來了。
還是沉穩的氣度,晦暗的目光。見到我時,眼眸稍稍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我與他面對面坐在桌子前,我說:「以前從沒見你喝過酒,今天,喝點吧。」
他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了。
我盛滿酒杯,雙手遞給他,他接過,我們的手指碰了一下,微微一顫。
曾經如膠似漆、你我難分,如今生分到這個地步了。
我雙手舉起酒杯,
向他微笑示意,仰頭,一飲而盡。
一滴眼淚劃過眼角,隱沒在鬢角裡。
他也舉杯示意,一飲而盡,咳了兩下。
他酒量不好,比皇上還差。
而我,不停地給他倒酒。
我說:「傅大人,我與你在一起四年零二百六十七天,每一天你都沒有陪我到天亮,每一天我都活得像一道影子。我曾經無比期待正大光明站在你身邊,我想生下你的孩子,我想和你去溫泉行館,我想邁進傅府,以女主人的姿態……可我也知道,這些都是妄想,永遠不可能實現的,是我錯了,真的,是我錯了……」
傅時行摩挲著酒杯,低頭不語。許久,才緩緩道:「你沒有錯,你太年輕。是我的錯,貪戀你的美好。」
我撐著腮問他:「真的嗎?
我很美好嗎?」
他抬眼望向我,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是的,你太美好了。」
我笑了,笑得眼淚花子冒出來,「那麼傅大人,對不起,美好的我要做一件壞事。」
他蹙眉,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覺得頭暈腦脹。扶著額頭想站起來,卻倒下去,不省人事。
是的,我在酒裡放了藥,他將在我這裡睡到天亮。
你總在天亮前回家陪妻子,那麼今夜,在她分娩之時,我要你陪在我身邊。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傅夫人在床上撕心裂肺地生孩子時,她的丈夫卻在別的女人床上度過了一夜。
我要讓她羞憤得抬不起頭,就如同當年我受的痛苦一樣。
傅時行,這是你那位「賢惠」的妻子,應得的報應。
那次我去趙府,請表哥趙珉為我寫推薦信。
趙珉告訴我了一個秘密。
當年,他在樹林裡侵犯我,是受了傅夫人的指使。她向他許諾,隻要事成,就把他安排到朝廷要職。
後來,也是她給我父親報信,說我在樹林裡與男人私通,我父親才帶著人前去「捉奸」。
而她做這些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在晚宴上,傅時行多看了我兩眼。
可她沒想到,傅時行擔心我,追到了樹林裡,雖然晚了一步,他還是收留了我這個殘缺的人和這顆殘缺的心。
可是,收留僅僅是收留,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家,我也給不了他想要的純粹的愛情。
這麼多年,是該放棄了。我未來的人生,廣闊無垠。
我坐在床邊,看著床上那人熟睡的容顏。
英挺的眉眼,俊朗的輪廓,睡得很沉,一副全無防備的樣子,臉上不再帶著慣常的冷漠和城府,
非常純粹的良善溫柔。
我的指尖拂過他的臉頰。
俯身,在他額上印下輕輕一吻。
並不是在吻他,而是吻別我逝去的愛情,吻別那段我付出了一切、失去了一切,最終懂得了一切、看透了一切的年少歲月。
自此一吻,再不回頭。
(正文完)
番外
1
那是四年多以前了,傅時行帶著新婚妻子參加楊家的晚宴。
楊大人一把年紀,納了個比自己閨女還小的妾,還挺那啥的。
溫琬,傅時行的新婚妻子,小心翼翼問他:「以後我年老色衰了,你會納小妾麼?」
傅時行正想回答,一個少女從他面前走過。
她長得很漂亮,比楊大人的小妾漂亮到不知哪裡去了
十五六歲的樣子,
含苞未放、嬌豔欲滴。
人皆愛美,傅時行也不例外。但他比別人多的是克制,任那少女清脆的笑聲吸引了每個人的目光,傅時行從始至終隻瞥了她一次。
可就是這一瞥,毀掉了她的一生。
傅夫人優雅地在席間應酬,但她的目光始終不離自己的夫君。他的一舉一動,一個表情一個眼神,都被她捕捉。
於是她發現,楊家女兒吸引了他的注意。
溫琬明白,她的夫君不好色,他甚至從未愛過她。
他對她,隻有感激和責任,她不美,沒有好的家世,沒讀過書,甚至連孩子都懷不上。而他,翩翩美公子,年輕有為,已官居首輔……
她每天都活在被拋棄的恐懼之中。
這一夜,她喝多了。
這時有個男人主動過來與她攀談,
他叫趙珉,在京畿做縣令。跟傅夫人攀談,是想搭個線,好更進一步。
酒壯慫人膽,溫琬指著楊家女兒說:「你把她辦了,應天府的位置就是你的。」
趙珉吃了一驚,以為傅夫人在跟他開玩笑。但看到她眼中的狠厲,他明白她不是開玩笑。
應天府的位置,太誘人。於是他躬身道:「是。」
他跟楊策雅說,有個秘密要告訴她,要去樹林裡說。楊策雅對自家的表哥並不設防,又好奇是什麼天大的秘密,就稀裡糊塗跟著去了。
這一切,都被傅時行收入眼底。
他本想立即跟著去,卻被幾個同僚攔住了,跟他嘮嗑,耽誤了一段時間。
等他趕到時,為時已晚。
少女衣不蔽體,靠著樹幹面無表情,仿佛失了魂。
傅時行忽然心痛得無以復加,
她的一生,從今以後該如何安放?
他做出了此生最大膽也是最錯誤的一個決定:收留她。
首輔大人養個三妻四妾本很正常,京內多的是養了十幾個妾室的官僚。但傅時行不想納她為妾,在本朝,妾同奴婢,太委屈她了。
把她養在外面,起碼她還有尊嚴和自由。
溫琬為此鬧了很久,她不希望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夫君。直到後來傅時行忍無可忍,警告她:「你當真那一晚,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溫琬愕然。原來,他都知道啊。他知道是她指示趙珉去侵犯楊策雅,他知道她內心的嫉妒、醜惡、狠毒。
最後,夫妻二人達成協議:傅時行給趙珉在應天府謀個職位,且傅時行不能休妻;而溫琬,則容忍楊策雅的存在。
她給傅時行提了一個要求:每晚要在天亮前回家。
溫琬時常覺得,
傅時行和楊策雅才是真正的一對,她隻是個局外人。夫妻二人貌合神離,雖然她先嫁給他,但他心中的那個人不是她。
後來,楊策雅懷孕了。
傅時行跟溫琬商量,孩子生下來,帶到府裡,由溫琬撫養,這樣孩子就有了名分。溫琬激烈反對,說他敢把楊策雅的孩子帶過來,她就敢把孩子掐S。
傅時行看她的目光,像看一個陌生人。
楊策雅的孩子終於沒了,那一晚,他大醉而歸。
溫琬愈發感到不安。她拉著他去紅羅寺求子,去溫泉行館暖身補陽,她迫切想生一個孩子,可到後來他碰都不碰她了。
他的心裡全是楊策雅。她每次逼婚,他表面上拒絕和不耐煩,內心裡卻瘋狂地想說:「好,我娶你!」
可是他不能。
他與她,相遇在錯誤的時間,發生了錯誤的故事。
他向溺水的她伸出了手,她就緊緊攥住,從此二人糾纏不休,直到瘋魔。
2
她當了女官,他應該高興的。
可當他看到皇上和她走近時,內心的嫉妒燒得他幾乎失去理智。
他和她好像交換了位置。曾經她瘋狂地想要佔有他,而他保持著克制和冷淡;如今她放下過去、海闊天空,他卻陷入滔天的思念之中。
直到這一晚,溫琬臨盆,他收到楊策雅的邀請。他知道這是她的報復,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
他不想再裝成個好丈夫,本就不愛,都是交易。
她灌他酒,他喝。她說分手的話,他聽。她說她錯了,他心如刀割。
這場孽緣裡,誰又是無辜的,誰又是罪魁禍首。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欲望。
他躺倒了。她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他裝睡,其實什麼都知道。
這是最後一吻了吧,他想,從此以後,她不會再回頭。
早上他回到家裡,孩子已經降生了,是個女兒。
溫琬側身躺在床上,面朝裡,不理他。
他也懶得理她,抱了抱女兒,就上朝去了。
這之後,溫琬大受打擊,每天都哭。再後來,人漸漸變得呆滯,說莫名其妙的話。
她瘋了。
傅時行把她送到溫泉行館調養,著人好生伺候。他偶爾去看她,她已經不認得他了。
當年對楊策雅所做的事,時常折磨著她。隻有變成一個瘋子,才能擺脫一切吧。
楊策雅一直在玉藻宮做女史未嫁。皇上每天都去「騷擾」她,他說等她動心那天,他就廢掉皇後,立她為後。
傅時行想,如果自己當初有皇上一半的魄力,
也不至於丟掉了心愛的女人。
可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沒有如果。
(完)